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河綦没回应,挺着昏暗的眼睛看他,江霖垂下眼,瞧见那两片干瘪的唇瓣动了动,他俯身靠得更近,却只听见虚弱的气音从河綦嘴里呼出,他凝眉细听,听出了阿香的名字。
  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关心阿香的安危。江霖直起身,想起阿香在药铺的那番话,看着眼前狼狈的河綦轻微叹了叹气,他摸进怀里拿出备好的东西,一一展开,开始给河綦下针。
  阿香在药谷放毒时他都在旁边盯着,学了梅英宗施针的手法,离开恭州前他担心阿香蛊毒又发,特意问了梅英宗压制蛊毒的法子,没想今日用在河綦身上。
  施完针,河綦身子一阵抽搐,嘴里呕出几口血,江霖用指尖一摸,凑近油灯一看是黏稠的黑血,当即冷下脸色,扭头喊来杨叁进来。
  诏狱外,将军府的马车候着,宋折拨开车帘看向诏狱,时辰已经过去不少,杨叁和江霖还没出来,他正要放下车帘,上方降下来一道响声,他抬起头看向阴沉的天色,一只鹰极速飞过,穿过诏狱,直扑皇宫某处。
  宋折望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起,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只信鹰颇为眼熟,虽然段理经常用鹰传信,但宋折从来没见过这只。
  迎面吹来一股冷风,宋折搁下车帘,伸手摸向腰间的弯刀,刀鞘是熊皮制成的,刀柄处挂有一枚虎牙,宋折抚过刀鞘,猛然忆起什么,起身离开车厢。
  他没看错,那只鹰是海东青,是阿述耶律的信鹰。
  “大人?”
  马夫见他出来,快步走近,恭敬道:“大人是要进诏狱吗?”
  宋折吩咐道:“去诏狱马厩里牵一匹马来。”
  马夫一脸不解,赶忙跑去诏狱马厩里牵了匹黑马过来,宋折踩着马鞍上背,叮嘱马夫侯在这里等杨叁和江霖,丢下话,他扬起缰绳,纵马离开诏狱。
  半个时辰后,黑马停在武侯府前,守门的随从瞧见宋折,拘着手下阶迎接,听闻他要见慕容逍,开了门送人进府。
  许是慕容逍久居塞北的缘故,武侯府比将军府还冷清,府里没有动静,连下人走路都藏着声,宋折坐在正堂的椅子,接过沏好的热茶,抿了两口抬起头,瞧见慕容逍从屏风后转出来。
  慕容逍散着头发,一身素衣,肩上披了件氅衣,大概是刚从床上起来,眼里的困意还未消下去,“竟是你来了。”
  话音刚落,麒麟瘸着腿追了过来,慕容逍弯腰把它抱在怀里,在宋折身旁落座,揉着麒麟的脑袋问道:“过几日我就要回塞北,你可是来托我传话给未二的?”
  两人在塞北不常搭话,春岁偶尔一同回京也没有往来,这是宋折第一次踏进武侯府,听见慕容逍那番话,他摇了摇头,搁下茶盏道:“我是来问你邬芪的事。”
  慕容逍侧头瞧他:“邬芪何事?”
  “阿述耶律可还在邬芪?”
  “据探子来报,阿述耶律已经举迁到北疆,阿奇耶律为了夺位,把阿述耶律的兵权都收归了,还当众砍死了阿述耶律的贴身侍从,后来阿述耶律出逃北疆,投到他母亲那支游牧族下寻求庇佑。”慕容逍看了眼宋折腰间的弯刀,扬了扬唇:“你可是担心他?你南下回京那日,他还差人送礼到营里。”
  宋折默了会:“他离开邬芪,是放弃夺位之意?”
  慕容逍靠进椅子里,轻笑道:“你觉得他会就此作罢?”
  宋折看向慕容逍,敛眉道:“他当真在北疆?”
  见他神色肃然,慕容逍收起笑意:“这是何意?”
