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至于敕戎那边,”梁稼凝眸道,“我们得找个什么由头主动去信?”
  “之前以冬草场做饵诱出北长城一线的奸细时,本打算再以此搏取王部信任。”
  毕竟守边的卒子不可能知道王部草场何在,能传出这等消息的内线,一来想必是打入灵州刺史府之内,二来确实对敕戎忠心耿耿。
  对付徐飞策这等多疑奸滑之人,不牺牲些什么重大的军情,很难当刻获取信任。
  “但是,按陛下的谋划,灵州将出一路奇兵袭击王部操场。”
  梁稼道:“属下担心,王部得了这消息会提前遁走,令大军扑空。”
  “是个问题。”
  李定方手掌扣着桌面,眉头纠结:“按内奸的交代,他们与敕戎人彼此不见面,联系极谨慎。”
  “既然极谨慎,那么此时恰逢灵州主官换人,内奸便更应当静默下来,待到时局平稳,再做答复。”
  定国公眉间微松:“或者,等他们主动送信过来,再做答复。”
  “……那不知要等到何时,”梁稼道,“如果属下所猜不错,王部之内与边军联系者,应当受徐飞策管辖。”
  毕竟去年九月,可是这位大却亲自南下取药的。
  “以徐飞策的脾性……他自灵州学去了很多,包括夜不收的手段。”
  梁稼笑得疲惫惨淡:“难说会不会上钩来信。”
  “我倒觉得值得一试。”
  李定方缓缓道:“去年冬天移民北上,他可是主动来信问询过的。”
  “既然有横跨五州的工程,自此至河东,可都是敕戎盯着的粮仓宝地。这么大的动作,以他的多疑,大约要多方求证到底为何。”
  他仍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梁稼则轻轻眯着眼,气声自喉中嘶出。
  “那么,您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等着?”
  “等着,”李定方道,“我们已经占了先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这条线断掉。”
  “总比贸然行动引王庭怀疑好。”
  “……是。”
  梁稼垂手。
  李定方点着桌面,脸上倏尔浮起杀气腾腾的笑,一双眼深且利。
  “梁稼,你如今做了参将,也得想一想别的。”
  梁稼忙拱手:“请李大人赐教。”
  “敕戎与太上皇此次勾结,实趁着陛下龙体有恙,各自有各自的算盘。敕戎向南下掠地侵占灵州,以此威逼关中。太上皇则想以此胁迫陛下退位。”
  他悠悠道:“两方各怀鬼胎,从不是真心盟约。而今哪边的目的都未达成,反倒是方道虎身亡,灵州被陛下派人接管……”
  “两边虽没撕破脸,但按徐飞策多疑的性子,敕戎又该如何以为太上皇?”
  “灵州之内主动递出去的情报,王庭会信?”
  顷刻之间,梁稼恍然大悟,一双金瞳大张着,呼吸急促。
  他起身拜谢道:“谢李大人解惑!”
  ……
  长安以西北,林林总总立着许多旧时宫室。当中有座池阳宫,曾是前朝几代帝王爱幸。传说当中奇珍仙葩不可胜数,妖童媛女影影若云。
  初到长安之时,刘殷还远远未登大宝,只不过是个割据藩王。刘家虽是陈朝勋贵,但多年不曾入京,与中原长安的繁华隔绝良久。
  而池阳宫的风流名声,刘殷却自青年时便听闻。
  他掀起衣袍跨进脱漆的门槛,满眼废池乔木荒夷,挡不住曾经金粉辉煌的靡丽。
  景王捋捋长须,还不及銮驾回朝,便自撵轿中下了旨意——自关中、河西、巴蜀地发能工巧匠,至长安修缮池阳宫。
  彼时河东河北战事正焦灼,刘显昭连上三封陈情表恳请刘殷暂缓工事,以战局为重。前两封递进长乐宫之内,杳无音信,第三封则换来了严厉申斥。
  责他不忠不孝,不能为君父分忧,反倒聒噪这等小事。
  只是重修,又不是新建。
  刘显昭望着信上酣畅淋漓的笔墨,自沉默下去。
  彼时,二十出头的大将军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母亲去世后,他们父子便不复少时亲厚,渐渐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而刘殷兴致勃勃修整池阳宫时,也绝不会料到,此地竟成了他如今的耻辱地。
  “啪”得一声脆响,薄且透的瓷杯碎在金砖地上,瓷片飞溅,汤水淋漓。
  内侍充其量十四岁,一把骨头还没长结实,忙忙低头,双膝落在脆瓷刺出血红,不见丝毫犹豫。
  “奴该死!奴该死!求陛下宽宥……”
  堂上软榻中,斜倚着一个富态的男人,六十上下的年纪,保养极佳。须发尚乌黑油润,隆准深目,排除两颊酒色气,不难看出盛年时也是个风流美丈夫。
  应当不逊于他那个桓桓如玉山的儿子。
  此刻,突如其来的暴怒破坏了殿中和煦暧昧的风情。不止那跪在瓷片上的小内侍,方才偎在榻上的美人,也瑟瑟发抖伏跪下去,朱色樱唇落了一排咬痕,满面煞白。
  男人的胸膛正起伏着,半刻死寂后,他如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仰倒,挥挥手。
  周遭如蒙大赦,纷纷退却,暖香氤氲的殿中只剩下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他上前,亲自换了瓷盏斟茶,推到刘殷面前,柔声道:“陛下,切勿动怒,保重龙体,以谋大事啊。”
  亲随的司经大夫相劝,总还是不一样的。刘殷喘着粗气,倏尔冷哼一声,怒道:“大事?一个两个都不顶用,还能成什么大事?”
