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梁稼轻嗤一声,叹道:“没良心的马,说得跟我多有闲心给它剪毛似的!”
  “所以,你们是快要走了吗?”李堰冷不丁问。
  梁稼瞥他一眼。
  “安流,你不老实。”
  他站起身,一脚踏过散落的乱发,将如烟如雾的棕色金色一脚踏实。
  “别想着打听夜不收的行踪了,”他回头一笑,“你写五个正字,我就一定回来了。”
  “……不是打听,我总是想,再帮你做点什么。”
  李堰低声道:“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制图,送药,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剩下的事,不光是你,全天下也无人能代劳。”
  “如果徐飞策和阿图烈没死在我的刀下,哪怕真活到七老八十,我也要觉得此生抱憾。”
  梁稼看着李堰,目光沉沉,又像是穿过他的身形,在远望着什么。
  “就像我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了你下河一样。李堰,人总是有自己分内的事要做。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开河了……”
  李堰看着他眨了眨眼,金色一闪而过。
  “我回来时,能不能看到灵州的灌渠通水呢?”
  这一句企盼,犹如一把小锤子,轻轻一敲,击裂了长久的惆怅。瓷器开片一般的皲裂声细碎响起,抬头而望,风从北方来,枯枝摇动,漫卷尘埃。
  而漫长寒冷的冬季已经悄然过去,新鲜的时节,也应当有新鲜的气象。
  “能,”李堰也站起身,拂去满身狼狈的不安,转瞬坚定道,“说好了,我通水,你平安回来。”
  他掏出怀中的笔和本子,郑重翻开一页,当着梁稼的面划下一横。
  “今日是第一日。梁兄,你不许食言。”
  “否则……否则……”
  梁稼倚着柱子,耐心等他否则了半天,终于等到了一句孩子一般的赌咒。
  “我便不再理会你了!”
  还不如孩子,想来谭素明这个年纪,都不会如此威胁人。
  梁稼听着,心中却奇异涌上一股暖流。冰河未开,灌渠未通,而早春的第一缕水流先流进了他的心田。
  他先是莞尔,随后笑声渐起,树梢的雀鸟被惊动,扑簌簌扇动翅膀,盘旋着飞走了。枝丫摇晃着,顶端一抹新芽的嫩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李堰看着他,头一回没因梁稼的没心没肺感到愤怒,只叹了口气,又重复道:“你二月二十五不回来,我可就真……”
  哎,罢了。
  ……
  因带着一个谭素明,李堰与安乐的脚程便没有那么快,一大一小在二月初四才将将来到怀远。还没靠进黄河,谭素明便听得阵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仿佛河道之中真沉睡着一条巨龙,二月春来,它也迫不及待要翻身,浑身冰甲摩擦着,似要把冬日里好不容易疏通的河道搅个天翻地覆。
  贺绳与顾改川早在此候着,外加一个被临时唤来的王建水。三人一见李堰来,迎上去就道:“李大人,您来着了!”
  “今年春日回温太快,”贺绳搓搓手,蹲下身抓了河岸边潮湿的一把土,“您看看,土都化开了!”
  泥水正顺着他的指缝,一点一点流淌下来。李堰接过那把潮湿的黄土,掌心沉甸冰冷,细细揉开,却没有冬日扎手的冰碴子。
  冰封的河面大片开裂,浮冰正彼此挤压着,顺着水流缓慢流淌。此刻还不是下打凌船的时节,河道边巡检的队伍只能用腿接力,手持长杆,小心翼翼引着冰凌向北流去。
  “但晚上仍不算暖和,”顾改川补充道,“河面还是会有薄冰冻住,但太阳一出来,就全化掉了。这几日水色也便浑许多,估摸着离真正开河的日子也不远了。”
  李堰眺望着缓慢漂流的河冰,沉思半晌,吩咐道:“这些时日除了冰况,气象与各类动物也要多加关注。何时东风吹起,候雁归北,鱼陟负冰,就该预备起试水了……”
  “不过,这是中原的物候,灵州具体如何,还要贺工带人多费心。”
  贺绳道:“李大人所道大差不差,往年盘渠进水,也是等到河滩上鸿雁停留三五日。今年更兼洗田,是否还要早一点?”
  “不可,”顾改川道,“引水向来宜迟不宜早,需得等到河水彻底化冻,夜晚不结冰才能开斗门。”
  李堰抛下手中湿寒土壤,也道:“顾工此言不虚。今年是第一年,一切求稳为上,宁可晚一点引水,也别放进冰来毁了灌渠。”
  “顾工,巡河打凌这事还得交给你,不光怀远,灵武与回乐也请你多上心。一切以人之安危为上,打凌船不能下则不需强下,若是天气转寒,我们也只能再等着。治河这种事,你比我清楚,不能与天时较劲。”
  顾改川领命称是。
  “至于各处进水的斗门,沉砂池与灌渠主道,三县已经预备完毕。但这段时日不得松懈,尤其是巡检队伍,适当添人,两相监督,去岁冬日怀远故事,一定不能重演。”
  李堰转向王建水,严肃道:“尤其是回乐,陆家虽倒,但防备还是必要的。”
  王建水与贺绳齐齐拱手。
  “另外,各地田间退水渠与腰沟,可如期修造?”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贺绳刚刚张口要答,却又听李堰道:“罢了,我自己去查看。三位回去后传晓诸位河工民夫,我择日将带神策军一道光顾田间,抽检中若有懒惫糊弄之人,按杨大人的规矩处置。”
  “至于何时开斗门试水,三地未必统一,顾工可自决时段,贺工与王大人最好先给我来封信。”
  这倒不是李堰对贺绳与王建水有多大意见,只是术业有专攻,顾改川河工出身,自然不需多操心。剩下二人却多少欠一点专业,李堰自然不能撒手不管。
  贺王二人对此倒没什么异议,只问道:“您下县抽检,该如何送信?”
