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第148章 勿以为念
  宽阔大道上,一辆马车急忙停下。
  河綦撩开布帘,往里匆匆扫掠一眼,拿上水囊,跳下车辕,走向潺潺流水的溪边,拨开栓盖,沉囊灌水。
  正逢日落,远端一轮红日斜挂枝头,晚风习习,清凉透彻。
  河綦束好水囊,俯身掬起溪水,尽数泼洒在脸上,他一路赶车,脸色疲倦,浮躁难言,心里总闪过不好的念头。
  泼了冷水,他勉强镇静下来,跌坐在溪边,张嘴喘气,身后传来响声,有人跌撞着蹲在旁边,拢水泼脸,乌沉的脸,给水一泼,面皮憔悴。
  河綦看着江霖肿胀的眼皮,摸了摸腰间的锏刀,兀然出神。
  那天江霖昏迷后,老任请了郎中来看,郎中摸过脉搏,无甚大碍。老任想留江霖在府上歇息,河綦没答应,把江霖扔进马车,策马出城。
  临行前,宋折便吩咐过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江霖带去瞿州,他不敢耽搁,跟郎中讨了几副安神的药,风风火火就走了。
  江霖醒来后,不吵不闹,整日抱着楠木盒,缄默不言,有时在镇上投宿,河綦夜半起床,经过房门,听见房里传出低低的呜咽。
  许是受了江霖影响,河綦最近也心神不宁,像有一根见不到的刺扎在身上,煎熬至极。他望了眼天色,撑腿站起,想起什么,摸进衣间,拿出一封薄信。
  封皮写有两行粗字:休书。
  宋折那天把信交给他,特意嘱咐过,到达瞿州后再给江霖。
  河綦瞧了眼发愣的江霖,见那眼尾还红着,叹了口气,递出信封,犹豫道:“此地远离京城,想来无人会来追你了,车里放有去往瞿州的地图。”
  不好的念头越来越重,他实在难以忽略,打算待会把江霖送到附近的小镇,买匹好马,连夜奔回京城,虽然此举违背了宋折的命令,但他宁愿受罚,也不愿怀揣不安。
  江霖迟钝抬头,接过信封,看见封皮两字,眼皮轻颤,急忙拆开,端看信上的字。
  河綦转身要回马车,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响起惊恐的质问。
  他扭回头,面露不解,江霖脸色惨白,双目猩红,死死瞪着他,眉上带怒,咬牙重复了一遍。
  河綦怔了一秒,接过他手上的信纸,低头细看,只见信上寥寥几字,写着:
  霖儿安康:
  你我有缘,实属无分,旧情虽有,然则甚微。景春尾冬,官奉上令,屠戮君家,戕害良善,罪行难书,现官舍献性命,自下九泉,伏罪作赔。
  若遇良人,君当放开怀抱,纳礼聘娶,交付余生,至于身外忧苦,莫要郁结在心。
  望君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宋折绝笔。
  河綦脑子一空,满脸惊愕。
  这分明不是休书,而是遗书!
