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予我的(近代现代)——冬青刺

分类:2026

作者:冬青刺
更新:2026-10-28 20:02:11

  “走就走,谁稀罕?”谢忱海摔门而去。
  今天是启程的日子,三辆车满油从拉萨出发,上了京藏高速,连续开320公里到那曲市色尼区,谢忱海这辆属应急性质,跟在车队最后,速度不快,但好在路途平坦通顺,半日即可抵达。
  谢忱海昨天屁/股开花,原本轻轻松松的四个小时,能要了他的老命。
  海报一点点攀升,他车上按原计划载着俩姑娘,宋蝉坐在他旁边,氧气瓶不离手,她算是一行人里面高反最严重的了,柳之槐看她状态不佳,立刻给她测了一下血氧,好在不算太低,她关切地说:“小蝉,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千万别硬撑啊。”
  宋蝉皱着眉轻声笑笑:“我从小身体素质就不行,都习惯了,高反对我来说没什么的,算不上难受,再缓几天就好了。”
  “乙酰唑胺有好好吃吗?”
  “吃啦槐姐。”
  “海哥教你的小柴胡喝了吗?”谢忱海实在如坐针毡,头上都析出一层薄汗,只好多聊聊天转移注意力。
  “也喝啦。”宋蝉偏头看看他,却见谢忱海脸色煞白,一头冷汗,以为他也高反呢,“你怎么了?怎么看上去比我还严重?”
  “什么?!”柳大夫着急忙慌地扒住谢忱海座位后的头枕。
  “唉……没事儿,不是高反。”他随口编排了一个理由,“我想上厕所,我有点急。”
  他从夹层里掏出对讲机,让柳之槐联系前车,柳之槐将信将疑,却还是用对讲机呼道:“陈师傅,邵师傅,下个服务区停一下啊,咱们这儿有个憋不住的。”
  对讲机嘈杂地传来几人的笑声,两公里开外的二车传来噩耗:“那完了啊,还有30公里呢,还能不能坚持了?”
  “海哥,实在不行咱靠边打双跳,找个空地解决了。”
  “那不就真成了‘应急车道’了,哈哈哈哈……”
  二车除了阿旺,还有小邵和简尼,这两位小年轻放在一起,简直是鸡飞狗跳的程度,谢忱海听出来是他们在插科打诨,青筋一跳,又不能过多解释,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仇。
  到了服务区,接水的接水,解手的解手,唯有谢忱海是虚张声势,他根本不敢真蹲下来,在厕所隔间里掐着表刷了十分钟手机,时间一到,装模作样地推开门,一出来就看见阿旺站在他的车前。
  阿旺敲开宋蝉的车窗:“我能和你换个位置吗?”
  “学长本来坐哪的?”宋蝉问。
  “二号车,邵师傅那辆。”说来也怪,江平不知道怎么安排的,把宋蝉单独安排到谢忱海这一车,她和谢柳二人都是初识,而她的导师刘峰和朋友简尼都在二车,没理由把她单独隔出来,阿旺考虑周全,这请求也算合理。
  宋蝉思索了片刻,点头同意了,谢忱海走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谈妥,阿旺帮她把行李换过来,被谢忱海拦下,找茬般地问:“你怎么擅自换位啊,我允许了吗?”
  阿旺向他伸出手,竟说:“车钥匙给我。”
  谢忱海:“你开什么玩笑。”
  “你这是疲劳驾驶,我来开。”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有驾照。”
  在观测站跑外勤什么时候不要出车,谁不知道他有驾照?
  谢忱海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这小子床上/床下完全两副面孔,若不是见识过阿旺的凶残模样,谢忱海可能还会笑他呆板可爱。他张开双臂,展示自己状态好得很:“这就多余了吧,我像是这么娇气的人么?”
  “忍不忍是你的事。”阿旺没等他回答,直接打开了主驾的车门,一步跨了进去:“承不承担后果是我的事。”
  谢忱海不置可否,他的爱车向来是不给任何人碰的,谢忱海想把阿旺拉下来,但他力气稍逊,阿旺纹丝不动。
  阿旺决定的事,十头牛来也拗不过,他系上安全带,面无表情地说:“拽的动我就让你来。”
  这话让谢忱海会出了两层意思,他很快把自己哄开心了,原地打破了自己的底线,把车钥匙抛到阿旺手里,吹起流/氓哨,心安理得地退居二线。
  阿旺开车比骑摩托车稳健,谢忱海本来还挺紧张,盯了他半小时,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指导,干脆阖眼打盹。后排的柳之槐透过后视镜,看见阿旺不光顶着一脸结痂的伤,从下颌一路连到脖子根,全是狗啃的牙印子,阅历资深的柳大夫两眼一眯,精神抖擞,困意全无。
  车队抵达那曲已是中午,他们拐进当地观测站的大门,阿旺从车窗望出去,这里比想象中更不起眼,围墙灰扑扑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字迹早就被恶劣的风磨得辨不清了。
  “江老师!来来来,往这儿停。”鄂俊良从小楼里钻出来,指挥他们倒车入库,他穿着件起球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看到院子里突然浩浩荡荡多出来三辆越野和十几个人,他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和江平说:“哟,这次带了不少新鲜血液嘛。”
  “久等了,老鄂。”江平迎上去,两个人激动地握手,场面特像国家领导人会晤,但嘴里唠的还是家常便饭,“都是一帮皮猴,在车里兴奋了一路,到那曲全蔫了。”
  海拔已经上升到四千以上,即便已经在拉萨适应了几天,所有人还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高反,阿旺熄了火,揉揉太阳穴,也难免头晕脑胀。
  “年轻人好啊,有年轻人的地方活络,我在这破地方干了快二十年,早就无聊烦闷了。”
  江平吩咐学生去把提前运来的仪器往车上搬,鄂俊良却摆摆手,说:“不急不急,进来坐坐,高原上人都累得慌,先喘口气,吃了吗?我这儿有好酒好菜,还有滚烫的酥油茶。”
  谢忱海也醒了,他歪着头眯了一路,很明显没睡饱,他看见别人都已经下车了,不情愿地用鼻音哼道:“到了?”
  “嗯。”阿旺见他不乐意动,就先下车帮江平搬器械了,他半边身子从驾驶座里探出来,和外头的鄂俊良对上一眼,朝他点了一下头:“鄂老师。”
  “太客气了,什么老师不老师的,叫我老鄂就行。”鄂俊良朝院子一角扬了扬下巴,“你那个声呐箱放这儿就行,不用搬楼里,明天一早直接装车,我看了天气预报,明早没雨。”
  阿旺手已经搭在箱子提手上了:“我看了三天的气象数据,明天五点到八点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
  “百分之三十嘛。”鄂俊良笑着重复了一遍,没把他的话当重点,“那等于没有。”
  江平:“阿旺,你先把CTD剖面仪拿下来,那个怕颠,声呐箱不搬就不搬吧,省点力气,高反挺难受的。”
  “没事,我搬。”这声呐箱是个沉甸甸的不锈钢方盒,净重二十多斤,阿旺弯下腰,把它抱起来,稳稳地从楼里走出去。
  鄂俊良看着他的背影,啧啧道:“这兄弟……劲挺大啊。”
  “我学生。”江平抱着胳膊,“也在观测站工作,林芝那一片的。”
  “哦——”鄂俊良拖了个长音,“同行啊。”
  谢忱海面朝铁门外撑了个懒腰,这座小县城这里没有一栋高楼,楼宇渐密由疏,两侧莲台样的路灯一字排开,尽头衔接上一望无际的草原,风灌进街巷,把旷野的辽阔和人间烟火揉进同一片天光里。
  “在看什么?”阿旺问他。
  谢忱海一个字不吐,伸手指指头顶。
  藏北的天空是极致的湛蓝色,日光通透,照得人心敞亮,仿佛能晒透一切潮湿糜烂的郁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空气更稀薄了,但离天也更近了。


