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啧,这不没提阮望之么,哭什么。
  难道下意识以为他会死?
  宋世恩忽然有些不寒而栗,为何这么想?
  “先生,你没事吧?”
  他没空抬头,两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气,周围乱哄哄的,想到阮望之,心突然静下来,下一秒胃里翻江倒海,“呕――”两天没吃饭,只吐了些酸水。
  头顶多出一块灰帕子,抬头,是个陌生的男人,他旁边站着个胖女人,宋世恩闻到她身上的檀香,呼吸有些不顺畅。男人拍了下他肩,给他指了药堂的路。他微微颔首,男人转身告辞,宋世恩垂着眼,看到他手里拎着一筐没来得及放生的鲫鱼。缓了片刻,望向山顶,奈何大师又夜里打算开法会,年初不是才开过?怎么又叫这些有钱的老爷集体放生?
  总不会是坏事做绝,怕半夜白牡丹敲门。他敲开隔壁屋子的门,屋檐廊下,飘来阵阵刚烤出来的锅巴香,他皱了皱眉,依稀记得巷尾那家绿柳居只卖牛肉锅贴啊。
  宋世恩用力吞咽一下,喉咙快烧起来似的难受。
  罢了,跨过门槛,又是一道门,门边铺着一条青砖铺的小路,左拐,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般雨天街上没地方做生意,在胡同口写个路牌,熟客循声便能走进铺子。
  宋世恩头疼得厉害,一手撑着墙,莫名想往人多的地方挤,想听别人谈论现在的芹菜多少钱一斤,谁家老子夜里打儿子,把自家鸡窝踩塌了……可惜,隔壁再吵也无法忘掉脑子里的那个人。
  走进院中,要了一盘牛肉蒸饺,等了一阵,伙计把醋碟丢过来,宋世恩盯着碟中倒影,猛打一声喷嚏,伙计回头连说几声对不住,端来蒸饺。他趴在窗台上吃完,出门想叫黄包车,摸了摸袖口,没钱了,沿路走回静海寺。
  心中忐忑,怕遇到静海方丈,又怕遇不到。若他发现了绿螺香,到时候该如何解释?
  宋世恩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走上台阶,路两边草叶轻晃,摘了两颗雨花果,闻了闻,与线香味三分相似,可里头还缺了几味草药。
  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名字。他开始怀疑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走到偏殿门外,前厅守着一个穿灰袍子的和尚。


第140章 门闩
  门前的和尚有些眼熟,却不敢认。宋世恩双手背在身后,吸了下鼻子,幸好,身上只有血味。
  和尚先行了一礼,说状元境的陈先生请静海方丈去讲经,阮望之这几日由他照料。宋世恩道了声谢。他说举手之劳,宋世恩微微颔首,想跨进屋,和尚又说,若身上有什么不适,可以找他。宋世恩卷起袖口,果然,手臂上的血污还是太明显。
  他拱了拱手,说不碍事。和尚追问他的伤,他余光飘向窗下的苔藓,说只是上山的时候摔了一跤。
  和尚盯着他眼睛,又旁敲侧击地打探了许久。宋世恩筋疲力尽,指着路边的一个水坑说我要不再摔一跤,他说不必,跨过门槛,缓缓走出偏殿。
  关窗,锁门,神像那头没传来任何动静,阮望之没醒,宋世恩呆怔了一阵,后背抵着门闩,闭眼又睁开,确认头顶只有残破的蜘蛛网。
  不正常,静海方丈在监视他们。
  为什么?
  他想从他们这得到什么?宋世恩掏出线香,手帕沾了雨,金粉掉色,拇指按一下变得跟金身罗汉似的,他拉开门闩,出门洗手。
  山下飘来阵阵炊烟,他们住的大概离斋房不远,他拾阶而下,小沙弥很好说话,问他吃不吃馒头,他说不必,要了碗米粥回到阮望之床头。
  “白米粥,没有糖,吃不吃?”
  阮望之眉头皱了下,宋世恩舀了点米汤,吹了吹,递到他唇边,不见有任何反应,伸手探了下他脉搏,一切正常。
  不应该。
  “阮望之,阮望之?”
  回应他的是牙齿打颤声。
  “能听见我说话吗?”
  阮望之猛地抬腿,被子掉下来一截,宋世恩放下碗,伸手去捞,床板又震了一下,屋里很快又陷入安静。
  “喳喳――”乌鸦徘徊在窗口,试图钻进来。难道床上也有虫尸?宋世恩连退数步,开了窗,乌鸦盘旋一圈,钻进被窝,捣鼓一阵,宋世恩屏声静气,片刻却见它飞到檐下舔尾巴上的羽毛。
  没有虫,难道棉被裹过烧焦的尸体?还是擦过中毒人吐出来的污秽?宋世恩贴近阮望之胸口,都不对,这家伙身上只有三天没洗澡的汗味。
  阮望之动了动嘴唇,他没听清:“什么?”
