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刑侦]——初禾二/初禾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8 19:46:35

  曾乡急着破案,也不管黎宝根本不是秋犁市局的人,还催起来了,“黎顾问!”
  黎宝扫了眼本子,他的确有话要说,但绝不是指导,“有个问题我想跟大家探讨下,我去见了苏柔珊的心理医生,蔡医生,他在咱们省是比较权威的专家……”
  黎宝提到,蔡医生认为苏柔珊并没有敞开心扉,她藏着一件事,这件事很可能和她在蓝草镇的经历有关系。
  “我觉得下一步的调查重点不能少了蓝草镇。”黎宝说:“苏柔珊的原生家庭看起来没问题,但她的的确确是在蓝草镇遇害,尸体还是在她家的工厂外被发现。”
  会后,曾乡追上黎宝,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让黎宝赶紧回去休息。
  黎宝下意识想说自己不用休息,曾乡不大好意思地说:“明天可能还要麻烦你去蓝草镇,黎顾问,你对我们是个很大的帮助,我就不客气了,把你当自己人使唤了。”
  黎宝反而自在,“行,尽管使唤。”
  夜幕降临,黎宝这个外来的下班了,开着秦应的保时捷,去秦应外婆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惦记着秦应准备的晚饭,中途居然有点饿了,本想一鼓作气开回去,但想起秦应给装的零食还没有吃完。
  车流在一个时间很长的红灯处排起长队,黎宝迅速从星星包里拿出板栗口味的老婆饼,啃完时红灯变成了绿灯。
  开进享芸翠园,黎宝远远就看到家的位置亮着灯,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只有外墙和花园的灯开着,这次里面的灯也开了,灯光从每个窗户照出来,明亮而温馨。
  黎宝停好车,速速跑到门边,他没有钥匙,按过门铃后,忍不住朝一楼的落地窗张望。
  秦应居然没有立即来开门,黎宝等了会儿,又按门铃,秦应的声音从门铃里传来,“谁呀?”
  黎宝发现这是可视门铃,秦应使坏,明明就在里面看到他了,还非要问是谁。
  黎宝瞪着摄像头,皱着眉,圆寸让他看上去很凶恶,跟匪徒似的,“是老子!”
  秦应笑道:“哪个老子?我怎么不认识什么老子。”
  黎宝拍门,“开门开门!”
  秦应说:“这么凶,谁知道一会儿放进来个什么玩意儿。”
  黎宝更凶了,“秦应!给老子开门!”
  秦应哄道:“老什么?再说一遍,这门会自动识别,老子不在它的字典里。”
  黎宝插着腰,眼睛睁得圆圆的,忽然小声说:“老婆?”
  门纹丝不动,黎宝听见的只有秦应低沉的笑声。
  半分钟后,黎宝继续拍,半点羞赧的意思都没有,“老公,开开门啊,我要饿死了!”


第161章 诛人(11)
  门打开,秦应穿着浅蓝色的围裙,里面是一件黑色背心,两条光着的腿从围裙下方露出来。顶灯的光芒下,肌肉线条紧实,竟有几分神圣的意思。
  黎宝盯着秦应的脸,而后缓缓下移,须臾,他踏进来,弯腰,一把掀起秦应的围裙往里瞧。
  秦应:“……”
  黎宝唇角已经扯出嘲讽的笑容,正要揶揄秦应挂空挡,却看见里面的宽松短裤。
  笑容凝固了。
  “小宝警官,我可以问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吗?”秦应单手将黎宝拉起来。
  黎宝有点尴尬,挠挠后颈,“原来你穿了啊……”
  “失望?”秦应点点头,“那下次我试试不穿。”
  “别耍流氓!”黎宝往屋里挤,“吃什么?吃……”
  看到餐桌上的白斩鸡时,黎宝停下脚步,眼里的期待一下子就暗淡下去了。
  其实秦应准备的不止白斩鸡,还用白果炖了一钵鸡汤,旁边有蟹黄豆腐,一盘凉拌蔬菜。但白斩鸡很大一份,色彩鲜艳,占据着餐桌正中间的位置。
  儿时不堪的记忆翻涌,馊掉的鸡骨头上没有多少剩下的肉,但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饥不择食,他抓起它们就往嘴里塞,胃在疯狂地喊叫,他来不及仔细咬碎骨头,就急着吞,破碎的骨头犹如尖刺,犹如玻璃,扎在他的食管里。
  呼吸里全是血腥味,吞咽唾沫成了最痛苦的事,他无法说话,无法动弹,瞪着双眼,等待死亡。
  可他没死,倒霉的邻居承担了他的治疗费用。
  那之后,他就不敢吃白斩鸡了。第一次到秦应家吃饭时,秦应端出方便面,还有一盘在外面买的白斩鸡,他只是看了看,一筷子都没有夹。
  秦应拖开桌椅,舀饭,见黎宝还站着,招呼道:“坐啊,刚才是谁在喊‘老公,我要饿死了’?”
  黎宝平静下来,坐下,往碗里舀蟹黄豆腐,迅速刨了几口饭,假装根本没看到白斩鸡,夸张地说:“你自己做的?哇!好好吃!我能干掉一桶饭!”
  秦应却夹了一块白斩鸡放在他碗里,“尝尝这个。”
  黎宝愣住,两秒后笑道:“我更喜欢蟹黄豆腐,我吃蟹黄豆腐。”
  “尝尝吧。”秦应说:“白斩鸡也是我做的,里面没有骨头。”
  黎宝眼睛睁大了些。没有,骨头?
