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灵州事发后,陛下已经下旨整顿北部边防,当中自然包括河东,”李定方突然打断他。
  “除此之外,陛下不会许我再给河东关于此事去信。能否防备得住敕戎突袭,全靠他们的本事。”
  “可是……,”梁稼提高了声量。
  “没有可是。”
  李定方复而落座,宛若一座疲惫的山峰。
  “陛下需要一个更好的发兵理由,敕戎也需要一场胜利……”
  “足以催动王庭在我们发兵北上时,满怀信心地迎战。”
  屋内一片死寂。
  “自然,我与李大人会就小狐王之事发秘奏至长安。”
  杨熹长叹道:“但此事,大约正如定国公所言,无甚转圜之余。”
  梁稼眼瞳颤颤,身姿僵硬呆立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心而论,李定方之言并无错处——
  敕戎民风自古如此,利则进,不利则遁走。王部已然在灵州受挫,不仅先锋将领被擒,大军无功而返,甚至连点粮食都没抢到。
  若是河东依然一无所获,难保主战之人不生出什么退缩之心。
  而若敕戎一旦退缩,北遁深山,则满盘皆废。
  为彻底清除边患,河东某州城破,似乎也不是不可忍受的代价。
  梁稼不由得闭住眼睛,深深呼吸着。
  李定方亦垂首坐着,似有不忍,终于摆摆手,叹息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日先散了吧,诸位。”
  屋内实在压抑沉闷,众人领命纷纷退去,连杨熹都带着刘去疾离开。
  而梁稼猛一回头,只见叶擎仍立在原地。
  静静站在李定方面前。
  ……
  回到家中,梁稼撑着额头长吁短叹,似要把胸中的烦闷尽数疏解出去。他翻动着魏云谦送来的供词,眉间郁色更重。
  李堰正看着煎药的小炉子,炭火噼啪映着微光。他抬头,只见榻上人面结寒霜。
  “必定要如此吗?”他轻轻问。
  梁稼弃了小狐王的供词,喉中咽了沙石般嘶哑。
  “李定方是对的。”
  “五月的灵州,敕戎本抱着必胜的打算。以为朝中有人搞定了方道虎,灵州便能门户大开任他们来去,却不想并没讨到什么大便宜。”
  “摩月性子高傲急躁,却也并非不怕死。徐飞策与杰亚,更是一个赛一个阴险精明。纵使王庭之中主战者甚众,不令他们看到赢面,只怕到时大军压上,王部青部便要坚守深山不出,或者北遁而去。”
  “不是有冬草场的位置?”李堰不解,“坚守不出,不正好关门打狗?”
  梁稼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敌主我客,山中道路纵横,想堵住他们,便要大几万的骑兵步卒分头把守。如此便极易被冲锋突破。”
  “何况,大军行走阴山之中,粮道抻得太长,更是大忌。”
  “必须要将敕戎精锐诱出阴山决战,同时令一奇兵趁内部空虚突袭王庭……但不舍得诱饵,大鱼怎会上钩?”
  壶盖啪嗒跳动,溅起星星点点滚烫的药汤,落在李堰手背之上,灼一片红。
  梁稼扯起一个虚浮的笑,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身形落在月夜的纱帐之中,显得朦胧欲化。
  “这已不是我可以插手的决断。无论皇帝与李定方是何打算,灵州都只能照办。”
  李堰默然,筛出一碗药晾着,静静坐到他身旁。
  “如你所言,青部劫掠河东是常事,各州并非待宰的羔羊,皇帝又有整顿边防的旨意在前。纵使灵州不报,也未必会十分糟糕。”
  “梁兄……你莫要为此责怪自己。”
  梁稼抹了一把脸,徒劳叹息着:“只是,若我是李定方,世情如此,也不会有更稳妥的办法。”
  以河东一州或两州的失利,换得决战之胜,怎么看怎么是划算的买卖。
  只是人命从不以数量计,更遑论买卖交易。
  “……仗打到最后,两边的死伤,就是战报上的一串数。”
  他麻木地端着碗,吞咽苦辛的汤药,烫得五脏六腑都颤抖。
  没人会当即在乎那串数,皇帝不会,将军不会,就连他也顾不得。
  只有当再见哭嚎悲痛的亲眷,窄小木牌拴在树上随风作响时,那些浅淡墨迹留下的数字,才会又幻化成一个一个鲜活的面容。
  自此挥之不去。
  梁稼紧皱着眉,手中却骤然一松,瓷碗落下,被李堰接住。他另盛了些温水,喂给梁稼漱口,然后没头没脑讲起了故事。
  “许州的刺史,卫南荒,我曾经很厌烦他。”
  “……为什么?”梁稼问。
  “我少时第一回下山,随师门治水,便见他号令开闸泄洪,将水引进了低处的村子中。诚然官府提前派人撤离过百姓,最终却还是有十多户人家丧生于此,几百顷良田被淹。”
  “我总记得这事,觉得卫南荒行事酷烈草菅人命……后来年岁渐长,读书学艺,自己上手治水,再想起来,才发觉若是不将洪峰引走,河堤垮塌,悬河下泻,两岸便要有千千万人丧生。”
  “卫南荒只能这么做。”