  “敕戎莽野小人,如此背信弃义指望不上,果与那群边鄙丘八为一丘之貉。”
  司经大夫伏鸿羽垂首不语,但听太上皇继续怒骂。
  “长安这一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多少人家得过朕的照拂?若是没有朕,他们早不知要被贬到何处!如今被皇帝在朝会上吓唬一遭,也没一个牢靠的。”
  “朕是做够了这太上皇!住够了这池阳宫!”
  伏鸿羽却替刘殷捶着手臂,仿佛不在这等盛怒之中。
  他静静道:“陛下息怒,却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至少自灵州发回来的线报,死间已然自尽,没留下破绽。那司马一时也无事,只被调出了刺史府。虽不似从前,但总归是可用的。”
  “但以臣之见,灵州这条线如今还是不动为好。皇帝新派去的中书侍郎杨熹虽不大通晓军务,但性格缜密周全,冒然举动恐怕惹了他的主意,要打草惊……”
  “正话反话都叫你说了。”
  刘殷冷笑:“可用,但如今又不能用。难道朕便要被困死在这池阳宫之中?!”
  “陛下稍安勿躁,”伏鸿羽声音柔柔,“这正是陛下的机会所在。皇帝那日在朝会之上,名言有人挑拨天家父子关系,他尤为心痛……”
  “您何不趁此机会邀他来池阳宫?”
  “然后如何?”
  太上皇道:“鸿门宴?”
  “那倒使您做了不慈的君父。”
  伏鸿羽道:“皇帝近来身体虚弱,正当修养之时,您何妨体恤,自军国大事上,为他参详一二?”
  太上皇一愣,捋着胡须道:“只怕他不会肯。”
  “他不肯也得肯,”伏鸿羽笑,“是他在大朝之上,说哪怕您要将皇位要回去,他也双手奉上。如今不过过问军务,他若不肯,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脸?”
  “您手中捏了边镇消息,便能伺机再发动敕戎南下,到时您一起势,何愁这些摇摆的门阀士族不来亲附?”
  门阀世家屹立千年,可不靠得就是这手见风使舵,墙头草随风倒?
  “……倒是有些道理。”
  太上皇渐渐琢磨过味来,一双被酒色蒙了的眼睛骤然晶亮。
  “东山啊……”
  他拍拍伏鸿羽的手,倍感欣慰:“你可是朕的肱骨之臣。”
  伏鸿羽宠辱不惊,下拜道:“陛下折煞臣了。能为陛下效力,是臣之大幸。”
  这司经大夫身量矮小,是个完全的文官,此刻低伏坐塌之下,更显得不起眼。
  刘殷却忽然一愣,随即无端叹了口气,眸光下垂。
  “能为朕效力,是他之大幸,必肝脑涂地以报……”
  “这话,也有别人对朕说过。可惜,他倒不是真心的。”
  太上皇笑了笑,拍着伏鸿羽的肩,缓缓问道。
  “伏卿,你怕不怕朕?”
  “陛下天威莫测,臣自然敬仰。”
  伏鸿羽十分乖觉,只在难以察觉的一瞬,冷不丁颤抖。
  主子一声令下,池阳宫内外便整顿起来,要将一个温香软玉的安乐窝收拾出体面来。
  皇帝驾临时,到了宫门口便却了辇,披着一身旧衣,三步一咳前来拜谒君父。
  随行而来的还有个面色同样不大康健的长公主。
  太上皇似真没想到昔日纵横沙场的一双儿女,如今被病痛磋磨成如此样子,一时之间也有些不忍。
  歌舞沉闷响过两场,他看着病恹恹饮药茶的皇帝,举杯道:“近来边地多事,而朕闻朝中又有人借边事离间宗室、惊扰京师。吾儿身体欠安,更当好好休养。”
  “军国大事,朕可替陛下参详一二。”
  殿中为之一静,一众侍从纷纷缩起脖子,恨不得当刻消失。刘君绮放下玉著,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咳嗽两声,虚弱道:“父皇慈爱之心,儿不能不受,但灵州之事已了,边患暂安,实无大事需要劳动您……”
  “吾儿仁孝,朕心慰之。”
  太上皇笑道:“但做父亲的,总不忍看儿女如此劳累。边患虽安,然边镇庶务尚需调度。昔年你于河北征战,正是朕坐镇后方替你操持军需钱粮。如今倒是同你父生分了么?”
  “朕只看看,替你出一出主意。也警示那些小人,你我父子二人,何曾有过丝毫嫌隙?”
  皇帝沉默着,手指一捏,端起茶盏慢慢饮,忽然又呛出一口血,黑沉沉覆在杯底。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有拍背的,有换水的,有去请御医的。刘君绮吓了一跳,连忙离席,轻声问道。
  “大德?大德!陛下!您怎么样!”
  大德……也许久没听到过这个小字了。
  太上皇微微晃神,也站起身来近前,拉着皇帝冰凉的手。
  “大德,吾儿……”
  皇帝嘴角黑血未尽,此刻扯出一个虚浮的笑,死死握着父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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