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坚果（近代现代）——酷兒橙

　　汤孝谦拉开车门坐进去，一把将手机拍在满果胸前：“编辑一条短信，发给通讯录里名叫Alessia的人。”
　　“……”满果连忙拿住汤孝谦的手机，“发什么？”
　　“我说，你写。”
　　满果跟着对方一字一句，输入那些文字——
　　D、E、A、L。
　　Deal。
　　“发送成功。”满果将屏幕亮给汤孝谦看。
　　汤孝谦降下车窗，“把里面的手机卡拿出来，扔出窗外。”
　　满果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顺便小声吐槽，“你是在演电影吗……”
　　男人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昏暗狭窄的小巷，“那你我就是主角。”
　　如果真是演电影，两人应该是在演特工片，那种需要乔装打扮、隐姓埋名，藏身在闹市一隅破旧小屋里的动作电影。
　　汤孝谦将这辆上船前停在码头附近的豪华轿车，丢弃在一处废旧停车场里，然后带着满果步行穿过一条热闹喧嚣的街市，在小摊上买了帽子，遮住满果醒目的白发，又给自己买了外套，遮住满是血迹的手臂。
　　他们走走绕绕，来到一处沿街而立的四层小楼，踩着锈迹斑斑的铁质楼梯，一圈一圈盘旋而上，在最顶层的房间门前停下了脚步。
　　汤孝谦伸手在门沿上方摸索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事先藏好的钥匙，顺利打开了那扇十分破旧的铁门。
　　“进去吧。”他将满果推进屋内，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才带上大门。
　　满果进屋后，先是环视了一圈。
　　他发现这间屋子实在是……实在是……太简陋了。
　　没有隔断门的两居室，客厅里挤着一方小小的厨房区域和一个厕所隔间，卧室里只摆了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柜子。
　　墙面是裸露的红砖，地面是斑驳的水泥，两扇窗户又窄又小，现在本来就是晚上，光线有限，再加上眼前所有的家具、墙角、窗台，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刚出土一般灰败。
　　“就是这里了吗……我们没走错吧……”
　　满果怀疑他们走错了家门。
　　刚才路上汤孝谦跟他说庄园出了意外，暂时回不去了，只能先在他的房子里落落脚。
　　可满果怎么也没想到，汤孝谦口中的房子竟是这么的，朴素。想起之前对方提起过的，说自己在西岛这些年，一直被家里人排挤欺负，眼前的此情此景终于和当时的话对应上了。
　　那个维托，一个人占据那么豪华的庄园，却把汤孝谦赶到了这么小的屋子里，真的是很坏！
　　而且汤孝谦还告诉他，维托正在追杀他们。
　　满果后知后觉自己刚在在船上差点丢了小命，要不是汤孝谦把坏人解决掉，那恐怕他们要交代在海上了。
　　“没走错。”
　　男人脱下身上那件遮掩用的外套，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这间屋子虽然常年无人居住，落灰厚重，但水管和燃气都是通的。为的就是应对眼下这种境况，能有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
　　满果还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怎么？”水声哗哗地响着，汤孝谦偏头问，“你嫌这里太寒酸？”
　　“没有，没有。”满果摆摆手。
　　他住过比这还破的地方，睡在过纸板里。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满果也不嫌屋小，“有没有拖把……我先打扫一下好了。”
　　“有，自己找。”汤孝谦应了一声，将那只沾满血迹的手臂放在水流下，冲刷已经干涸的血渍。
　　这的确不是他的血，而是那个水手的脑袋不小心撞在消防栓上，喷溅出来的血。
　　事实上，对方的第一枪并没有落空。
　　他不是超人，没有躲开近距离射击的本事，那一枪是打偏了，擦着他的腋下飞过去了。
　　弹道贴着皮肤划过，将他胸侧的皮肤撕开了一道裂口，应该是伤及到了一点肌肉，没有大碍。
　　汤孝谦一颗颗将衬衫纽扣解开，又艰难地抬起手，脱下一只袖子。
　　血液早就凝固，导致破裂的皮肉和布料粘在了一起，这一揭开，粘连的创口再次撕裂，血液又汩汩地涌了出来。
　　满果找到拖把，想来洗手间接点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男人赤裸着上身，侧腰处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那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着血，几乎要将咖色的外裤洇湿了。
　　“哐当——！”
　　拖把杆从满果手中脱手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老公！”
　　满果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你怎么了啦！”
　　他飞一样来到汤孝谦身旁，扯起男人的手臂，看着那大裂口慌张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你不是说不是你的血吗！”
　　汤孝谦表情一愣，然后垂下头，双手撑住洗手池的边缘。
　　“老公！你到底怎么了啊！你快跟我说说话！”
　　“……扶我去沙发上。”
　　“好！好！”满果慌忙架起那具比他高出两个头的躯体，深一脚浅一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挪到沙发旁。
　　可刚一挨着沙发，汤孝谦像是骤然抽走了全身力气，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公！老公！”满果两手扒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你不会要死了吧！不要……不要……你千万不能睡！你如果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满果深知其要害，于是他泪如泉涌，大哭道：“老公，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你不可以丢下我的……”