  白斩鸡都有骨头,不可能没有骨头。
  可是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白斩鸡,好像,真的没有骨头。
  秦应的眼神带着鼓励,“尝尝?我研究了很久。”
  黎宝第一次夹起白斩鸡,咬下去,只有鸡肉的鲜嫩和作料的酸爽,没有伤害过他的,藏在白斩鸡里的骨头。
  秦应问:“好吃吗?我以前没有做过。”
  白斩鸡是函省这边常见的美食,黎宝却因为童年的遭遇从没有尝试过。他飞快吃完了碗里的一块,目光投向盘子。秦应又给他夹了一块,“都没有骨头,放心吃。”
  黎宝将这块也吃完了。
  秦应继续夹,他继续吃,作料染红了米饭,被作料浸透的米饭格外美味,没几分钟,黎宝就站起来要去添饭。
  盘子里的白斩鸡还剩一半。
  黎宝吃得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汗水,他就像个不知道饱足的小孩,要将够得着的统统吃光。
  反而是秦应停了下来。
  黎宝的碗又空了,他抬起头,眼神有几分急切。
  “歇一歇,尝尝汤。”秦应把盛着汤的碗递给黎宝,里面还有一个鸡腿,飘浮着一片白果,“鸡腿我没有去掉骨头,不害怕吧?”
  黎宝摇摇头,又点头,以示自己不害怕大骨头。他害怕的是白斩鸡里的小骨头。在特勤,在戒毒所,在洛城市局,食堂每天都有鸡肉供应,鸡丁、烧鸡公这些他都敢吃,唯独白斩鸡不行。
  但现在,白斩鸡他也不怕了。
  喝掉汤,吃掉鸡腿,黎宝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但脑子却比刚才清醒,他看向秦应。
  他跟秦应说了很多过去的事,但没有说过白斩鸡,不是故意不说,是太久了,也太不值一提,他忘记了。
  可秦应显然知道。
  秦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那次没有动白斩鸡的时候吗?后来秦应去荷边街时打听过?
  只可能是这样。
  “你……”黎宝喉咙忽然有些堵,他认真地望着秦应,“怎么知道我……”
  “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想知道。”秦应回应以同样的认真。
  黎宝视线忽然有些模糊了,秦应就像隔着一片雾,看不真切,他赶紧抹掉马上就要掉下来的眼泪,秦应重新变得清晰,不是别人,不是他幻想中的原厦,实实在在的,就是他自己遇到的,抓住的,现实里的男朋友。
  秦应站起来,越过餐桌,拇指摩挲着他眼尾的泪痕。“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宝亲亲点头,脸颊在秦应掌心蹭了蹭。
  “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过去,原厦太不争气,明明早就遇到你,比我更早遇到你,却没有来到你身边。”秦应说:“我能够把握的只有现在和未来,我想用现在发生的事,一点点消退过去的影响。”
  黎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拼命地忍耐,他从来不是一个爱流泪的脆弱的人,他比谁都坚强,可是在秦应面前,他的情绪变得不受他的控制,眼泪不听他的使唤。
  “白斩鸡没有错,你看,其实你很喜欢白斩鸡的味道,你只是害怕里面的鸡骨头。”秦应说:“所以我把鸡骨头去掉了,你能吃的菜又多了一样。今后慢慢的,你不再害怕,我们再一起试试有鸡骨头的白斩鸡。”
  黎宝说:“我不怕。”
  秦应为他擦掉眼泪,拍了拍他扎手的头顶,重新坐下。
  黎宝鼻尖通红,情绪逐渐平复,给秦应也夹了几筷子白斩鸡。刚才是秦应看着他吃,现在是他看着秦应吃。
  秦应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害怕白斩鸡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想要消除他这份害怕的人。
  连蒋铭、黎危、毛毛姐、李江洄都不知道。
  在函省,很多家庭都会做白斩鸡,逢年过节,白斩鸡更是必出现在餐桌上。
  十八岁的春节,他的精神还没有调整好,蒋铭和黎危带他去酒店的包厢,精美的菜品摆满了桌子,他看见白斩鸡,悄悄缩了缩脖子,每次白斩鸡转到他面前,他都闭上眼睛,黎危夹给他白斩鸡,他将白斩鸡夹出来放在渣盘里。
  黎危问:“不喜欢白斩鸡?”
  他点点头,“嗯。”
  那之后,蒋铭和黎危知道他不吃白斩鸡,没有强迫他吃过。他们是很好的家人,不会将自己的喜好强加在他身上,人有不同的口味,不爱吃就不吃。
  在毛毛姐和李江洄家里也一样,毛毛姐喜欢做菜,他是毛毛姐忠诚的食客。那时他已经走出来了,和熟人在一起很放得开。夏天,毛毛姐做了白斩鸡,酸辣爽口,他却头一次没有动筷子。
  毛毛姐笑道:“原来我们宝子也有不爱吃的菜!”
  那天他把除了白斩鸡以外的食物都吃完了,没人看出他的反常,毛毛姐记得他不爱吃白斩鸡,后来他去的时候,桌上再也没有这道菜。
  他们都是关心他的人,他不吃白斩鸡再正常不过,可是只有秦应会去探究他为什么不喜欢,直到发现他并不是不喜欢,而是害怕。
  秦应要抹掉这份害怕。
  眼泪忽然停不住了,黎宝不断用手腕、手背擦拭眼泪。
  秦应连忙走过来,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他的背。
  有怀抱可以依靠,有人可以接住自己的情绪,黎宝哭得更加肆意,肩膀颤动不止。
  秦应始终抱着他,怀里结实的肩背仿佛变得瘦小单薄,那是十七岁的黎宝,那时的黎宝孤苦无依,连眼泪也是悄悄流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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