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他回头望向不远处的梁稼,才发觉此人今日仿佛被哑巴传染了一般。在阴天中扣着垂黑纱的斗笠,此刻正靠在战马一侧,微低着头一言不发,丝毫不见昨日意气潇洒的样子。
  李堰合上地图,近前问道:“怎么了?”
  梁稼被拉住小臂,算不上痛。李堰触他的动作一向轻柔,好像他是什么轻薄易碎的金贵物件。只是此等珍重柔情叫他浑身发紧,深感别扭。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却忍着没挣开——李堰这人自有一颗洞察万事的七窍玲珑心,又兼之倔强的探索精神……万不能被他瞧出不对劲来。
  梁稼一张嘴又吐不出什么好话:“有空操心我,地图研究明白了吗?到底哪里是明渠?”
  “大冷天的,我可不呲着牙乐,像傻子似的。”
  “哦……”
  李堰应了一声,脸上那点清浅的微笑渐渐消失不见。
  也是奇怪得很,前朝所建的明渠看不见摸不着,大地皲裂干旱,今日天气阴冷,梁稼也沉默了一路……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情不自禁笑起来的?
  他搞不清梁稼更搞不清自己,又展开地图,向远方一指。
  “渠口在东南十里,正是我们一早过来的地方。汉魏以来,此地至少有过三条数得上号的灌渠,卫渠、来阳渠和明渠。”
  他神色不免严肃了几分:“可惜都荒废太久,目前没法分辨哪条是明渠……”
  为什么硬要指名道姓挑出明渠来?
  梁稼轻皱着眉:“知不知道的有什么所谓,随便挑一个挖了,不行吗?”
  “行是行,”李堰解释道,“无非就是征调万八千人,从头开挖,只要粮食供得上,也不是问题。”
  他看向梁稼,透过黑纱盯着在寒冷中黯淡着的金眼睛,缓缓问:“供得上吗?”
  梁稼渐渐从这四个字中品一股子严厉肃穆的味道,李堰何曾在他面前有如此说一不二的架势?
  这话听得多刺耳,他沉默片刻,却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来——他在战场上不也是这副不容置喙的死人脾气?
  此地就是李堰的战场,被自己一个外行人插嘴质疑,也难怪要不高兴。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辙来拐弯抹角服软,方才一脸严肃的李大神仙就破了功,抻着地图在简陋的河岸上低着头来回踱步,似是在丈量长宽。
  看得梁稼眼晕不已。
  俄顷,李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得破谜题的雀跃的光:“梁兄!我还得借你的人一用!”
  寒风吹得人头脑发沉,梁稼此刻并没反应过来李堰要做什么,只愣了一刻,方才想到……
  他怎么又好了?
  ——————
  李堰的谋划并不复杂。明渠的渠口虽然早已堵塞难行,但毕竟还能被定位,抢修后也勉强能引水。如今黄河尚未封冻——既然后人已无法辨别出哪道灌渠整修的难度最小,就让河水亲自来解谜好了。
  梁稼对这引水探渠的法子不置可否,只伸出手臂,捞了一把潮湿的寒风。
  “安流,你运气不错,“他说,”要下雨了。“
  二人快马疾驰,先到怀远县衙中向领了宵禁牌。程安识闻弦歌而知雅意,手书一封交给梁稼,叫他若有用得上怀远守军之事,务必不要客气。
  梁稼接了手令与牌符,看着李堰笑眯眯冲程县令道谢。
  程识安是个行事老道的,此刻却不知怎么,能被个小小八品主事谢得抬不起头来。
  他琢磨着程识安的态度,冷不丁问:“回乐的事儿,你也听说了?“
  程识安这下更不敢抬头了,扭捏着哼哼一句:“李大人能不能保佑灵州今冬平安无虞……”
  怎么又是一个被诓了的?!
  李堰木着一张脸,还没来得及以正视听,那头梁稼就代劳道:“若是你等诚心敬意,李大人自然垂青。”
  程识安虽不至于像被陆家磋磨良久的回乐百姓一样拜服得五体投地,却也将信将疑地打了保票,请李梁二人放手去做,怀远上下全力配合。
  眼见着天色更不好,二人匆匆谢别程大人,走出县衙。
  好不容易在屋里暖和过来的四肢又遭寒风,疼得梁稼顿了一步,侧过脸,便见着李堰蠕动着嘴唇,仿佛有话要说。
  身上难受,就难免压不住脾气。梁稼此刻哪有什么闲情逸致一点一点给他顺毛,扯过领子低声道:“这事儿听我的,你要犯倔,以后就别再叫我帮忙。”
  “大家都当你是神仙,是个好事。往后你就知道这帮人有多难处,”他严厉了声色,近乎是在训斥,“还跟我摆脸,不识好人心……”
  李堰应了一声,有些委屈:“我知道,多谢你。”
  他此刻被梁稼拽着,脊背弯曲着并不好受,却不挣动,只凑近了说:“没和梁兄摆脸,永远不会。”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外人听去了一般。
  梁稼抬眼松手,“嗯”了一声权当答复。
  他忍着腰腿关节处隐隐的酸痛,翻身上马:“走了,去怀远大营。”
  作者有话说:
  突然觉得,如果还魂是麻药的话,梁哥岂不belike那个随时在嚼桉树叶的考拉哈哈哈哈哈哈
  这两天一直在琢磨他俩的动物塑,怎么第一个浮出脑海的居然都不是本地物种
  祝愿各位读者朋友们国际劳动妇女节快乐,健康、快乐、自由的同时,在各自的工作学习岗位上发光发热,闯出一番天地。


第25章 大雨(一)
  并上夜不收, 梁稼一共从怀远大营带走了七十人。没人乐意在即将大雨的天气中外出,这些怀远守军被征召地莫名其妙,心有不忿, 纷纷看向自家长官。
  怀远的值守校尉哪里敢同兼有手令与牌符的梁稼扎刺?他二人虽同为校尉, 但梁稼的军职可是实打实拿命搏出来的。
  若不是至今没找到能替他统领夜不收的人, 以他的功劳, 便早该入了刺史幕府做裨将参军去。
  没了长官撑腰, 怀远士卒更不敢抗命。一群人垂头丧气地备马而出,跟随夜不收直奔渠口。
  ……
  紧邻着未封冻的黄河,此地冷极。天色暗沉低垂,要将万物包卷。李堰探查一圈,终于找到一个适合开工的地方。他挽起衣袍下摆掖进腰带,手持木耒一跃至河床之上。
  也不需再做号令,他招一招手, 夜不收与怀远守军便纷纷而下,踏上干涸的旧渠。李堰被一众人簇拥在中间,在冬日寒风中,自有不动如山的沉静气度。
  梁稼尚不清楚李堰究竟如何收服了这群不情不愿的怀远守军, 但不用他插手却是刚刚好……
  他低下头, 瞧见自己青筋暴起的手掌,需得紧握成拳,才勉强不会颤抖。他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下意识紧了紧衣领。
  可惜, 衣衫中薄薄一层加棉如何抵挡得住由内而外散出来的寒气?