  李堰低声道:“换做是你,不会有更胜于李定方的法子。换做是我,也不会有更胜于卫南荒的法子。”
  水无常形,兵无常势,而治水与用兵,总是如此暴烈地充满了无可奈何。
  “……总要有牺牲。”
  梁稼喃喃道:“活下来的人,不能让他们白死。”
  屋内寂灭了了,合起的门窗闷着蝉鸣,聒噪得令人心浮气躁。
  胸膛之中,心脏安稳搏动着,只偶尔升起一点近乎错觉的异样,令梁稼感觉自己尚在人间。
  眼眸中缓缓凝起一丝光芒,他深深呼吸着,舒张冰冷的双手。
  李堰贴着他,挽住一手松散的卷发,顺着他的呼吸。
  “梁兄,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俺的wb复活了,欢迎关注@长松献风风风,本次更新了一下地图简图和太上皇的间谍系统简图。
  所有人,现在开始严肃面临考文垂难题(大概就是一个比电车难题更残酷的伦理抉择,感兴趣的读者们可以自行百度一下~)
  战争真的很残酷啊。
  而好在这个抉择不用落在梁哥身上(还是没舍得再给他的精神问题加码)
  以及,这部分情报和军备运输设计,其中一点灵感来源是1977苏联战略大空运。
  论怎么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流程让对手失明……
  (以及为什么我的参考资料有一部分是冷战史orz)


第182章 同盟
  此夜过后, 李堰与梁稼谁也没再提起这茬,仿佛是要强迫着自己不去想。
  岳无伤果不出所料,找上了隆盛堂。也不知明丰眉究竟同祖父理论了什么, 方才求的这倔老头松口。
  如此, 灵州向西至于河西的军报, 便由隆盛堂与刺史府的采买商队一并掩护。
  叶擎不情不愿来灵武报道, 与李梁二人一道梳理了横跨五州的水陆网络, 洋洋洒洒写作上奏交到刺史府。
  李定方与杨熹验过,并着小狐王的消息与河西通信,一道写成秘奏,火速发往长安。
  秘奏一经发出,众人的繁忙告一段落。叶擎又逃也似地离开灵武,返回回乐,徒留李定方一人惆怅。
  杨熹近日累得没心情开解他, 端着年纪长些的架子疲惫挥挥手:“我不愿意看你丧个脸。那一日不是挺好?”云楼都留下来陪你了……你又说什么不对头的话了?”
  “……没说什么。”
  李定方郁闷道:“他问我还好吗?我说凑合。”
  “然后便没再说话了。”
  杨熹一捂脸,实在有些拿李定方没辙,怒其不争道:“你说两句,你想他了, 希望他留下来陪你, 有那么难?!”
  “……他未必愿意留下来陪我,”李定方分析道,“我开口要, 他一定会给。我只希望他是真心的。”
  “你倒是君子。”
  杨熹嗬嗬冷笑:“要我说, 你装个乖卖个惨,惹叶擎心疼一下,便怎么都好了!”
  “我这个年纪,不合适。”
  李定方一板一眼道:“而且我哪里惨了?”
  “那我没辙了, ”杨熹不遗余力损这位老友,“你同叶擎就此一别两宽也好,毕竟他都躲你躲到灵州了。”
  李定方沉默下去。
  “多大年纪了,还不如人家小李主事,”杨熹继续加码,“真是白活了……当年撮合陛下同皇后,都没你这么费劲!”
  李定方呆愣:“这又关李堰何事?我哪里不如他?”
  “你是长相也不如,情致也不如,体贴也不如。”
  杨熹慢悠悠道:“难怪人家能三下五除二将梁稼追到手。你同叶擎早有故旧,十多年的情分,却闹成如今这样!”
  “……李堰和谁?”
  “梁稼。”
  “……谁和梁稼?”
  杨熹瞪他:“我说明远,你消遣我呢?”
  定国公有些呆滞,转着筋勉强消化完这件轶事,慢腾腾感慨道:“年轻人,真是雷厉风行啊。”
  “动动心思吧你!”
  杨熹站起身,瞟他一眼:“别总公事公办要和人‘谈谈’,他早不是你下属了。”
  李定方悻悻合了眼,烦死杨熹,懒得目送他离去。高大健硕的身形此刻佝偻在一张椅子中,局促而滑稽。
  身侧静静悬着一副军图,四周一切像极他的每一个军帐。
  他微微张开嘴,似要呼唤谁,却恍然回过神来,只叫那两个字落在了微风中。
  ……云楼的心思,比敕戎的动向难猜多了。
  李定方叹息不已,传过一个神策军,叫他将梁稼带来。
  梁稼这大半个月没到营中上值,庶务也少理,看着确实比曾经那摇摇欲坠的样子精神些许。
  李定方上下打量一番,不可避免想起了杨熹的那番话,遂按一按眉心,给他指了座位,问起谍网的事。
  梁稼一早预料到,当即文不加点,条分缕析道来——
  夜不收伪造成那早已死了的司马,将几个死间的身份信物并一封书信,放在交割地点,等商人来收取。
  信上言自杨熹替皇帝接管灵州后,方道虎旧部被渐渐疏远,已不便接触重要情报,恳请体恤。
  昨日回报,那包袱已被取走,至于长安那方采信与否,则尚需等待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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