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近代现代)——折周

分类:2026

作者:折周
更新:2026-10-25 19:22:09

  季谣连名带姓叫自己的时候不多。
  当然,他也没有喊过任何亲昵的称呼。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好像总是直入话题。
  甘阅明俯下身,想听他后续的话,却被季谣拉近,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季谣主动吻了上来。
  季谣吻得非常真挚、非常投入,甚至有非常动情的嫌疑。
  然而分别后,他的声音也非常冷静:“我们离婚吧。”
  果然,那些反常的脆弱,又只是自己被欺骗而已。
  只是作出下一个要求前的讨好。
  甘阅明了然般,沉声问:“我现在成了你的障碍了吗?”
  季谣没有回答。
  甘阅明的声音不由得加重:“爆炸那天晚上你要去见谁,你这次又想要做什么?”
  相较之下,季谣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这些事与你无关。”
  这几个字让甘阅明骤然绷紧了神经。季谣少有说话如此直白的时刻。
  看起来他很想尽快摆脱自己。
  “你不告诉我,觉得我会就这么同意离婚吗?再者,你那天跟我同事所说的内容并非事实,”在情绪操纵下,甘阅明也说了不好听的话,“如果我报告上去,你也会有很多麻烦。”
  安静半晌。季谣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讨厌你这样呀。”
  甘阅明蹙眉:“什么意思?”
  “你有这个出生,却偏偏要去宪安部。你太有原则了。”
  “你很早就喜欢我,想跟我结婚,想通过朝夕相处让我也喜欢上你,所以甘愿成为我的助力。”
  季谣轻飘飘地说着,那些甘阅明没有说出口的表白。
  把甘阅明珍藏的,想留到以后心意相通时才说的词句,毫不留情地如废纸般摊开。
  “一开始我想,送上来的人,用用也行,毕竟你心甘情愿。但后来发现你这个人原则性太强了。我找上的其他人,只要情绪价值给到位,只要自己不受到影响,就可以做任何事。不会愧疚、没有道德制约……你可以吗?”
  季谣所说的话让甘阅明始料未及。
  季谣耐心等待着回复。良久,甘阅明闭了闭眼:“不可以。”
  “所以你明白了吗?”季谣笑了,“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或许这已经算是委婉的说法。甘阅明自嘲地想,真正意思是“你没用”。
  稍微停顿后,季谣又补充道:“你想要的,你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抱歉,我现在才告诉你。你就当走了两年错路吧。”
  季谣的手平静搭在两侧。他手上的戒指,从住院之后,甘阅明再没见过。也许早就被丢弃到某处,就像在纪念日里收到的那支表一样。
  那个戒指曾被销售人员推销成了富有美好而永恒寓意的东西。
  而向来唯物主义的甘阅明也短暂迷信了一次,把他的祈愿也附加在上面。
  窗外的雨势逐渐猛烈起来,甘阅明心里的阴云堆积,无法再保持冷静。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甘阅明在给自己求一场死刑,“朝夕相处的日子,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吗?”
  长久没得到回复,甘阅明追问:“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季谣被碎发遮着双目,看不清表情。
  终于,他缓慢抬头,冷淡而确切道:“没有。”
  季谣说:“一点都没有。”
  甘阅明知道,这场赌注还是输了。不,从一开始就没有赢面。
  他和季谣的博弈,永远是后者的胜利。感情之间的博弈,永远是无谓者的胜利。
  甘阅明看着季谣,他好像一池凝固的湖,什么都无法吹起涟漪。
  不顾呼啸而进的雨水,甘阅明降下窗户,将手上那枚戒指取下,扔进了瓢泼大雨中。
  “好。”甘阅明说。这是他们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甘阅明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了好便再不拖延。后续几日,甘阅明如承诺中的那样,彻底消失在季谣生活里。
  三日后,季谣出院,第一件事便回去收拾家中的行李。到达时才发现甘阅明已经提前搬离,房里空空荡荡,只剩衣柜里挂着几件季谣的衣物。
  翌日,一位受委托的负责人找到季谣,带来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并不麻烦,甘阅明没有从父母处受赠什么,名下财产全是个人工资所得,协议上公事公办。
  负责人告知季谣约定的时间。两日后,季谣在指定时间、指定场所,与甘阅明完成了离婚登记。两人全程没有任何言语,登记员应当也被提前嘱咐过,全程沉默地办完了手续。
  这一日依旧是小雨。走出登记所,甘阅明并未撑伞,快步向停车处走去。
  背影越来越远,甘阅明并没有任何回头的意向,季谣反倒将其叫住。
  季谣朝他微笑:“不说句再见吗?”
  “不用,”甘阅明不愿停留,“如你所愿,不会再见了。”说完又转身离去。
  车在雨中启动,载着甘阅明驶向远处。
  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季谣仍旧撑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似乎站着太费力,他蹲了下来,抱住双膝,伞也被搁置在旁。
  雨均衡地灌下来,在季谣脚边的积水上,溅起持续不断的涟漪。