  李堰一笑,道:“各县都有神策军驻扎,你们将口信交到他们手中,他们自然会来寻我。”
  顾改川闻此却挠挠头,问道:“和您搭班的,不素来是夜不收?怎得如今又换成神策军了?”
  “……夜不收,自然有夜不收的去处。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李堰袖手远眺向北,但见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北风穿河而至,带来一丁点不易察觉的潮湿水汽。
  ……我通水,你就平安回来。
  他合了合眼,任凭阳光将眼前照得血红一片。
  ……
  李堰于怀远面见了三位河长,又火速北上回到灵武,请杨熹来调神策军支援。杨大人对他一如既往和善,一听此等打算,登时大手一挥,从府中掏出了李秀月李都统。
  “李都统,你且带二十神策军为李主事压一压阵,若有胆敢作奸犯科之人,无需回禀,以河规处置。”
  李秀月虽没听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仍下意识领命。李堰却见他不太自在,又想起那句扎人心肺的“闲杂人等”,不禁转了转眼神,也只能抿着嘴称是。
  杨熹看看李堰,又看看李秀月,再看看李堰,也不知到底琢磨出了什么,只笑呵呵道:“你们二位都是陛下器重之人,又是本家,可得和睦共事才好。”
  李堰霎时神色一凛,忙垂手道:“杨大人提点得是,下官定当……”
  杨熹却摆了摆手,道:“好话不用留在此地说。河水不等人,你二人还是速速办差去。”
  李堰心中更加犹疑,李秀月仍神色如常,大咧咧朝杨熹一礼,又侧身道:“李主事,请吧。”
  “有劳李都统,”李堰垂眸,客气道,“请。”
  正当这两个根本不熟之人故作客套请来请去之时,于帛鸣早已领着手下在河间等待。
  写给方道虎的文书照例由魏云谦代笔,其上的侦察地点按梁稼的意思,伪作了一处洼地。方道虎调兵之令当日发下来,于帛鸣次日点人开拔,直上河间等候梁稼。
  至于秦千秋那一支队伍何时从保静出发,便不是他能知道的事。
  诸位夜不收屯兵河间,却不知何时北出长城,又不见梁稼踪迹,只能一日复一日备好粮草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听梁稼一声令下,即刻兴兵北上。
  这也是十一年前至此,夜不收出巡的一贯风格。除了带队旅帅,无人能在灵州知晓自己要往何处去。除了梁稼本人,更无人得知究竟何时出发。此举虽有独断专行之嫌,却能最大限度保障消息机密,不被有心之人利用。
  二月初九,梁稼终于现身河间。他踏着暮色来到营房,于帛鸣迎上去,低声道:“头儿,万事俱备,您下令,开拔吧。”
  梁稼点点头,却道:“替我寻一副甲来。”
  于帛鸣大吃一惊:“您不是从来不着甲?这回是不是……”
  “别多想,”梁稼打断他,“替我寻一副,布甲或软皮甲就行,要轻便一点的。”
  “快去!”
  于帛鸣不敢多问,匆匆而去。他们如今驻扎的地方是河间一处空置的营房,各式军械自然一应俱全,不消多时,于帛鸣就拎着一副软皮甲归来——甲虽不重,但零零散散也分为胸甲、肩甲与裙甲。
  梁稼多年不穿甲,手法有些生疏。于帛鸣忙前忙后,助他穿好胸甲,正要再去拿裙甲,却听自家老大长叹一口气。
  “麻烦……就到此吧,一副胸甲足够了。”
  他摸了摸大腿与臂膀,手下尽是厚实的夹棉皮袍。缺胯袍一侧的暗袋中,满满当当装着两种药,一是明大夫所制治疗心脉的九痛丸,另一则是李堰特意送来的金疮药。梁稼又想一想,摸出两瓶交给于帛鸣。
  “你李大人给的金疮药,你这里也备两瓶。万一到时要分兵,不至于一方无药可用。”
  于帛鸣双手接过,揣在怀中,神色肃穆,没敢置喙分兵一事。
  月色苍苍,悬于天幕东侧,群星闪烁。北斗遥指东方,似有青气升腾,东南则见天狼银白之色,金木相战。
  梁稼缓缓吐出一口气,任由弥漫的水汽涂抹着眼前景色。
  “走吧,”他低声道,“我们去会一会敕戎王部。”
  于帛鸣低头称是,转身速速传人开拔。
  大景宣平三年二月初九子时二刻,夜不收发河间,越平戎关,北出长城,深进阴山。
  月光洁净澄澈,将一行人黑衣黑马融进黑影之中。马蹄踏于高云原残雪之上,只带起簌簌轻响。
  烈风吹于面颊之上,梁稼拉起覆面黑巾,心动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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