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分类:2026

作者:刘八宝
更新:2026-10-26 17:36:54

  理由很充分,护士没再说什么,依照要求拔了留置针。
  姚眷那棉球还没按上两分钟,徐来之大喇喇又串进来。这次他穿了裤子,看来普外科已经处理好了他的温泉蛋。
  “起来喝粥。”
  这人手里提了个大得出奇的外卖袋子,三两下拆开,连着掏出一串打包盒。
  “紫薯燕麦、牛奶南瓜、红豆薏米、板栗核桃,还有咸口青菜的,没放肉,先喝哪个?”
  姚眷抬头冷静地看他一眼:“留着吧,明早你在楼下出摊。”
  徐来之听他有精神挖苦自己了,挑卖相最好的牛奶南瓜粥舀了一勺送到姚眷嘴边,哼哧一笑:“惯你还惯出错来了。”
  姚眷因为方才想起的那些事,心里倏地冒出一阵膈应,往后轻轻躲了一下。徐来之的笑容敛了敛,状似无意地打量姚眷表情,见他没再有什么更激烈的反应,很执着地又把热粥往他嘴边送。
  “不烫的。”
  姚眷觉得自己和徐来之都很可悲,俩人都互相捅个对穿了还在那假装是抱得太紧难舍难分。说好听点是命运如衔尾蛇周而复始,摊开来就是他们俩狗咬狗没完没了。
  显然徐来之很在意姚眷提起幻花的事,眼神当真殷切得像狗。
  姚眷深吸了口气,伸手接过勺子,徐来之一点不耽误,转手去替他按针眼上的棉球。
  姚眷没把手抽走,徐来之肩膀又松了一点,坐得更近了,低声骂:“这他妈抠医院,住院部都没个供暖。”
  而后他又伸手去被窝里探了一圈,果不其然摸到一双冰凉凉的脚。
  “滚。”姚眷踹他一下,甩开徐来之的手,自己端着粥碗整体往旁边挪了挪。
  “别动,按着棉球呢。”徐来之要去逮他,又被姚眷闪开。
  “已经不出血了。”
  徐来之被干巴巴晾了几秒,又给自己找事做。他把桌上没开封的粥碗重新装进袋子里,又将温热的外卖袋子塞进了姚眷被窝。
  “干什么!”姚眷没料到他这样,一把按在被子上,脸色涨红起来,“这还怎么吃,多恶心!”
  徐来之一副天经地义的坦然态度:“反正剩下也是我吃。”
  姚眷脸皮好像又被温泉煮过一回,无奈自己很久没有正经吃饭,确实饿了。他跟徐来之僵持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妥协,闷头去吃唯一纯洁的那碗南瓜粥。
  两人都没再说话,姚眷垂着眼睛看手里的碗,徐来之坐在床边看吃粥的人。
  周围其他床的家属出出进进,护工推车来发了晚饭。屋子里飘起饭菜香气,低声咕哝的方言掺杂碗筷碰撞脆响,让姚眷有片刻错觉。好像他自己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病号,正在为家人所照料,没有打打杀杀爱恨情仇的破事,也没有飘忽不定的明天。
  吃到还剩半碗,他停下勺子,问:“明天几点去北京?”
  缠绵的温暖的东西落进肚里,他的思想和力量再一次强健起来。
  有关过去的回忆像把抄网,将他从死灰复燃的情爱中狼狈捞起,冷风透过千疮百孔的往事吹醒他,催促他去做该做的事。
  他的身体也不容许他再耽搁犹豫,他要尽快见到徐英锦。
  他要杀掉徐英锦。
  徐来之沉默了几秒,就在姚眷以为他又要扯一些狗屁大道理来阻止自己对徐英锦动手,甚至干脆把自己带回松津不许踏足北京一步的时候,徐来之开口了。
  “明缜九点钟来办出院手续,预计十一点出发。”
  和先前几次推三阻四不同,他答应得有点太利落了,姚眷反而不大相信。
  “我说的不是回北京住院看病。”
  “要先回北京住院看病,等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了,年前二十九我带你去家宴露个面。”徐来之不容许姚眷再得寸进尺,“没有其他选项。”
  “……”姚眷半碗粥差点扣在被子上,“去干什么?”
  “腊月二十九,徐殷那边有场家宴。”
  “你有病吧!”
  “徐英锦也在。”
  姚眷的动作凝住了,刚才咽下去的食物梗在他脖子里,变得像铁砣。
  “在岛上答应过你的,等雨停了,我们就把徐英锦的事解决掉。”徐来之难得正色,补了一句,“但和之前说的一样,这件事不能由你来做。”
  姚眷不置可否,明白现在与他掰扯这些并没有用。
  但徐来之的阻碍,与因此错失机会的可能性还是让姚眷感到心烦意乱。
  看见徐来之这张狗脸,更烦了。
  他蹬了一脚被窝里的外卖袋子,将这惹他心烦意乱的元凶撵走,毫不留情地支使徐来之去买正儿八经的热水袋。
  徐来之确实惯他,没有二话起身就走,关门时姚眷隐隐听见他抓了个护士问小卖店在几楼。
  病房门忽地又开了,脚步声冲着23床来。
  姚眷以为这人去而复返,眉毛又蹙起来,没想到撩开帘子的是位大夫。
  “23床下午刚醒了是吧?”
  值班大夫把目光自病历中挪到姚眷脸上,显然一怔,问:“你多大了?”
  虽然姚眷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早就从其他大夫口中听过这种诧异语气,暗自庆幸自己把徐来之支开的正是时候。
  “26。”他说。
  “家属呢?”那大夫左右看了看,没见他床边有人,“以前给脑子拍过核磁没有?”
  “我两年前确诊了烟雾症,”姚眷平淡道,“还麻烦您不要告诉家属。”
  “从片子上看你颅内病灶的代偿血管可能有微小渗出,最好马上去更专业的医院再做一下核磁平扫,打造影剂仔细看一下。”大夫皱眉道,“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异常吗?包括头晕啊、眼前阴影啊、四肢手脚无力等等。”
  “……没有,”姚眷笑了笑,“没有感觉到异常,但我明天计划出院,跟家里人回北京再看看。”
  “嗯……那也可以,但你一定要重视起来,包括服药上、饮食上、情绪上都必须注意,尤其要避免情绪上的波动,也要避免熬夜和劳累,而且你回到北方之后必须注意保暖,避免冷热空气交替造成血管剧烈的舒张和收缩。”
  “知道的,谢谢大夫。”姚眷点点头,做出一副遵医嘱的样子。
  翌日,明缜来替他们办了出院,三人坐头等舱返京。
  回到北京之后,姚眷在国际医疗部住到腊月二十九,未做任何脑部相关检查。
  作者有话说:
  拼了!我更!


