东风之眠（GL百合）——燕不学

　　她始终离不开东域，仿佛被天堑阻隔了去路，而法则也吝于赋予她更多使用权限。
　　“它就像是讨人厌的管家，要求非常高的老师，只想看我出丑！”最后一次，她被卡在极寒天堑的罅隙，足足吹了一刻钟的刺骨冰风，幸好斐兰在约定时间里把她召回鹿角宫，等在浴缸里缓过神来，安摩尔抱怨道，“我只想回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我知道，矮人还等着我领路。”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时候看看那封信了？”
　　斐兰拿她的新法杖指向那只上锁的抽屉。
　　“……她们等了六百年，不介意多等几天。”
　　话是这么说，但安摩尔想过这种可能。
　　一开始，她认为一旦查看书信，新的责任和义务会压垮她，挫败她才树立的自信，甚至再次封锁她的天赋。
　　后来，她意识到恐惧的根源在于想象中母亲对她的失望——她竟和殒神的继任者、化身缔结盟约。
　　她无法在母亲和盟约者之间做选择。
　　就在这天，安摩尔的预言应验了。
　　当晚，沙鹿堡起义军打着领主和异族勾结的名义攻向领主府。
　　异族指的是矮人。
　　沙鹿堡的小麦和玉米喜获丰收，预计南瓜的收成也相当良好，农民原以为今年会收到更多粮款，但实际上，供应大于需求，矮人商会代表在最后一轮谈判把价格压下去不少。
　　这彻底激化了沙鹿堡平民和领主府的矛盾。
　　起义军围攻议政大楼，武装队伍突破大门进入第一道防线，被早有防备的奥西斯人拦截。
　　查明幕后指使者，温娜充满挫败感地找到安摩尔。
　　由农民、小商贩、流民的武装队伍之所以能冲破第一道防线，是温娜手下竟有一名禁卫队长参与甚至主导行动。
　　禁卫队长宣称是不满异类——奥西斯人上位，然而这可怜虫忘了新领主曾是中部首屈一指的侦讯大师，没多久，禁卫队长亲口承认，他收受了尔拜贸易使者的一大笔好处。
　　内鬼不仅出现在禁卫队，其他主使多少也和奈格、沙麦有牵扯。
　　“你怎么知道的？”
　　安摩尔专心致志地研究地图，过了一会儿，等温娜喝掉两杯葡萄酒方才抬头看她，“知道什么？”
　　“知道阿勒马克耶夫和忒米托、瑞迪恩联起手来设计我，让我的人民反抗我。”
　　温娜准备好接受异乡客的冷嘲热讽，露出她那标志性“我早告诉过你”的讨人厌的表情，但她没有，安摩尔这次的态度称得上温和，虽然少不了严肃。
　　“如果我没记错，你提到的这三位领主都没去风岩城，只有你自己。”
　　“是我主导了那次行动，我是指挥官。”
　　“你还不如说是受斐兰指使呢。”安摩尔压低声音，指向房间另一角埋头书写的盟约者，“你和‘斐兰女士’交好，你了解尼赫迈亚的图谋，你相信正义必须也必将战胜邪恶。这些人不然。这帮人有自己的算盘好打。巴不得用指挥官的勋章送你上战场，等你光荣战死，顺理成章扶植傀儡接管沙鹿堡，继而瓜分。”
　　“但是……”温娜嗫嚅道，“这场战争我们获胜了。”
　　“你仔细想想，这场战争到底属于沙地分盟和双塔联邦，还是斐兰和尼赫迈亚？”安摩尔翻了个白眼，“你走狗屎运获胜，最后的心腹大患土崩瓦解，沙地分盟正式荣升沙地联盟。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对沙鹿堡人民有什么好处？双塔联邦积蓄了好几个百年的财富、技术、知识，风岩城覆灭，圣灵协会解散，双塔联邦就此瓦解了吗？就此把所有领地拱手相送了吗？”
　　盛装清水的牛角杯送到面前，安摩尔接到手一饮而尽，“没有，都没有。人类擅长结盟，也擅长毁约，没有不能达成共识的，无论敌人还是昔日的盟友，只要给的利益足够，今日的盟友明天即可翻盘为敌。”
　　稍后她意识到什么，余光看到盟约者不知何时放下笔记，也在聆听她们的谈话，而且她听得很专心。
　　安摩尔的意识化身扑上斐兰，用翅膀捂住她的眼睛，「你肯定觉得很幼稚，这毕竟是我幼时学的东西。」
　　「阿尔。」斐兰望着她，眼睛里尽是欣悦，以及……让安摩尔心头发痒的暖意，「凭借一张地图得出这些结论，你比你想象中的自己更了不起。」
　　意识的对话只有一个心跳的时间，安摩尔转回注意，努力不让唇角上扬。
　　温娜眉心被自己揉出一块红斑，她全然无知觉，“我该怎么办？”
　　“就今时今日而言，”安摩尔保持适度严肃，“离开这座宫殿，离开领主府，继续做你的缉盗队利奥——沙地生物还没灭绝，香茸依旧有其价值，你是怪眼人头子，濒危物种守护者。”
　　温娜挑高了眉头，“我在征求你的建议，没让你挖苦我。”
　　“喔，尝过权力的滋味，就算再怎么鞠躬尽瘁，也不愿意放手了吗？”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陶瑞姆。”温娜拿过地图，食指落在沙鹿堡，她的家乡，如今属于她的领地，被高地四邦牢牢包围，像落入虎口的幼鹿，“实际上，这张地图已经过时了。尔拜、奈格、沙麦的扩张速度非常快，就连贝尔莫汗也拿下了南方平原，如果他们真的打算联起手来对付沙鹿堡，我该怎么做？”
　　“你有助力，温娜，虽然被你的人民称为异类、异族。”
　　“你的意思是和矮人结盟？”
　　“别忘了奥西斯人。”
　　“可我才刚失去那么多士兵，外面还有那么多遗属亟待安置……”
