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偏过头,身旁江霖侧身向里,似是睡得不稳,转过来时一脸苦闷,额间耸起一道褶皱,宋折怔住,指尖抹开他皱起的眉心,探过身,在额间亲了下。
  江霖挪了下脸,没醒。
  宋折静静瞧着他一会,掀开被子起身,穿好鞋履,推开房门。
  天边一抹鱼肚白,廊下的灯笼都比天光亮。
  宋折披着大氅,走下台阶,有随从也醒了,见他起来,连忙去浴房接了盆温水过来,宋折洗完脸,石凳上的雪已扫走,铺了暖垫。
  宋折刚坐下,老任风风火火地从后院转过来,一溜风到他跟前,有些担心道:“大人可是睡不着了?”
  宋折揉揉额角道:“睡得很好。”
  老任一愣,踱到他身后,悄摸给他捶捏肩膀,打量他的脸色,舒出一口气。
  老任跟了宋折有七年,他先前就在这座将军府做事,是后厨的杂工,拿着主家发放的钱两勉强过日子。
  段理上位后,开始清理异党,府里的将军是太子党的人,被羽林卫捉进了诏狱里,那几天府里人心惶惶,尤其听闻了林闫两家的惨事,不少随从连忙收拾包袱逃命,然而府外有卫兵守着,不许任何人离府。
  再过几日,卫兵又抓走一拨人,都是贴身伺候主家的奴仆,老任和其他随从整天战战兢兢,掰着手指头活一天算一天,又过去几天,卫兵闯入偏院,喝令他们去前院跪着。
  几个人赶去偏院,惶惶下跪,有人踏进院里,清嗓传达新君的口谕,这座将军府已被官府收回,过些时日会赐给宋将军,如若他们还想做事,也可留下。
  口谕念完,几个人纷纷交换眼神,最终决定留下。
  期间,老任和其他人负责清扫整座府邸,宫里还派人来修葺庭院,大概三个月后,那位传闻中的宋将军入住将军府。
  宋折骑在马背上,脸上一贯没有表情,众人都隐约听过他抄家的威名,以为他性子急躁,胆战心惊的,但宋折翻下马,在府里转过一圈,讲了几句,便让他们散开做事去了。
  相处一段时间,老任他们发现宋折并非传闻中那样可怖,不过面冷,瞧着冷漠罢,习惯之后,几人都放下了心里的担忧,安心做事。
  府里人少,段理还想送人过来,宋折都一一回拒了,领命奔赴塞北前一天夜里,宋折喊来老任,把将军府全权交给他打理,还嘱咐,若是有人家中有事离府,多给塞些银两回去。
  塞北路远,战争又残酷,此番一去,谁也不能何时回来,是以宋折还把身契留在了老任,方便他们随时离府,老任为养家糊口,什么活计都做过,却从未碰到这样的主家。
  宋折离京后,老任向其他人转达了原意,一行人听得动容,更加坚持留在府里做事。
  两年后,宋折击败邬芪回京,天子大喜,又拨了一块地界给将军府扩开,那块地界正是现在的后院,宋折习惯独处,建的院子离正厅远,胜在僻静。
  不仅如此,段理还赏赐了一堆珠宝,宋折只看过一眼就放到库房里,临到年关便吩咐老任取出来作为礼物送给其他随从。
  老任年纪高,有回身弱受了严重风寒,行动不便,宋折还请来尉迟安给他诊治。
  受了宋折这般恩惠,老任心觉无以回报,他老了,只会做些简单活,帮不上宋折什么忙,只有在宋折离京时帮他照顾好这座宅府
  七年相处,虽然宋折敛着情绪,但老任凭借相处的默契隐约能猜得出几分,尤其宋折受伤那年,老任贴身照顾了他半年,亲近不少。
  老任自是不敢把宋折当成儿子的,但他年纪与宋折爹娘差不多大,听说了宋氏夫妇为国牺牲后,老任心里总是难受得紧。
  心病难医,老任知道宋折心里装着痛苦睡不下,但每次站在廊下,透过夜色和清晨,瞧见树下那抹孤寂的身影,老任总是一阵伤心。
  那天树下,老任瞧见两人打闹的画面,想到近日来宋折脸上越来越多的笑意,心里大约明白了,他仔细捶着宋折的肩,柔声道:“小江住进来后,大人夜里便睡得安稳了。”
  “……是吗?”
  老任点头,笑道:“小江若是能留在大人身侧久些便好了。”
  宋折阖起眼,喃喃道:“但愿如此。”
  随从端来热水和茶盏,老任收回手,俯身给他倒水,想起什么,哎哟道:“……瞧我给忘了。大人,昨天夜里裁缝铺差人送来了两套新衣,我给放小房里了。”
  宋折嗯了声,接过茶盏,饮着温水润嗓。
  “大人吩咐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到时候会挑到李府去。”
  老任道:“大人定了两套新衣,可是那天打算带小江一同过去?”
  宋折放下杯盏,默了会,摇了摇头。


第92章 此生无解
  今日晴天,过了午时,天气才算热些。
  李府前停有好几辆马车,地上垒着贴有囍字的宝箱,府内小厮蚂蚁似的跑出来搬箱子,宋折扯绳停马,下过马背,两个小厮赶忙抢出来牵绳。
  李姣婚嫁的消息早早传了出去,李稳在朝中声望不错,加上李将军名号,京中权贵都送了礼过来。
  李稳腿伤未愈,仍躺在藤椅上,吃着茶观看廊下忙活的随从,门口好似又抬进来几口新箱子,他支起身,越过众人瞧见宋折,拿过旁边的木拐,撑着站起。
  吩咐几人把箱子仔细放好,宋折抬头瞧见李稳握着木拐走下台阶,腿瘸着,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衬上苍白的脸,没了往前的傲气。
  “你送这些来做什么?”