  他颓然后退,说不出话,江霖抢走信纸,拔腿跑向马车,他慢了一步回神,快步去追。
  道上忽而跑来一匹快马,拦在两人面前,控马的人翻下双腿,一双鹰目炯炯有神,扫过江霖,看向河綦,扬起手中缰绳扔过去。
  “燕前辈!”河綦接住缰绳,没想燕天笑竟会赶来。
  燕天笑一身灰褐常服,背上别一柄银剑,眉目硬朗,江霖跨上前,尚要再言,后颈给燕天笑拍中,翻眼倒下,燕天笑展臂揽住,拿出一个小包袱抛给河綦。
  包袱里面有度牒和文书,河綦紧紧攥着布袋,面容发抖,听见燕天笑淡淡道:“有这度牒,官府和河渊阁的人都不敢捉你。”
  “大人他……”
  “他已被处死,你若回去送他一程,我不拦你,但他托我给你送几句话,他不要你替他尽忠,你……”
  话音未落,河綦哆嗦着爬上马背,扬鞭催马,沿着来路返回,他不敢停歇,疯了似地抽打马腹。
  日夜不停,鞭死了三四匹马,终于在几天后回到了京城。转进熟悉的巷子,还未看见府门,远远便听见了唢呐念经声,他仍是不信,快行几步,瞧见门口挂丧的灯笼和白幔,登时栽下马背,磕破了脑袋。
  老任迎出来,慌乱将他扶起,老泪纵横。
  有血滑下,染红了眼膜,他茫然眨眼,看见府里半红半白,听到人群里隐约有笑音,不知在办丧事还是喜事。
  正堂停着一口漆黑棺材,任小莲跪在一侧,面容木讷,神情呆滞,眼珠睁得几乎要掉出眼眶来。
  河綦眼睛后翻,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再无力气,直挺挺跌下去,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声音,痛哭流涕地嘶吼。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当年他坐在北严城的废墟上,也曾这般无助哭喊过。
  这一次,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葬礼拢共举行七天,京中几乎所有人都来吊唁,百官伏地哭泣,扶棺送行,最后一日,棺材被抬进英灵堂,暂不下葬。
  棺材出了府门,隔天便有太监下来,责令他们收起白灯笼和孝幔,待府里恢复原样,太监领着之前段理送来的那批奴仆走了,临走前,准许老任几人留在府里睡上一夜。
  夜里,老任烧了一桌素菜。桌上人不多,不足十人,众人围坐一桌,并不说话,默默夹菜吃饭,吃完了,洗碗擦桌,点烛烧水,熬到夜深,回房睡下。
  隔天清晨,天光明朗。
  巳时二刻,宫里有人下来收钥匙,老任关上府门,递出钥匙,那人接了钥匙,回宫复命。
  众人提着包袱,彼此拱手拜辞,老任站在阶上,挥手道别,直至最后一人离开,老任回身,望着檐下的河綦与任小莲,抬袖擦擦眼角。
  “小莲,跟爷爷一起回家么?”
  任小莲抱着一对棉靴,恍惚抬眼,苍白的脸上摇出一抹僵笑,摇了摇头。
  老任瞧他的可怜模样,忍不住流泪。
  从猎场回来后,任小莲就变了样子,呆呆愣愣,痴痴傻傻,像是魂丢了。
  老任把他当孙子爱护,想带他回乡下老家,但河綦说要带他离开,老任猜想这应是宋折的安排,点头应了,背起包袱,摸摸任小莲的脑袋,掏出钱袋塞进河綦手里,先行走了。
  待老任离开,檐下安安静静。
  两人谁也没有催促,候在门前。
  太阳逐渐攀至高空,炎热的光线照在面皮上,河綦慢慢抬起眼皮,挪动步子,朝任小莲伸出手,涩着嗓道:“小莲,我们走。”
  任小莲轻轻嗯了声,搭住他的手,随他走下石阶。
  走出几步,河綦停下,抽出锏刀,搭在脖子上,割下一绺长发,往后一抛,牵着任小莲出了巷子。
  归春风
  这章后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稍后还有一章


第149章 月白长衫
  宣临九年,京城乱事频发。
  正月初一,夜里宫殿起火,皇后和太子双双丧命火海,天子震怒,下令彻查。