第79章 
  #78
  国际医疗部实在是个很好的住处。
  进门有安检,上楼有专属电梯,出门有外勤陪同,单人间环境堪比商务酒店,徐来之叫姚眷直接当宾馆来住,比其他什么地方都靠谱。
  大年二十九那天徐来之接他出院。医院地理位置占优,两人办完手续到熙熙攘攘的王府井吃了午饭,姚眷得幸在王府中环换了身行头。
  上车往西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微斜,他们披着金红夕照,往铁灰的群山里开。
  郊区路荒,从两边窗景里看不出什么稀奇来。姚眷目光落在手机地图上,随手划了两下,半天瞧出目的地是个公交站。
  “就在那附近,具体位置没录进地图,”徐来之看出他想问什么,随口道,“徐开阳死了没多久,徐殷就嫌住处不够气派,从大院儿搬出来另买的房子。”
  姚眷把地图调回去,心说徐开阳一辈子也是够操心的。就他们家这四裂八瓣的几口人,别说是守住了产业别被旁系挖角、完成祖辈传承开拓崭新未来,他们能把自己家日子过明白都算奇迹。
  小区地处偏僻也就罢了,围墙跟大门也修得严防死守固若金汤,非要跟外头普通人生活的俗世红尘割舍开似的。
  进小区的时候他们迎面跟一个考斯特相会,徐来之眯眼看了看,哐唧拍了把喇叭。
  四下本来静得没有人声,姚眷被这巨响惊得心脏直翻个儿,转头给了徐来之一拳:“急死你了!”
  未料到徐来之把车窗摇下去,探出半边脸和对面打了个招呼。
  “徐大。”他又按了下喇叭催对方先行,转头对姚眷道。
  姚眷眯眼透过车玻璃反光看向对面,开车的是司机,副驾驶空着,车厢太深,看不清楚。
  “他一个人,怎么开了这么个……呃,怎么开了个小公共?”
  听到小公共三个字,徐来之噗嗤笑出来。
  “上午他去团拜会,我托他帮忙带个人过来。”徐来之扭头冲姚眷乐,笑得姚眷发毛。
  “谁?”姚眷警觉道。
  “董山旺。”
  姚眷倏地转头,目光凛凛:“谁?”
  “董山旺,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徐来之缓缓踩下油门,跟住前面徐大的车。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他以前和我师父——他和秦教授有项目合作。”姚眷脊背崩得笔直,“我是问他为什么会在徐英杰的车上。”
  “他们单位上个月新成立了文物医院,挺牛逼的。在那边他说得上话,你既然回来了,以后要是不想在家呆着,咱们就在北京买个房子,让他带着你做事。” 徐来之原是想着给他一个惊喜,说的时候给自己美得够呛,可并没等到预料中姚眷的反应。
  等了半天姚眷不接茬,徐来之嘬着牙花子心说又他妈的没伺候对,也不去追前车了,靠边减速停到林子前头。
  “又怎么了?”
  徐来之无可奈何放下身段,伸手去牵姚眷的手。
  姚眷被他气得头晕,啪地甩开手。
  “你能不能有个先宣判再执行的习惯?”徐来之借着被甩开的姿势替他拉下遮光板,而后不动声色再次把人牵住,“又哪儿不乐意了。”
  姚眷咬紧了牙关,凉飕飕扯出一个笑:“我哪敢不乐意,你一贯最会替我安排了。”
  这话正刺中徐来之,他确实有意让董山旺给姚眷谋份差事,来弥补自己前几次弄巧成拙。姚眷非但不领情,还要借此来揭他的短,这要是放在以往,饶是徐来之哄他惯他,被这么直接泼凉水也挂不住脸了。
  可徐来之从岛上回来还真长了记性。
  夕阳光打在姚眷颊侧,映得眼珠半透,神情淡漠得不似活人。他拳头攥得很紧,青白骨节都硬邦邦支出来,徐来之捏了两下,此人脾气跟拳头一样硬,找不对方法角度就容易两败俱伤,除了怀柔没别的办法。
  他锲而不舍地硬给姚眷的拳头扳开,玉箸似的几根手指放在掌心里扣住,讷讷搬出中国人最无法拒绝的两个借口:“大过年的,人老头七十多岁,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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