  宋折见他安稳落地,抬起视线,回道:“自然来贺喜的。”
  李稳脸色不太好看,垂眼看着几口箱子,叹气道:“阿妹知道你这般客气见外,定会生气。”
  宋折冷淡道:“这些是以将军府的名义。”
  不管宋折和李家先前如何亲近,他如今身居将军府,到底也要以将军府的名义给李家送礼。
  李稳被他噎得找不出话反驳,沉默了会,吩咐几人把这几口箱子挑到李姣的院子去。
  上到厅堂,李稳窝回躺椅,提过茶壶上两盏,忽然道:“他在瞿州衙门很安全。”
  宋折看他,眉间蹙起一点。
  “他摔过腿,没好完全,需要请郎中照看。”
  “我知道。”李稳接过话,“我在悬岭碰到他时他便跛着脚,衙门的人会每天请郎中过来给他看病。”
  宋折望向堂外,低声道:“你押着他究竟想做什么?”
  李稳吹去杯中的茶叶,啜饮一口道:“我不想做什么。当年誉王党的人差不多全死了,如今朝堂动荡,两边人都在搅浑水,尤其廊河失火一案上还搜出了直指誉王的令牌,倘若有人发现林懿还活着,肯定以为誉王党还有余孽……”
  这些宋折亦能想到,但林懿在乡野隐姓埋名生活多年,老实安分,不是李稳打破这种平衡,林懿此生大概就这样度过了。
  “你以为你把他藏得很好,但还是被我找见了。”李稳轻笑道:“照霜,你该庆幸,找到他的人是我。”
  宋折握起手,冷道:“他很怕你。”
  “……”
  “比起你,他或许更愿意被其他故人找见。”
  李稳收起那点笑,看向宋折,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他攥紧茶盏,闭眼平复了下呼吸,良久道:“林璨若还活着,便是林懿这般,恨你怨你不愿见你。”
  宋折身形一顿,暗暗松开手。
  “你当时,为何那样喜欢他?”
  李稳皱起眉,恍若真的不解:“你与林璨相处不过两年,分别将近十年,为何还能对他这般倾慕?”
  宋折低下头,似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沉着脸静默,廊下传来随从搬动箱子的吆喝声,越衬得堂内空寂,良久,宋折端杯饮尽,极轻地笑了。
  八岁那年,宋折承了李家的光,陪同李稳前往林府游玩,说是游玩,其实是林寄闲邀约李敬昀闲聊,当时李敬昀刚从塞北回来,先帝允他在京休息几年。
  林府请帖送到李府那天,宋折正好和李稳在院里扎马步,两人出生武将家,自然要继承父辈的意愿,是以宋折出生后大多在李府生活,跟着李稳练武。
  那会正值党争,李敬昀却久久不表态,每次回京,府里总会有人来拜见,李敬昀颇为厌烦,干脆白日里也关上大门,除了几位旧友都不相见。
  宋折和李稳闷在府里,整日不是读兵书就是练武,无趣得很,瞥见林府小厮那张生面孔,两人齐齐抬头脑袋,越过檐廊望进堂里。
  接了请帖,李敬昀脸色半喜半忧,似在犹豫,那小厮拱手又讲了几句,李敬昀脸色这才好转,他收下请帖,抬头捉住两人偷窥的视线,无奈摇了摇头,与小厮低语几声,小厮听完,面上一笑,轻快点点头。
  几天后,宋折和李稳换上新衣裳,随着李敬昀去拜访林府。
  恰逢春日,万花齐放,林府院里栽种许多花草树木,踏过门府便能嗅到浓郁的花香,两个孩童一左一右跟在李敬昀身侧,睁着大眼打量这座府邸。
  到了正厅,林寄闲起身相迎,李敬昀回过礼数,拉过两个孩子介绍,宋折和李稳在生人面前总是一脸严肃,挺高脊背显得端正。
  打过招呼,李敬昀入座,宋折和李稳则是坐在李敬昀右手边,两位大人吃茶闲聊,讲的都是朝堂的事,宋折听得懵懵懂懂,李稳更是昏昏欲睡,原本出门前还很兴奋期待,结果听了没一会,两人都开始犯困。
  林寄闲许是瞧出两人的无聊,招来随从吩咐几句,随从点着头,快步跑向后院,没一会,那随从返回来,颇是窘迫。
  林璨不知跑去哪里躲着,害得全府的下人都在后院翻找。
  林寄闲摇着头笑,无奈中带些宠溺,李敬昀则是拊掌大笑,直接让两个小孩去后院帮忙找。
  宋折初次见到林璨便是在林府后院那株艳红的桃花树下。
  林府特意开了一块院子用来种植高树,梨树、桃树、以及荔枝树都种有,满园芬芳,宋折被院里一株高种玉兰树吸引,钻进院里观赏,听见四周传来簌簌的声响,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瞧见开满粉红桃花的树上藏着一团影子,树枝晃了下,冒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那人脸上尽是做了坏事得逞后的偷笑,眼角下坠有一粒小痣,满树桃花,映出那抹灿烂的笑,艳如仙子,宋折静静望着,余光瞥见那人脚下树枝断裂,心下一惊,扑过去给对方当了肉垫。
  胸膛闷疼,脑袋嗡嗡响,宋折眯开眼,模糊的光影里逐渐浮现出一张清秀白皙的鹅蛋脸,那人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馒头似的小手死死拽着他的领子,见他张眼,痴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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