　　“因为你此时此刻身在沙鹿堡，你过于着眼于当下了，温娜。人民向来短视而坚韧，可以为了口袋多三枚铜板向敌人低头，也可以为家人、子孙的福祉拼死一战。”
　　“国家需要一个具体的、强大的敌人，方能让人民团结起来。现在，这个敌人是你，因为你是领主，所有的矛盾冲突都朝你集火。而你又对人民过分仁慈。你要知道，仁慈是和平年代装饰宫殿的橄榄枝，但却是百废待兴的绊脚石。温娜，你会因为平复禁卫队的不满遣散奥西斯人吗？”
　　温娜琥珀色的眼睛亮起奥西斯人特有的辉光，“如果我把他们驱逐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没错。”安摩尔颔首，“当你的人民信任你时，独|裁是明智之选，温娜。因为你比他们更清楚他们需要的是什么，你比他们看得更远。”
　　“可我的人民还会信任我吗？”
　　安摩尔的视线再次回到地图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是令温娜感到陌生的、甚至不自觉敬畏的表情，“当然。”
　　四月七日，曾洗劫尔拜城的恐怖恶魔再次袭击尔拜，它有着乌云般的双翼，伸展开足以遮蔽新月，吐出的火焰将转黄的麦地烧了个一干二净。
　　农场、牧场、林场燃起大火。
　　人们束手无策，那恶魔不费吹灰之力推翻城楼，耀武扬威地在尔拜城上方盘旋了几圈，东去奈格。
　　四月八日，奈格受袭。
　　四月十日，沙麦受袭。
　　四月十二日，恶魔于夜晚降临沙鹿堡。
　　经过一番鏖战，沙鹿堡领主温娜带领奥西斯人和友情相助的矮人驱逐了恶魔。
　　四月十四日，令税务官发愁的春税在短短两天之内征收完毕。
　　人们自发地修筑城墙，恢复耕作。
　　四月十五日，飞空艇飞上高空，安摩尔回望着沙鹿堡的点点星光，她有一种预感，短期内她不会再回这里。
　　意识之海，她向盟约者感慨，「其实温娜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做，也决定了去做，只是偶尔需要一点点激励。」
　　「有没有让你想起你自己？」斐兰-林德以问作答。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讨人厌的是小鬼头还是……」
　　「阿尔。」斐兰-林德打断她，从那不知深浅的小牛皮包里取出尘封已久的木盒，送到她面前。
　　这次，安摩尔没有拒绝。
　　缝隙间溢出的辉光愈发明亮，仿佛感知到她的心意，鼓励她进一步行动。
　　安摩尔打开了木盒。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改。
　　☆、


第129章 
　　她在百灵鸟跳出机械钟，鸣啭着“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时进入帷帐, 检视她混乱、躁动的梦境。
　　夜幕是一张大网, 有人喜欢它的黑暗，认为它带来安全感, 有人恐惧黑夜, 因为可怕的东西也会悄然遁入黑夜幕布，伺机待发。
　　黑夜之网未能完全笼罩这间位于顶楼的卧室，落地窗纳入月光, 室内洒满银色光辉，床头烛台放着成对的发光宝珠。
　　她屏息凝视着她, 看她的身体在薄薄的亚麻盖毯下时隐时现, 每一次消失都会在亚麻织物坠落之前重新出现，每一次重现都伴随着外形的变化，形容在儿童、少女、精灵、人类之间变换不定。
　　她看到她在无从辨析的空间和时间穿梭，从过去到更久远的过去, 从荒无人烟的旷野到湮灭于历史的废墟遗迹。
　　百灵鸟的歌唱停下来，她那混乱的梦境终结了。
　　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放在她肩头的手滑向她腰窝，感受着皮肤逐渐上升的温度。
　　那温度称得上灼热, 令人难以相信来自看似此时这具平凡的人类躯体。
　　而她着实非凡。
　　她浅色的发丝间时而闪烁微光，又像是夜明珠和皎洁银月的反光。
　　她将她拥入怀中, 同样灼热的呼吸洒在颈间，渐趋平稳。
　　她睡着了。
　　她也是。
　　*
　　“涨潮了！”
　　哟喝声先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唤醒安摩尔，她把头埋进沙沙作响的荞麦枕, 用手捂住耳朵，以为这样能把大嗓门拒之门外。
　　然而吆喝声从街头到巷尾，等待已久的冒险者交相呼应，声浪汇成长龙，宣告着寻宝活动将于今日开启。
　　安摩尔先试了试托卡袍，没有人帮忙，她没办法系好结扣，只好扔掉长长的托卡布条，换上衬衫和马裤，以及后跟全空的皮拖鞋——南方天气湿热，当地人习惯用一条丝质或亚麻的长布包拢遮挡私密部位，至于其他部位比如肩背、手臂和腿脚，就随它们曝露在光照或雨水的冲刷下。
　　天堑转动带来四季变化，这变化在南方不怎么明显。
　　南方气候湿润、温和，气温常年保持在仅着托卡袍即可的舒适范围。
　　尽管涨潮的呼声此起彼伏，但今天意外晴朗，安摩尔在背靠卧室的空中花园找到斐兰。
　　盟约者正和过去半个月一样，研读铭刻在方碑上的尔鲁尼文，这是她们五月初在拍卖行的收获。她面前未经清理的方碑只剩下一块，看样子这阶段的工作也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