  想起方才看见的那只海东青,却又听到阿述耶律在北疆,宋折一时不敢下定断论,只道:“北疆太远,又是霜雪时节,到时老族长咽了气,他决计赶不回来。”
  慕容逍道:“那又何妨?先忍后发,老族长咽气,阿奇耶律接过位子,来年开春,阿述耶律就赶回来了。”
  这话不无道理,邬芪族内稳定换权,塞北就多一份安全。
  只是……
  不知为何,宋折心里仍惴惴不安,身旁慕容逍打量他的脸色,看向院外暗沉的天色,忽然道:“你不回塞北吗?”
  宋折也随他看向外边,沉默以对。
  慕容逍笑了下:“听闻你把虎符交还给他了。”
  宋折点头道:“如今朝堂局势不明,他召你回京,你可曾想过其中深意?”
  慕容逍伸手摸着麒麟那只受伤的瘸腿,淡淡道:“景春六十八年严冬,邬芪联合卑胡发兵攻占塞北,阿爹召集李将军和其他将军到军帐里商量对策,那时我二十年岁,靠着阿爹当了副手,恰好也在军帐里。”
  宋折眉心一落,放在腿边的手缩了缩。
  慕容逍望着萧瑟的园景,嗓音里带了一丝艰涩:“商量了三夜,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阿爹却在迎敌的前一天夜里收到了宫里传来的密信,是先帝亲手落的字,下令阿爹连夜带兵撤离塞北。阿爹只好急忙招来其他将军商议,可是李将军颇为反对,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塞北,阿爹劝不动他,选择和其他将军一同撤离了。军队退至塞北城外百里的石头城,站在城墙上,能听见塞北城传来的冲杀声,我央求阿爹出兵援助李将军,阿爹不肯,只知道每日站在城头遥望。”
  “皇城里争权夺位,流血的却是塞北。那夜过后,邬芪占领了塞北城,李将军和十万北营将士血染千亩湖的消息传回营里,阿爹当即晕了过去,此后他便一病不起,临终前叮嘱我一定要夺回塞北。”慕容逍偏过头,碰上宋折的视线,惨然一笑:“你领命前来塞北驱逐邬芪那天,我其实看出来了你是李将军副将的遗孤,可我没有过问。你被邬芪俘去的那几年,过得何种屈辱,想来也不愿提起。”
  尽管做好了准备,听见这段往事,宋折呼吸艰难,脑中回闪起狰狞的画面,他暗暗握起五指,绷紧下颌换出一口气,冷静道:“当年先帝为扶持六殿下夺位,做出了多少荒唐事,我却是忘了你与六殿下情同手足,感情颇深,想来你是知晓其中缘由的。先帝下的那条密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林寄闲,或是闫建淙,亦或是二者兼有?”
  慕容逍讶然,以为他会指责,不想他竟是问出这个问题,思索了会,认真道:“是闫建淙之意。当年休战,阿爹带我回京后便去了林家,林寄闲卧病在床,神情憔悴,提起密信,他便泪流不止。先帝为削太子兵权,暗中与邬芪私通书信,林寄闲知晓后,想进宫劝解先帝,却被下令不准离开林家,后来他才得知先帝下了这么荒唐的决策,连忙进宫跪求先帝收回密信,先帝大怒,不愿见他。林寄闲又去找闫建淙,二人身为左右宰相,交情颇深,但二人生性相反,林寄闲安于民生,闫建淙善于征伐,有关兵权,先帝向来是听闫建淙的。”
  慕容逍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段理即位后,下了斩抄林闫两家的命令,若我没记错,抄斩一事是你和李稳经手。事到如今,你为何又问起此事?”