  两个月后,有人到官署投案自首,承认其受太傅周信指使,趁禁军轮值的间隙溜进寝殿,纵火行凶。
  问其动机,周信欲将怂恿皇后下毒谋害天子,皇后不肯,周信记恨,又怕皇后告密,派人封口,未想当夜太子也在寝殿。
  官员到周府搜查,在后院挖出写有天子生辰八字的木偶,以巫术做媒,木身扎满银针,张贴的道符上写有诅咒邪恶之词。
  两条人命,兼有巫蛊之罪,周信很快被压入诏狱,周府一夜内血流成河,九族尽灭。
  隔月,朝廷颁布新律,重整对贪官污吏的刑罚。为了立威和表率,在刑场上斩杀了两名大贪官。
  巧合的是,这两名贪官与周信来往密切,常年向周家送钱,天子得知,命令御史台、大理寺与军查院三方联手,对所有官员进行审查。
  一时间,官场骚动,百姓自发响应,取证举报,各种告密的纸条如燕子飞进官府衙门里。
  七月,塞北军成功击退邬芪,战事大捷,举国欢呼,慕容逍领兵回京,与天子同登城门,狂饮美酒后的第二天,和誉王在一根梁柱上吊绳自缢。
  八月,恭王被贬为庶民,流放边城。
  九月,段瑞疑罪尽消,仍奉亲王,封地改为定州。
  十月,天子为立皇储,将段见淳过继膝下,册封太子。
  十一月,宫里张出选秀的榜文。
  十二月,太后离世,天子扶棺哀哭。
  宣临十年,暖春三月,一队官吏押送周信浩荡南下,送往端州阜南镇,当众凌迟。
  行刑当天,刑场前围满了举着铜板的百姓,神情悲愤激动,待官吏压着周信上刑台,百姓纷纷挥出铜板,扔到刑台上。
  忽然,一枚金元宝越过众人,咚地砸在周信额角上,正正砸出一个血坑,官吏一愣,捡起金元宝,望向周旁的茶馆。
  二层台面,有人倚杆而坐,面容邋遢,唇边一圈胡茬,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与沿街乞讨的叫花子没甚不同,倒是一对眼睛虎虎生风,右眼睑下方镶着一颗细痣。
  他抱起双臂,扬唇嬉笑,神情轻狂,扯嗓道:“大爷,我出一枚金元宝,买这狗贼的狗心,要完完整整的,剖出来,我拿盆去接。”
  “这……”
  官吏捏着金元宝,看了眼行刑席。
  刑场上有规矩,凡是十恶不赦之人,执行凌迟刑罚时,百姓只需一个铜板就可向官吏买割下来的肉片。
  毕竟贪官污吏,百姓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所买肉片,不一定会吃,也可带回家喂牲口,发泄其不满。
  官吏哪里见过有人为这种恶人出一锭金子的,人傻钱多也不能这么干呀,他拿不定主意,只好让行刑官做决定。
  席上有三名行刑官,其中一名站起身,他年纪极轻,约莫二十岁,唇红齿白,英气飒爽,穿着正红绣云官服,腰间挂刀。
  接过官吏抛来的金元宝,他掂一掂,看向那小叫花子,噗嗤笑了,扬眉道:“不成,这狗贼的心你买不得。”
  “为何?”
  “这狗贼的心,本官要送给侯爷做礼物。”
  那小叫花子还想说些什么,旁边走来一人,是个女子,头戴黑纱,身姿绰约,臂上抱着一个机灵的女娃,女娃戳戳叫花子的脸,嘻嘻一笑,挣开女子,钻进叫花子怀里。
  叫花子抱住女娃,把她摆成一个便于观刑的姿势,看向行刑官,正想改口,迎面却见那枚金元宝冲面而来。
  就要砸中面门,旁边女人飞快伸掌,轻巧拦下,睨了眼行刑官,侧头瞧着不正经的两人,摇一摇头,转身回到茶桌坐下。
  行刑官歪了下头,面色不变,仍笑意盎然,指着周信道:“你们若真想吃这狗官的肉,本官给你留三片,待会记得来拿。”
  话落,他拾起令牌,掷在台上。
  周信在诏狱待了一年,浑身僵紫,脸色乌青,面皮松弛,银发散乱,刽子手割下他第一块肉时,他竟毫无知觉。直到第二刀落下,他才疯狂扭动,额啊吼叫,嗓音嘶哑难听,张大的嘴巴里,赫然已经没了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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