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刑侦]——初禾二/初禾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8 19:46:35

  黎宝继续敲门,终于,一门之隔响起蹒跚的脚步声,黎宝心往下一沉。来开门的是老简,如果简峰峰在家的话,应当是简峰峰来开门。
  门打开,果然,出现的是老简佝偻的身影,他披着一件外套,看清黎宝的脸时骇了一下,“你,你有什么事啊?”
  “简峰峰呢?”黎宝不请自进,迅速打开灯,一扫,简峰峰的房间开着门,里面根本没人。
  “不知道。”老简的语气透露着不满和怨愤。这阵子,简峰峰早就失业的消息在机床厂传开了,老简成了全厂的笑话,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议论他,他已经连家门都不敢出了。
  “你们住在一起,怎么会不知道?”黎宝大步走进简峰峰的房间,拉开柜门,不像是带走了很多行李的样子。“他去哪里了?”
  老简缓缓坐在凳子上,“住在一起又怎样?我没他这种儿子。他要走就走,走了好,走了好!”
  黎宝只得换个问法,“他哪天不见的你总记得吧?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老简沉默很久,“昨天上午,他去买菜,烧了一锅芋儿鸡,下午就不见人了。”
  “芋儿鸡?”
  “啊,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芋儿鸡,一考了好成绩,我们就给他弄芋儿鸡。他一个人啊,能吃完!”
  老简陷入回忆,言语不再刻薄,絮絮叨叨的,仿佛终于记起自己这丢脸的儿子,也有让他感到骄傲的时候。芋儿鸡在这个不富裕的家庭,是幸福的象征,简峰峰工作定下来时,老简说去下馆子,花几百吃个高兴,简峰峰却说,想那一口芋儿鸡了,那天他们做了一大锅,还加了很多配菜,其乐融融地幻想未来。
  后来,简峰峰学会了芋儿鸡,做给老简吃,是熟悉的味道。前些年父子俩关系还没这么僵时,简峰峰逢年过节就会做一次,两顿也吃不完,放着后面几天下别的菜,日子就这么将就着过了。
  “他……”老简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泪光,终于意识到简峰峰这次做芋儿鸡给他吃很不对劲,他颤抖着说:“峰峰他,他是不是出事了啊?”
  黎宝联系正在重案队值班的袁昊,立即对简峰峰的通讯进行追踪,他的手机在昨天就关机了,但昨晚10点,在歧水镇一个面摊有消费记录。
  简峰峰居然去了歧水镇?张小贞的老家!
  电光火石间,黎宝将一切都联系起来了!简峰峰爱张小贞,他知道张小贞少女时代经历过什么,为了张小贞,他要杀死刘宇!
  歧水镇不受洛城管辖,早前李江洄和歧水镇派出所沟通,希望对方留意刘宇。黎宝立即联系派出所,值班民警对情况不清楚,说刚才医院附近发生一起伤人案,人员都过去了,所里现在没几个人。
  挂断电话,黎宝心跳很快,立即搜索歧水镇,网上已经有一些零星消息。歧水镇医院在市中心,周围有很多餐饮摊子,杂乱无章,出事时是凌晨0点,一个从医院出来的男人被连捅十几刀,现场血溅得到处都是,一口油锅砸在男人身上,惨不忍睹。
  “还好旁边就是医院,已经弄进去了,能救。”
  “这还能救?人都成血包子了,救个毛线!”
  “多大的仇啊,我在现场,吓死了!”
  “杀人的呢?在哪?”
  “不知道啊,跑了,警察在到处搜呢!”
  路人的镜头中,黎宝看到一辆眼熟的三轮车,他在歧水镇时坐过,是刘宇的车。车停在医院外的马路边,人却不在,十来米远的地方,血和沸腾的油流得满地都是。
  半小时后,歧水镇派出所传来消息,被捅的正是刘宇,他的内脏和动脉被捣碎,抢救无效,已经死亡,凶手被监控拍到,警力正在全镇搜捕。黎宝看着监控上那张灰白的面容,深深吐了口气。
  他已经意识到,却还是没能阻止简峰峰犯罪。
  跟李江洄报备之后,黎宝立即去取车,徐勘居然也到了,“还是我来开车吧,夜路我比较擅长。”
  和徐勘相处很舒服,黎宝不由得在心中对比,省厅的那几位法医可没有徐法医会照顾人。
  无暇思考更多职场上的人际关系,黎宝盯着歧水镇的实时搜查报告,简峰峰被捕是迟早的事,可简峰峰为什么把这事做得这么绝?受了张小贞死亡的刺激?可是分明在张小贞遇害之前,他就在做准备了。
  5点半,黎宝和徐勘还在高速上,黎宝接到电话,简峰峰被找到了,他躲藏在一处废弃的仓库,面对警察,他没有反抗,自己走出来,承认杀死刘宇,还主动递上双手。
  歧水镇派出所如临大敌,上下都十分紧绷,刘宇有问题,外市的刑警请他们留意,他们也确实留意了,但总不能24小时盯着刘宇。刘宇最近表现得很好,一日三餐都往医院送,谁看了不说一句他这个当弟弟的善良可靠。昨晚张母情况不太好,刘宇在医院守到12点,护士说他是出来买点宵夜,结果就被捅死了。
  刘宇的死怪不到派出所头上,但外市的刑警来了,所长觉得脸上挂不住。黎宝将徐勘留下来和所长聊聊,自己推开审讯室的门,简峰峰抬起头,看见是他,木然地张了张嘴。


第29章 盗影(29)
  “我还是漏了你。”黎宝脸上浮起愠色,看到简峰峰的这一刻,他忽然完全掌握了对方的动机。
  但,已经晚了。
  黎宝并不为人渣被乱刀捅死遗憾,只是可惜简峰峰这个愚蠢的人,到底还是将自己搭了进去。
  “是张小贞让你这么做?”
