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宋世恩眉头紧了紧,阮望之身上也起过红疹子?怎么没一点印象……他双手抱住胳膊,等等,不是说宋家旧事,怎么又提到阮家的疫病?
  “大少爷挠破身上的红疹,起初只是破相,往后高烧不断,上吐下泻,下人们怕这病传到自个身上,有几个老妈子连工钱也不要,连夜去了宋家。再后来疫病越发不可收拾,五太太带着小少爷上山拜佛,遇到奈何大师,大师救了一命,后来五太太把方子带回家,可惜少爷和小姐们病入膏肓,几位太太也是弥留之际,冬至过后,相继走了。”
  “这事我晓得,不必再提。”他望向灰蒙蒙的窗户,宋世恩往后退了几步,老桂子又道:“咱家的老妈子去了宋家,开始没啥事,去年王太太得肺痨死了,她儿子说是要为爹娘报仇,忽然找到那群老妈子。”
  阮永清沉吟片刻,道:“宋家老大害死了他娘?”
  宋世恩脚下一滑,两手紧紧攥住窗台上的木雕小人,不知道阮望之哪天黏上去的,小人跟他大眼瞪小眼,他捂住它的脸,一颗心悬在半空。
  老桂子摇头,“宋大老爷出了名的谨慎,这两年出诊都带着信得过的坐堂先生,几番商议,几番推敲后才开方子。何况王太太这几年生活拮据,没钱买药,这才耽误了身子。”
  阮永清冷笑一声:“我就知道,那老家伙想让宋家人死绝。”
  老家伙?
  哪个老家伙?宋世恩脑海里闪过一众人脸,白胡子的,眉间有痦子的,下巴短一截的,缺门牙的,戴圆顶帽的,穿袈裟的,马褂中间有两个洞的,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抓不住,看不透。
  阮永清剥了颗葡萄丢给旁边八哥,又捡了颗青梅,刚尝一口,又是一阵呛咳。
  老桂子给他顺了顺气道:“最开始没人搭理王太太的儿子,后来一个老妈子得了肺痨,再往后一屋子人都得病,她儿子这时候站出来说他有药,老妈子为了自保,只好往宋家大少爷饭里下毒。之后大老爷跟着得病,二老爷病情加重,宋家小少爷那段时间住在学校,躲过一劫。”
  “那小子又不是不回家,怎么就没事?”
  “这就是那方子古怪的地方。有毒,但只要过十天半个月,宋少爷就算用下毒的锅吃饭,也安然无恙。就和咱家小少爷当初一样,只要过了日子,不用药也没事。”
  阮永清缓缓摩挲着下巴:“这么说来,那老家伙也对我儿子下过手?”
  老桂子拱了下手:“正是。大少爷当年浑身冒红疹,开始还能治,后来五太太私下去求了一副方子,添枝加叶,这才让公馆里的疫症一发不可收拾。”
  “这女人,还是死早了啊。”他长叹一口气。
  宋世恩不明所以,他在说反话吗?
  阮永清擦掉手上的青梅汁,一把揪住八哥脑袋,刹那间惊叫声四起:“你爷爷,你爷爷,你爷爷!”他嘴角弯起扭曲的笑,“她要是还活着,倒能让她会会那两个老家伙。”
  老桂子欲言又止。
  他摆了下手:“你说。”
  “老爷,五太太与他们关系颇深,恐怕……”阮永清斜眼瞪过来,他一下止住话头。
  “只要我还有一个儿子活着,她就不会消停。也罢,我现在叫你把阮望之吊到山头,她也没法从地底爬上来跟那两家伙拼命。”
  宋世恩拇指微微发颤,木雕小人脸上流下两道血痕。他不以为意,一刻不停地琢磨山里的人。
  或许,是栖霞寺的住持和奈何大师在害宋家?
  可是,为什么?
  脑子愈发乱,他上前半步,老桂子打开黑包裹,阮永清坐起身,挡住窗边视线,八哥在屋里乱窜:“你爷爷,你爷爷,你爷爷!”
  大概是被吓的。宋世恩擦了擦木雕小人,擦不掉血痕,往上抹了一把泥。转身,想着爬上对面那棵树,转瞬又听阮永清道:“咳,咳咳咳这玩意你、你从哪……从哪搞的?”


第142章 旧鼓楼东站
  宋世恩爬上树,只见黑布包着一簇白发。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怕自己看错,缓步挪到枝头。梧桐叶簌簌而落,老桂子推开窗,四处望了望,没人,回头继续道:“小的刚到镇江,便收到了宋家大少爷当年留下的一缕白头发。”
  大哥的头发怎会这么白?
  “这本是给他媳妇保胎的药引子,后来也没用上。不过小的听说,这东西虽能保胎,但也邪得很,搞不好阎王爷半夜来敲门。”
  “不奇怪,那两老东西想害死一个人,必然会做两手打算。”阮永清抽完最后一口烟,又把整个身子缩起来,“他们想让我死,门里门外,布置了不少人。你去帮我把阮望之找回来,那小子在外头乱晃,我到底不放心。”
  老桂子拱手离开,宋世恩跳下树,小心翼翼地回屋换了件衣裳,拿上被套床单,原路返回。
  然而静海寺空空荡荡,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小沙弥双手合十,漠然道:“施主,稍安勿躁。”
  宋世恩迎着四面敞开的风,只觉得头顶菩萨笑得很碍眼,“稍安勿躁?我看起来很惊慌?”