  阴沉天色,古旧河道……天地交接之地黑云翻滚,缓缓送来冬日里第一声沉闷的雷。
  是要下雨了。
  梁稼仍呆愣在河岸上,任凭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哑巴身上, 才勉强站稳。隆隆惊雷震动大地,西风拂面,带来不是此世间的潮湿冰冷。
  心口最后一点温度也渐渐消散下去,大雨尚未到来,却轻而易举地将他淋湿。
  他睁大一双眼睛,瞳孔却失焦无神。河床上的人模糊成一片昏黑的影子,好似十七岁那年的暴雨夜——他随队埋伏在大青山。
  十里之外,一豆灯火被水汽氤氲开,影影绰绰瞧不真切,放肆的大笑与酒歌穿过如瀑雨幕剐蹭着耳朵。
  徐飞策兴许正在帅帐中,搂着妖童媛女饮酒作乐……而他们,是来杀他的!
  梁稼看着十七岁的自己撑着刀淌过积在河床中的水,随着年长的夜不收们向那顶华丽的大帐移动……
  血液流过耳膜带来嘈杂的声响,万般慌乱中,梁稼听见自己泣血的哀鸣。
  “别去!有埋伏!”
  “回来……快回来!”
  但他与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时空。
  梁稼看着自己的校尉拔出刀来,寒光一线挥向夜空——
  雨幕中隐没起了弓弦震动的声响,隼箭破空而来,沉闷地扎进夜不收的轻甲。他下意识闭了眼,蠕动着嘴唇发不出一个像样的音节,颓唐任由灼热的鲜血与喊杀声淹没。
  但鲜血迟来,他伸手去接,五感混沌当中,梁稼听得一声渺远的清喝。
  “去抬木板!”
  李堰将四指厚的木板砸进板结的土地,大声喊着:“所有木板与这块齐高,撑住河口,别让水直接淹过来!”
  四下的军卒齐齐称是,河道中骤然燃起光亮,大风将火焰撕扯,雕琢成一只一只飘逸翱翔的凤鸟。这摇摇欲坠的温暖烫得梁稼发抖,他抬头,却看到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大青山的人,正穿过层层光影,向他走来。
  梁稼蹲跪在河岸上,伸出手。
  手下是李堰光洁而温热的面颊,不过一触及离。
  他的心骤然又极快地搏动起来,血液在奔涌咆哮,驱散了经年落雨。
  四肢的酸痛清晰而尖刻地传来,有人早已不是十七岁,能被护在身后的少年人了。
  梁稼垂下手——
  二人之间隔了一层黑纱,李堰看不清梁稼的神色,只感受到面颊与颈侧落下的两点寒意。
  雪亮的闪电划过天幕,那一瞬间,他见两片削薄的嘴唇中,苍白而抿出血色。
  梁稼说:“李堰,要下雨了。”
  又一声惊雷滚过,宣平二年的最后一场冬雨,浇透了众人的衣着。
  ……
  瓢泼大雨来势汹汹,打得河中水位高起,不一会儿就快要淹没到新搭好的简易水坝之上。夯土后的木板卡住位置,不叫大家的辛苦付之东流。
  李堰见水坝暂时无虞,便招呼大家赶紧上岸披了蓑衣。聊胜于无的雨具锁住了最后一点体温。水势汹汹,在坝口停顿片刻,随即倾斜而下,流淌到方才清完的沉沙池之中。
  “娘嘞,说是三尺五就是三尺五,李大人怎么……”
  惊叹声隔着雨声传来,李堰生怕又有好心人添油加醋替他弘扬仙法,连忙扯着嗓子压过雨声:“河岸上有涨水淹过的痕迹!”
  水流漫过潜坝,填满了沉沙池。河水渐渐伸出触角,探明方向,缓缓动了起来。这一束被挑起的水流越汇越多,源源不断的涌向干枯的河床。
  黄昏时分,天地却被乌云笼罩着昏蒙一片,唯有军卒手中的火把被伞罩住,成了最显眼的光热。一人宽的河水急急流淌着,流过众人脚下,惊起雀跃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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