  简峰峰盯着自己的手,许久,竟是哭了起来,“她是个好女孩,我不明白为什么命运总要玩弄我们这样的人!”
  简峰峰深知生活的不易,他的家庭在洛城这座大城市里,是匍匐在下水道边的野草。为了让父母将来生活得好一些,他从小拼命学习,班上没有人比他更努力。他从不敢放纵自己去娱乐,更没有喜欢过任何女生。
  他的成绩看似对得起他的付出,他考了年级第一,上了不错的大学不错的专业,在大学里也名列前茅,父母为他感到骄傲,忍不住吹嘘他是个天才,亲朋邻里教训自家不懂事的孩子,都拿他当榜样。
  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别说天才,他的资质连普通人都够不上。他的一切都是靠刻苦挣来的,一旦他稍有松懈,成绩立马急转直下。他不聪明,只会学那点死知识,没有创造和举一反三的能力,但象牙塔为他掩饰了这个巨大的缺点,到他走上工作岗位,能力上的不足给了他致命的打击。
  他靠着优秀的纸面成绩进入庄声科技,然而他完成不了项目,人际关系也处理不好,那些比他活泼散漫的居然都比他聪明,他冥思苦想也做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说笑着就完成了。渐渐地,大家在背后议论他。
  “简峰峰啊,校招时据说分数还挺高,怎么这都做不出来?”
  “书呆子多的是,做题把脑子都做坏了。”
  “听说他父母都是工人?哎,工人没什么眼界的。”
  简峰峰如芒在背,上班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上司起初还耐心提点他,后来他越发跟不上,上司看着他就觉得碍眼,恶语重话张口就来。他成了组里最不受待见的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离职,这份工作薪水丰厚,比以前父母两人加起来的工资还高,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不想让父亲失望。可当他一次又一次在工作中拖后腿,他开始被hr谈话,被调到另一个可有无可的岗位,工资降了三分之二,这就是逼他辞职的意思了。
  不到三千的工资,他倒是可以坚持,但他无法向父亲解释。他开始找工作,其间看到不少励志的故事,半年后鼓起勇气辞职,以为将很快找到新的工作。
  新工作倒是找到了,但入职之后,他不过是将上一份工作的遭遇重演了一遍。
  他绝望了,认清自己是个废物,死读书给了他短短十来年的假象,现在假象破灭,原来他的脑子连路边的混混都不如。起码,他们还能混得有声有色。
  下水道边的野草哪能不工作,简峰峰脱下长衫,试着做一些零工,但父亲大失所望,觉得他丢了简家的老脸。家中关系一天比一天紧张,简峰峰深受打击,一蹶不振,干脆什么也不干了,在家当一条蛀虫。
  这是他二十来年的人生里,唯一放纵的时刻,这一放纵,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麻木地过着每一天,四处游荡,发现云松图书馆坐一天也不需要钱,还有免费的水、网络、空调后,成了常客。
  在云松图书馆,他找到片刻的安宁,他发现自己并非这里的异类,有不少和他相似的男人,没有工作,邋里邋遢,取一本书能看上一天,走的时候还要灌上满满一瓶水。除了这里,已经没地方容纳他们的自尊心了。
  他观察他们都在看什么,绝大多数都在看历史,看传记,或者小说。中午去外面吃饭,大家滔滔不绝,古往今来张口就来,其实不过是将书上看到的复述一遍,显得自己很有学识。他也开始看历史,就像过去死读书一样,他没有自己的想法,发散不出任何见解,但会背,会假装是个文化人。
  他留意到了张小贞,这个女人大方热情,帮他找过书,对他们这些来蹭水蹭空调的无业者没有流露出看不起的情绪。他是个很敏感的人,阅读区的整理员私底下嘲讽过无业者,对他们从来没有好脸色,对其他提着笔记本来工作的,或者退休来看书的,则要热情得多。整理员的工资还没保安高,被这些人瞧不起,他内心更加失落。
  张小贞的笑容犹如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不断下沉的心托起来。他盼望每一天都见到张小贞,和张小贞聊上几句。可他的见识太浅了,只能用书中的话语来装点自己。他跟张小贞说历史,照本宣科,张小贞崇拜地看着他,“你知道的好多啊!”
  他像一株长期生活在沼泽中的植物,浑身腐臭,可偏偏有一束阳光照向他,他的生活有了盼头,他渴望好起来。他想再去找个工作,能配得上身为整理员的张小贞。
  可他还没有找到工作,张小贞调岗了,成为青少年科普小组的一员。做活动,做策划,那是云松图书馆最体面的工作,张小贞的工资也翻倍了。她不再每天来阅读区,简峰峰看到一条不断扩大的鸿沟。
  简峰峰犹豫不决,要告白吗?他一个无业者,哪里够得上张小贞?放弃吗?他不想失去自己的太阳。
  他无心再看书,一有机会就盯着张小贞,告白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张小贞却已经看出他的心思。
  那天,张小贞主动约他在南桂山里走走,向他倾诉自己年少时的不幸。父母离家打拼,她寄人篱下,父亲亡故,母亲瘫痪,舅舅拿走了赔偿金。舅舅是个人渣,动不动就殴打辱骂她和母亲,甚至强.暴母亲,她到了年纪,也被舅舅盯上,那些可怕的经历至今是她的阴影,令她痛不欲生,无法接受肮脏的自己,更是无法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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