  小沙弥不吭声,宋世恩抽出银针,猛地扎进他耳后穴位。想这么做很久了,想说自己没错,这是为了救人,又想说对不起,不得已为之,而针落下的那一刻,脑子突然变得平静,那种坐在教室里演算晦涩数学题的平静。
  总之回不了头,他掐住小沙弥的百会穴,很快他睁开眼,宋世恩轻声道:“阮望之在哪?”
  “施主……”
  银针缓缓上移,悬在眼眶,小沙弥浑身剧颤,满脸是泪。
  窗外廊下,乌鸦飞过树梢,无人经过,宋世恩指尖微微用力,他猛然闭眼,悬而未决的恐惧更折磨人心,咬牙半晌,终是道:“奈、奈何大师害、害死了大师兄,静海方丈带、带着阮少、少爷回了阮……阮公馆。”
  “何时走的?”
  “半、半柱香前。”
  宋世恩匆忙下山,一来一回,终是体力透支,撑着阮家偏院的墙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老妈子推开门朝外张望,他抹了一把嘴角,倏然钻进屋,无声无息,无踪无影。
  院里没人,宋世恩走到梧桐树下,屋中柴火烧得更旺,门口的老妈子仰面倒地,不知死活,赵管家不知去向,堂前多出几个陌生的听差,五大三粗,守着廊下。
  走近,窗边人影晃动,宋世恩定睛细看,果真是栖霞寺的方丈。她掐着阮望之的脖子,眼里似要喷火,而对面的阮永清无动于衷。
  “二十七年前,你的药方害死我丈夫,害我沦落到玉华苑。”
  “是么。”阮永清抬了下眼皮,“是啊,你那首《无锡景》唱得不错。”他不动声色地挪到儿子身边,静海方丈抽出银针,蓦然扎向阮望之后颈,“想救他,先把宋家药铺藏的人交出来。”
  “那你去找奈何大师啊。”阮永清停下脚步,坐回八仙椅上,抿了口茶:“方丈啊,你俩把我和老宋像狗一样拴在一块斗了这些年,老宋死了,我晓得我也快了。你们这些人能放过谁?又能超度谁?”
  静海方丈垂下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宋世恩翻出手帕,或许在他眼里,伯父已经死了。
  “我一没shui你太太,二没杀你徒弟,老抓着我家不放做什么?”
  “我跟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想在他主子面前拔份,我也得为我上头的考虑。”
  阮永清嗤笑一声:“方丈啊,大家一个池子里的臭鱼烂虾,你这样处心积虑,又是何必?”
  他没搭理,一手捏住银针:“交出赶尸人,我留你儿子一命。”
  阮永清起身摆正阮望之的脑袋,猝然扇了他一巴掌,“没脑子的狗玩意。”回头笑道:“方丈,这边请。”
  静海方丈余光轻扫,栖霞方丈了然,接过银针,守在堂中。宋世恩盯着阮望之泛青的嘴唇,踌躇一霎,蒙住脸点燃线香,屋里听差很快倒了一片。
  他两手死死掐着掌心,旧疤添新伤,血肉外翻,几乎看到错位的骨头。
  栖霞方丈没料到窗外有人,瞳孔骤缩,铛的一声,银针落地,宋世恩上下一探,拔下阮望之颈后最后一根针,搀着他逃离堂屋。
  哗啦,冷水兜头浇下,阮望之眼皮颤了颤,宋世恩继续翻书,麻雀喳喳叫了好几声,天晴了,又很快阴下来,宋世恩捏住他鼻梁骨,血流到他嘴角,风翻过一页,他又翻回去,照着图上穴位,几次按压翳风穴,阮望之总算喷出一口血,睁开眼,沉沉地对视。
  宋世恩有些语无伦次,阮望之听到一半,前院响起激烈的桌椅碰撞声,他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拉着宋世恩胳膊跑进阮永清房中,翻箱倒柜,取出一对木匣子。
  “做什么?”
  “嫁妆。”
  宋世恩彻底怔住。
  阮望之脱下马褂,不管湿的还是干的,二话不说披上他肩头。跑出公馆,宋世恩晕头转向:“你做什么?”
  “走。”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先走,去杭州,去上海,找个地方待着,等这事了结,我去找你。”
  “我……”
  “你什么,这群人要害死我和我爹,你想留在替我们收尸,还是想着我爹今晚不一定死透,日后上山再给他来一刀?菩萨,这么想杀人,不怕警察找上门?”
  宋世恩被“杀人”明显刺了一下,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你呢?”
  “我回去再顺两条小黄鱼,盘缠带足了才能买到票啊。”
  也是。宋世恩退了几步,走到路口,忍不住回头:“我在中山码头等你,今晚一块上船。”
  “快走。”阮望之冲他挥了挥手。
  巷道太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再后来,忘了他说的是“快走”还是“等我”。
  最后,连中山南路上栽的什么树都记不大清了。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院里的梅花又开了,日历翻过一页一又一页……
  民国六十三年,西元1974年,一个没出太阳、平静的下午,台北忠孝东路靠近和平公园那一带,年轻的男孩跑到刨冰店前,回头问女孩要不要多加一勺炼乳,女孩说要两份花生芋圆。
  边上抱着橡皮圈想跳进喷泉的小男孩抬头,舔了舔手指。没人在意。满头银发的老人垂下眼,抿了下唇,笑得像善导寺供的菩萨,只是好多年没人叫过他宋观音。
  他收起黑木匣子,穿着白裙子的护工推着他的轮椅,往疗养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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