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货色(近代现代)——雪问刀

分类:2026

作者:雪问刀
更新:2026-10-26 17:36:14

  横、竖、撇、捺,总是把握不好力度,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好像蛇虫鼠蚁在纸上乱爬留下的尿迹般难看。
  写着写着,他的心神也逐渐飘远。
  他想起赵鸣枭覆在他手上,引导着他握笔、提腕。想起滚烫的呼吸拂过他耳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人如果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最终圆谎、受苦的还是自己。
  笔尖一顿,墨汁滴落、洇开好像眼泪般的水渍。
  酸涩的痛楚开始在心里肆无忌惮地蔓延,他盯着那团墨渍,逐渐模糊了视线。
  为何过去这么久,他还能记住赵鸣枭的话。
  为何过去这么久,他还是没能直视自己的内心?
  何咏慈仓促地放下笔,深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后抬起头,对着正专心书写的林兰芝露出个抱歉的笑容:“赵太,我出去接个电话,不好意思。”
  林兰芝点点头:“去吧。”
  何咏慈的脚步一迈出门槛,便快步走到侧门外的僻静处,坐在低矮的栏杆上,背靠着木制的朱红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深秋的冷风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胸膛里,反而激起更尖锐地疼痛、让被揪住的心泛出更酸涩的感觉。
  他颤抖着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
  咔哒、没火。
  咔哒、依旧哑火。
  忘记加油了。
  何咏慈烦躁地连续滑了好几次,可除了清脆的声响,半点火苗都没有。
  咔哒、咔哒、咔哒。
  就在他几乎要烦躁地将打火机扔出去时,一声脆响、一蹙火苗悄无声息地递到他嘴边。
  并非常见的黄色、蓝色火苗,而是跳跃着的红色。
  “多…”
  感谢还没说出口,何咏慈的动作骤然僵住。
  红色火苗,大概死都不会忘记。
  递火过来的那只手,他也死都不会忘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上戴着块再熟悉不过的百达翡翠。
  随之而来的是赵鸣枭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强势地入侵感官,叫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日夜纠缠的画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就着那簇火点燃了唇边的香烟。
  何咏慈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眸,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赵鸣枭没有立刻回答,给自己也点燃一支烟,走到何咏慈身侧坐下,吐出一口烟雾。
  而后他仰起头,安静地望着上方的牌匾。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却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说更多。
  直到一支香烟抽完,赵鸣枭才回答。
  “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嗯。”
  何咏慈简短应一声,多余的字一个也不想说。他怕多说一个字,声音就会变得颤抖,会泄露他的心事。
  “你呢?上香?”
  “嗯。”
  又是一阵沉默,赵鸣枭又给何咏慈点了支烟,两人沉默地再吸完半支烟。
  “最近过得怎么样?”
  赵鸣枭开口,迟疑了片刻,才回头去看何咏慈的脸。
  何咏慈指尖微微颤了颤,烟灰掉落在地上。他快速移开视线,不敢与赵鸣枭对视,喉结滚动几下才吐出两个字:“还好。”
  “还好?”
  赵鸣枭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质疑。他撑起身子,往何咏慈的方向坐近一些。
  何咏慈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却被柱子挡住无处可逃。他紧张地盯着赵鸣枭夹着烟的手,等待着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会是嘲讽、质问,或是更伤人的话语吗?
  赵鸣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很久很久,直到指尖的香烟烧到烟蒂处,烫地他手指颤抖一下,才醒过来。
  然后,他听到赵鸣枭轻轻说了一句。
  “我很想你。”
  何咏慈猛然抬起头,撞上赵鸣枭的眼里。
  所有的防备、算计、伪装,都被这简单的四个字冲撞地七零八碎。
  这算什么?
  在佛门清净地,在两人之间横亘着这么多不堪、利用、伤害之后,这个人轻描淡写地用四个字就把他拉扯回情感的漩涡之中。
  赵鸣枭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大殿上空盘旋的飞鸟,轻轻笑一声。
  “我试过忘记你。但是我发现太难了。我反反复复地去想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试图在里面找到任何一点你兴许会感到愉悦的片刻。可是想来想去,我发现我带给你的只有伤害。”
  “这就是你这段时间没联系我的原因吗?”
  何咏慈小心翼翼地发问,直到问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在在乎、都在等一个答案。
  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赵鸣枭。
  赵鸣枭转过头:“你想我联系你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何咏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垂下眼帘,盯着地上两人亲密地躺在一起的烟蒂。
  没有得到回答,赵鸣枭也并不意外。他苦笑一声,继续说:“虽然并不想承认,但是从始至终都是我在强迫你、缠着你要你陪我。那羊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也不全是如此。”
  何咏慈轻轻地、继续道:“最开始也是我先接近你、利用你。”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地沉默着、消化着彼此给出的答案,直到一阵又一阵的秋风吹散地上的烟蒂。
  赵鸣枭终于下定决心,扭过头望着何咏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何咏慈心跳漏了一拍,似乎能预料到这是个很难回答、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问。”
  他声音轻轻地,身体异常僵硬着。
  “你爱过我吗?”
  过了片刻,他又继续道。
  “哪怕只有一分钟、一秒钟,有没有一瞬间对我产生过爱的错觉。”
  话音落下时,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飞鸟的叫声、风吹树叶的窸窣声,都被这个问题强行抹上静音的标签。唯有老天在悲鸣着,淅淅沥沥地淋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雨点喷溅在栏杆上、衣摆上,将丝丝冰凉的雨珠洒在何咏慈的脸颊上。
  爱?
  换做从前,他一定会说那不是爱。那是利用、是算计。
  可是现在,看着赵鸣枭却怎么也说不出否认的话的这一刻。
  他确信,是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赵鸣枭在他长久的沉默中,扯出个难看的笑容,缓缓站起身。
  “算了,当我没问。”
  他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鞋底与地面依依不舍地摩擦出声响的那一霎那——
  一个极轻地、带着哽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微弱地被大雨、被风声掩盖,却又刚刚好地钻进他的耳膜里。
  “爱过。”