  握得太紧,指甲陷进肉里,宋折从疼痛中回过神,面上掠过一丝茫然,他投向外面打起风卷的庭院,眼前闪过万般景色,最后停在景春七十四年冬那场白茫茫的瑞雪上。
  离开武侯府时天已昏暗,冷风四起,空气里挟着湿意,虽然没下雨,脸上依旧湿淋淋的。
  将军府里挂了红灯笼,一片明光,宋折将黑马交给随从,径直前往后院。
  院子边上的厢房亮着光,纱窗上映出两道身影,门敞着,宋折踏进厢房,站在床边的杨叁扭过头,喊了声大人,快步走过来。
  江霖坐在床边,手忙脚乱的,衣襟上尽是大片的黑血,他回头看着宋折,急道:“再晚两天他就真没命了,我和杨叁只好把他背回来了。”
  床上,河綦脸色发紫,嘴唇乌黑,脖子上扎满了银针,瞧着恐怖瘆人。
  原本今日打算是去试探一下河綦的病症,但江霖没想他蛊毒如此严重,再晚一天,估计此人就一命呜呼了,他实在没办法,喊来杨叁商量,杨叁拿不定主意,出了诏狱想问宋折意见,结果马夫告诉他宋折早已离开,他和江霖只好把河綦先搬回将军府了。
  听完来龙去脉,宋折没责怪两人的擅作主张,走到床边看了眼河綦,又看向江霖身上沾血的衣衫,江霖直起身,老老实实告诉他河綦的情况。
  河綦体内的蛊虫似乎和阿香的并非一种,毒性更烈,发作时间又短,驱车赶回将军府的路上,河綦蛊毒又发作了一次,吐了他一身黑血。
  认真讲完,江霖发觉宋折似乎散着思绪,视线落在他脸上,神思却在遨游,他以为宋折讨厌自己身上的污血,洗漱一番回来,宋折正坐在玉兰树下的石桌上,仍是那副飘散的神情。
  “你莫非还是怪我和杨叁把他带回来?”江霖小声开口。
  宋折摇了摇头,问他:“他体内的蛊毒你如何解?”
  提起这事,江霖便垂头丧气,他在药谷只学了压制蛊毒的方法,没到解毒的地步,而且河綦的蛊毒发作太快,清醒时间甚少,他更不敢妄言。
  “若你真有要事问他,这几日得守在他床边了。”
  宋折不说话了,屈起手指敲着石桌,江霖见他心不在焉,奇怪道:“你方才去见了谁?为何瞧着不甚高兴?”
  宋折握住江霖放在桌上的手,垂下眼皮,江霖看他面色纠结,似在思虑难事,老实不动了,由他握着手。
  就要开口之际,一道黑影扑落在墙头上,宋折松开江霖的手,猝然起身冲向墙头,伸出小臂,海东青伸爪落在他臂上,宋折低头,从信筒里拿出一纸信笺。
  收好信笺,宋折吩咐随从去牵马来,老任瞧他半夜又要出门,冲进房里拿了件厚棉衣出来给他披上,还想叮嘱他早点回来,棉衣刚披好,宋折已经打马出门了。
  夜里生冷,南直门的某道巷子却热闹非凡,聚集此地的都是异域胡商,店铺开的大多都是酒馆,酒香浓醇,伴着胡姬的乐器,别有一番风情。
  找到纸上的酒馆,宋折将马拴在梁柱上,推开酒馆的木门,店铺里亮着几盏灯,像被油抹开的光,暗沉沉的。
  馆里有几个壮汉在喝酒,桌上放着装酒的木桶,喝到尽兴,声量极高,盖过了胡姬的琵琶声,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女人看了眼宋折,眼里顿时冒起光,连忙钻出柜台。
  “哎呀,公子是哪家的呀?长得这般俊俏,丽娘竟是没见过。”
  卷舌,官话说得不标准,长卷发,高颧骨,是异域女人的长相。宋折拿出信笺展开,丽娘凑过来看,眉一下皱起,扭着腰哎哟了句,引人往楼上走。
  到了二层,丽娘敲了敲一间房的门,里面传来嘎吱声,不一会门开了,门缝里落下来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丽娘娇嗔地呸了声,扭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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