　　汤孝谦突然睁开了眼，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虚虚地悬在半空。
　　满果瞬间会意，握住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满果……”男人虚弱地开口：“我们还是离婚吧，不然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
　　满果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他拼命着摇头，“不要离婚……不要离婚……我不允许你说这种丧气话……我要你快点好起来……”
　　“可是我刚才在船上问你……”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那我们——”
　　“只要你不死，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你发誓。”
　　“我……”
　　满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慌里慌张地拉开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小挎包，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什么面巾纸、零钱、皱巴巴的收据，全都不管不顾地将扔了一地，最后他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这个盒子的质感，和他包里那些价值低廉的杂物截然不同，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盒盖上还刻着一朵祥云纹样。
　　满果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小盒，试了几次才将其扣开，他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然后颤颤巍巍地，戴到了汤孝谦的脖子上。
　　“老公，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后来你说你是黑手党……我就更不敢给你了……我原本是想送你一个跟我一样的、美丽的大钻戒的，可是我碰上了不得不帮忙的事，把攒的钱全借出去了，最后只剩下了二百五十块……”
　　在满果借给Alex钱的那个晚上，他偶然间经过了一间橱窗明亮，像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小店。
　　橱窗里展示着各种闪亮的金银器饰。
　　其中一样东西，让他完全呆住了，让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让他不惜掏出全身上下所有的钱，对店员说，我要这个。
　　“这个？”
　　小时候，满果曾在同龄的孩子脖子上见过一种挂饰。当时他好奇地凑上去问，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呀？
　　那男孩仰起下巴，一脸骄傲地告诉他，这叫长命锁，戴上它就能长命百岁、平平安安，你没有吧？这是我爸妈打我一出生就给我戴上的……
　　“没有。”
　　小小的满果摇摇头，只能说没有。
　　但他当时盯着那枚银色的挂坠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这样看着、记在心里，他就拥有了一样。
　　后来，安东尼奥来做客，他才知道，原来汤孝谦也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甚至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人。
　　原来他看着很厉害的老公，也没有属于自己的长命锁。
　　所以当他在那间小店的橱窗里看到这个银饰的一瞬间，便福至心灵，揣着自己的全部家当，推门而入。
　　他花掉最后的二百五十块，买下这个礼物，打算送给汤孝谦，愿对方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如果过去的汤孝谦也像他一样，在没有长命锁的保佑下长大了，那他希望以后的汤孝谦，能在自己的保护下，慢慢变老。
　　“老公，你戴上它就不会死了……拜托你，活过来吧……”满果哭得涕泪横流，紧紧抱住怀里这个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埋在对方胸间，“我真的不能失去你……不管你是公务员还是黑手党，好人还是坏人，只要你还活着，就都没关系……我好爱你，不能没有你……你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咚、咚、咚——
　　一阵强有力的心跳声，撞进他的耳膜里。
　　满果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那个将死之人，“……？”
　　方才还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男人忽然恢复了康样，抬手从自己脖子上拿起那枚俗到不能再俗、土到不能再土的长命锁，愣愣地盯了半晌，然后语气坚硬到可怕的程度，望向他说：“满果，这可是你说的——”
　　你好爱我，永远不会和我分开了。


第37章 
　　在死亡面前，再厉害的角色都会变得束手无策，再嘴硬的人都会变得诚实。
　　满果是个笨蛋，不怎么厉害，嘴巴也很软。
　　他以为汤孝谦要死了，就将自己的心意全盘托出，毫无保留地，恨不得将心脏捧出来塞进对方嘴里。西游记里有妖怪靠吃小孩的心脏做药引，那他也愿意用自己的心，给老公续命。
　　他在这一刻意识到，汤孝谦是不是公务员，从来都不影响什么，汤孝谦是小狗，是蚂蚁，是草履虫，都不影响他的爱存在与否。
　　爱从来不是口号，不是想当然，不是说一句“我爱你”就真的我爱你。
　　爱让他心甘情愿闭上眼，做一个盲人，无视对方身上飘浮着的任何文字、任何社会强加的标签，让他只看见那个真真切切，可以伸手触摸到的人。哪怕汤孝谦此刻真的升了天，变成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魂魄，那也不能改变他爱的本质、爱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