第22章  永生
  “开饭开饭!”柳之槐喊他们过去,谢忱海才把远走的思绪收回来,目光还眷恋地舍不得挪开。
  他们这观测站总共就一个厨子,食堂也很简陋,郭大厨帮忙做,鄂俊良自掏腰包,让他们做了点家常菜,等他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那张旧饭桌上已经被拼得满满当当,十二个人挤着坐,椅子根本不够用,从隔壁宿舍搬了两张塑料凳过来,一张腿上还缠着胶带。
  鄂俊良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盆,吆喝道:“压轴的来咯!我好不容易搞来的冷水鱼,按咱们专业上的说,藏北咸湖里长的鱼,耐盐耐碱耐低温,口感和内地的草鱼完全不一样。”
  “嚯,这么大一条。”简尼第一个站起来探头看,两眼放光,那鱼怕是有三四斤重,鱼身对半剖开,覆着红亮的酱汁,葱段和干辣椒点缀其上,什么耗牛肉、清炒白菜、青椒土豆丝,瞬间就被比了下去。
  刘峰拿起筷子:“老鄂,你上哪儿搞的?这玩意那曲可不好买。”
  “嘿,这儿买不着,但我认识一个安多过来的贩子,他隔段时间就来一趟,顺路都能带点好东西,我昨天正好碰上他,就一条,他说湖里刚打的,新鲜得很。”鄂俊良在围裙上擦擦手,笑得眉眼弯弯。
  阿旺神色动了动,却被谢忱海一把拉住,低声提醒道:“吃饭。”
  “哪个湖?”江平问。
  “诶呀,您甭管哪个湖,放心,又不是保护区的。”他给江平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腹,“你尝尝,这肉质,嫩得很。”
  简尼已经迫不及待地嚼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比我们家那里排队最长的烤鱼还好吃!”
  听他这么一嚷嚷,都开始动筷子,鄂俊良这才坐下来,他的余光落到桌子对面的位置上。
  阿旺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碗里只有几瓣白菜心,江平想起来原委,小声和鄂俊良解释:“忘了和你说了,我这学生叫阿旺,藏族人,不吃鱼。”
  鄂俊良奇怪:“林芝那块儿应该还好吧?”
  “嗯,我们那靠着雅鲁藏布江,倒也不是完全不吃。”阿旺说,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盆色香味俱全的鱼上,汤汁映着头顶的白炽灯光,鱼眼睛半开半阖,已经浑浊了。
  “但我阿妈信仰深,家里一直有规矩。”阿旺又说,“她重慈悲、少杀业,杀一头牛能供半年,但杀一条鱼只够一餐,不能碰。”
  想到措姆,谢忱海默默放下筷子。
  他注意到谢忱海的动作,“而且藏北的湖,几乎都禁钓禁捕,这个鱼从哪来的,该不该出现在桌子上,我不好说。”
  全桌又安静了,几个人都悄悄缩了回来,简尼把嘴里的鱼咽了下去,突然觉得不是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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