第58章 从未直视过自己的真心
  这份爱滋生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关系里,掺杂太多的杂质。
  但是他爱过。
  赵鸣枭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双眼通红、在他眨眼的瞬间,一颗晶莹的泪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真的?”
  何咏慈站起身来,泪珠终于不堪重负、从眼睫滚落,划过脸颊,倔强地挂在他的下巴上。他看着赵鸣枭的眼泪,看着他颤抖的嘴唇,心底摇摇欲坠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认命般露出个苦笑,心底满是酸楚和自嘲,轻轻点头,清晰地再重复一遍:“爱过。”
  赵鸣枭猛地上前,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将何咏慈拥入怀中。力道大道让何咏慈都要喘不过气、肋骨在叫嚣着疼痛。
  他没有抗拒这个拥抱,在最初的僵硬之后,垂在身侧的双手迟疑地、慢慢地、颤抖地抬起来,环住赵鸣枭颤抖着的背脊。
  赵鸣枭松开些许,一只手牢牢箍住何咏慈的腰身,另一只手捏住何咏慈湿漉漉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缓缓地、坚定地低下头。
  试探地、温柔地触碰着何咏慈的唇,带着烟草味的苦涩、带着彼此泪水的咸涩。而后,赵鸣枭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撬开他紧闭的齿关。
  何咏慈头脑一片空白,唇齿间的触感、以及鼻间熟悉的气息,他觉得自己短暂地跨越了名为“不应该”的天堑。
  他闭上双眼,任由自己被这迟来的汹涌情感淹没。他笨拙地回应着,舌尖怯生生地触碰着对方,而每一次触碰都引起内心深处更激动的战栗。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赵鸣枭才稍稍推开,两人额头相抵着,鼻尖轻触,呼吸交融在一起。
  就这样维持着极其亲密地距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喘息着,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双眼。
  赵鸣枭握住何咏慈的手,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摸索着微凉的指尖。
  他喉结滚动,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着,小心翼翼地问。
  “那现在呢?”
  现在呢?
  何咏慈知道赵鸣枭在害怕,爱过只是过去式。他害怕此刻的温存只是昙花一现。
  理智在尖叫,提醒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难题。现在承认爱,其实无异于将自己重新推向赵鸣枭。
  可是何咏慈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或许这辈子就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他的一生好像总是在权衡利弊,总是在计较得失。他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也从未敢坦然地交付自己的真心。
  而此刻,他突然觉得好累。
  就让他不再权衡、不再算计,就此一次。
  何咏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迎上赵鸣枭的目光。在他舌尖盘桓许久、重若千斤的字眼,终于被他吐了出来。
  “爱。”
  赵鸣枭的瞳孔瞬间收缩,整个人都将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好几秒。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猛然地再将何咏慈拥入怀中,比刚才更紧、更用力。他将脸深深迈进何咏慈的脖颈中,滚烫的呼吸喷在他敏感的肌肤上。
  何咏慈感觉到后颈上隐约有温热的湿意。
  他知道那是赵鸣枭的眼泪。
  何咏慈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再一滴、毫不犹豫、毫无克制地落下来,他紧紧抱住赵鸣枭,久久地不愿意分开。
  不知道过去多久,赵鸣枭才舍得松开手臂。他的眼眶依旧泛红,但是眼中的阴郁,已经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所取代。
  他抬起手用指腹擦去何咏慈脸上的眼泪,低声唤他:“阿慈,我…”
  他想说什么?承诺?道歉?还是其他汹涌澎湃不知道该如何组织好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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