第40章 不幸
  放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季谣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他被放弃时就很简单。
  在最久远的记忆里,自己也是短暂有过“家”的——虽然不知道能否被这样定义。
  有Alpha父亲,有Omega母亲,有哥哥和姐姐,在塘窟有一片田,有过静谧的时刻,蓝天白云,微风轻拂,花香四溢。
  所有平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那场大雨带来诅咒,庄稼被淹死,那片田似乎也沾了邪物,再怎么想办法也长不出新苗,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生病,咳嗽、发烧,Alpha父亲病得最严重,脸上长了一片红斑,看着有几分渗人。
  养好了又得,得了又养,翻来覆去快两年没有停过。唯有季谣从头到尾什么病都没沾上,忙前忙后照顾家人。
  受罪,生下来就是受罪的。母亲每天都要这么说。
  家人不信医生,反倒去找那些算命的,求了几张符都没用。有一天听说一个老瞎子治这种病,辗转问到了地方,一家五口同去。老瞎子看不见但鼻子很灵,问了一圈,突然闻到了季谣的味道。
  那时季谣还没分化,但身上偶尔会冒出一些味道。只是家里其他杂味太多,没人注意。
  罪潭。老瞎子说。不吉利啊。
  家里的变故终于有了归因。所有的不幸终于能有解释。
  “是你让一切变得不幸的。”
  “为什么其他人都生病,就你没有呢?”
  我没有的。我什么都没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可以做什么的。
  就算这么想着,也无从解释、无从反驳。日复一日的言语落在身上,不想听但耳朵合不上。好在听久了就习惯了,季谣不再觉得委屈和愤懑,只想时间更快一点。
  习惯到,他们最终抛下自己时,也没有太多难过。
  一觉醒来屋里空空如也。他们走得没有预兆,收拾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桌上只摆了一束花——也许是哥哥留下的。
  季谣把花插进地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土地。
  从那之后很久没有听说过家人的消息。再次听闻就是父母的死讯。
  好像是病死的,也好像是淹死的,没有确切的说法。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季谣正因为偷东西被抓住而遭了一顿打。奇怪的是,身上没有多痛,心里也没有多痛。他好像从某一刻就麻木了,没有太多知觉。
  唯一的想法是,下次偷完吃的不要往大路上跑,害得馒头只吃到一半。
  漂泊的一路,季谣有很多次都在想,不如就停在这里。
  让生命停在这里。让没有意义的一切停在这里。
  只是小i要怎么办?因为想不好这个问题,季谣延长着生命,一天又一天。
  在敲响收容所大门那日,在苏敏跟门卫据理力争那日,他听见苏敏激动的声音:“你现在不放他们进来,他们今晚可能会冻死在外面你明白吗?!”
  原来是有人在乎我死活的。季谣在雨中想着。
  相对而言,在收容所居住的日子,更像生活在“家”里。
  除了吃穿,苏敏还会时不时跟他们聊天。哪怕只是无意摔倒,弄了点擦伤,苏敏也格外在意,找来消毒水,替他包扎,问他疼不疼。
  季谣总是说不疼。这句话说得太多,苏敏产生了怀疑:“你是真的不疼,还是觉得自己必须不疼?”
  季谣不说话。苏敏叹了口气:“你是小孩子,可以疼的。”
  小季和小i像他的亲弟弟,对他总是非常信赖。什么都告诉他,对他所说的每件事都深信不疑。季谣难得地冒出一些捉弄的心思,告诉他们自己曾见过一栋楼那么大的鱼,他俩也信以为真,追问是什么品种的鱼。季谣编不下去了,承认自己是在玩笑,他俩也并不生气。
  “哥哥,你说谎真厉害,我刚才一点都没怀疑。”
  “哥哥,我们长大之后也生活在一起吧,”小季说过很多次同样的话,“我们努力赚钱,去新都买一套房子,然后一直住在一起,有空就来看苏阿姨,或者阿姨愿意跟我们住就更好了。”
  “你是不是傻,”季谣说他,“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你是Omega,以后还会跟其他人结婚、组成家庭。”
  “不会了,”小季很笃定地摇头,“我不会遇见比你们更好的人了。”
  一语成谶,小季没有遇到更好的人。
  “家庭”的短暂幻想,还是被那场火烧成灰烬。
  火烧起来的时候,反倒是没什么知觉的——大脑仿佛宕机,被清空,一片空白,只会抱着小i远离危险。
  疼痛是隔日才骤然袭来的。醒来发现在陌生的环境,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
  季谣不喜欢吃水煮蛋。所以苏敏都会特意给他送来煎蛋。
  奇怪的,先疼的是手指,再是小臂酥麻,再是心脏,再之后开始呼吸困难。明明在空旷的环境里,却无法感知到氧气。
  原来那个老瞎子也没有胡说。
  他就是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
  那天以后,季谣的感知变得更加迟钝。开心、悲伤、不满、愤懑,好像都只是理论上的。
  在那次痛苦之后,其他的事情都显得没有所谓。生活变成了一个多线程的系统,计算、分析、处理。找到真相,还苏敏一个清白,成了这个系统唯一的目的。
  是季谣的赎罪,也是季谣活着仅剩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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