  “滚。”
  “我不是鬼。”
  “娘。”
  “我是宋世恩。”
  阮望之嘴唇明显抖了下,抓住他的手,乱摸一阵,贴到唇边,“对不起。”他眼泪落下来,有些烫,宋世恩下意识地往回缩,只是眼泪黏在指尖,心也变得紧巴巴的。
  深呼一口气:“阮望之,你知道我是谁,清楚自己在哪,对吗?对的话抓住我的手。”
  阮望之偏过头,泪痕很快干了,眼皮迅速翻动,宋世恩挑开他右眼皮,瞳孔涣散,点上蜡烛,对着光,眼球边缘像结了一层透白色的蜘蛛网。不正常,掐住他两腮,舌根发黑,毒素并未从体内退出去。
  静海方丈又一次骗了他。宋世恩并不意外,脑海里迅速翻动书里的知识,却什么也记不起来,思绪开始乱飘,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起身环顾一圈,推开神像前面的格扇窗,风灌进来,带来潮湿的气息。
  他按了按眉心,胸口发闷,为什么?神龛前的香油有问题?不一定,难道是窗前的黑印子?走过去,只剩滴滴答答的雨点。
  回到床前,闻了闻床单,又凑近枕套,似有若无的白檀味袭来,鼻血喷涌而出。
  果然。
  宋世恩仰头坐了一阵,勉强止住鼻血。他拧干帕子,身上没多少地方能擦,想着换件长衫,拉开柜门,鼻血又开始流。阮望之怎么能没事?难道每人的反应不同?他展开手帕,碾了一截香粉,总觉得有些联系,却猜不透其中蹊跷。
  宋世恩拉下床帘,脚尖在地上画了三条线,长短不一,他沿着最长的那一条往前走,跨过山门前的台阶,握了下拳,才发现拇指指甲盖肿了,但不重要。
  走下山头,有人跟踪,似乎还不止一人。
  栖霞寺的人也来了?
  倘若两拨人打了个照面,他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
  宋世恩穿过鼓楼大街,路边积水快到脚踝,黄包车夫问他要不要坐车,他回头看一眼,挑着香椿和马兰头的小贩喊他让让,退开一大步,城墙边人头攒动,往常卖腌笃鲜的地方挂上红黄绿三色灯笼,边上有人说今晚戒严,防空演习。
  红灯笼表示日本人的飞机来了,黄灯笼说明飞机正要来,绿色是警报解除。宋世恩脑海里飘过课上先生说的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日本人飞机一来,你们这些人在意执着的,还能剩多少?他垂下眼睫,抽动嘴角,水坑倒影里,笑得像祠堂正中端坐的菩萨。
  可他什么也不是。
  连中学生也不是。
  不再执着寻找身后的人影,他绕开叫卖的小贩,拐进延龄巷,从偏门进了阮公馆。眼熟的丫鬟听差少了一半,孙妈瞅见他,上来问少爷去哪了,宋世恩打了个磕绊,说在相熟的同学家。哪个同学,他编了个名字,孙妈躬身颔首,走进阮伯父院中。他站在廊下听了许久,只传来阵阵咳嗽声。转身要走,墙头人影晃动,他一下钻进树丛,老桂子抱着一个黑色包裹,急急地推开前厅大门。
  “老爷,宋家的事有眉目了。”
  “咳,你说。”
  老桂子欲言又止,宋世恩抠破窗户纸,阮永清吐掉一口浓血,叫他快说。
  “宣统三年,孝陵卫那一代,有个姓王的盐厂掌柜,您还记得吗?”
  阮永清叼着烟,嘟囔一阵,宋世恩听不大清,很快老桂枝接过话头:“他当年患了肺痨,宋家的坐堂先生开错方子,治了一阵,又来咱家药铺抓了几副药回去,也不晓得是那年闹天灾还是咋的,王老爷没两天就死了。”
  他抬头看一眼,阮永清只说冷,宋世恩捂住窗户纸,恍然觉得有些幼稚,松了手。老桂枝往炉子里又添了些柴,道:“他家太太不是个善茬,带了厂里一拨人来讨说法,宋家说他家坐堂先生有错在先,但不致死,咱家先生说王老爷就吃了两副药,又不是毒药,哪能一下子死了。咱跟宋家人扯皮,大概扯了两天,王太太带着东北那边的神婆做法,叫咱两家不得好死。”
  阮永清哼了一声:“不得好死,到底谁先死。”
  宋世恩盯着屏风背后的人影,莫名在心中答了一句,我爹先死。


第141章 背后的人
  老桂子拱了下手,“老爷长命百岁。”
  “少拍马屁,继续。”阮永清晃了下烟杆,蓝田玉佩磕到桌角,铛的一声,宋世恩猛然回头,小黑狗蹿上墙头,他小心翼翼地后退,食指抵在唇间。
  “汪,汪汪汪汪!”
  果然不懂人话。
  老桂子立即止住声,宋世恩心里一急,在他开门的那一刹钻进荆棘丛。小黑狗朝前扑腾,老桂子拨开落叶堆,断了头的蚯蚓尚在挣扎,黑狗冲它直叫,老桂子回头踹了它一脚,又捏住它后脖颈朝院外吆喝,听差匆匆跑来抱走它。
  老桂子关上门,宋世恩松了一口气,刚上前,门哐地又开了,他闷声撞上墙,后脑勺钝痛,右眼皮直跳。
  老桂子环顾四周,雨势渐大,他伸手接了一滴水,阮永清问他什么人,他甩了甩手,走进屋,说少爷的狗想少爷了,阮永清哼了一声,“狗玩意。”
  也不知在骂谁。宋世恩蹭掉鞋底的苔藓,踩乱窗前的脚印,雨点噼里啪啦,脚印渐渐汇聚成一道泥水,流进檐下的水槽。
  老桂子小心翼翼地烧了个烟泡,递给阮永清。
  “刚才讲到哪了?”
  “王太太请来神婆,诅咒咱和宋家不得好死。”
  阮永清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怎么没一点印象?”
  “您当时在杭州天香楼,说是要打听乾隆爷下江南住的是哪间铺子。后来在西湖边上的楼外楼待了半年,珞珈路的葛先生陪您一道,之后您去了苏州听谈评,年末回的公馆。”
  阮永清嚷嚷一声,喉咙已被浓痰堵住,一呼一吸格外费力。
  宋世恩想到弥留之际的父亲,缓缓垂下眼。伯父已经到了黄昏关头,奈何大师为何没动手?栖霞寺的人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老桂子抱了两条毯子铺在八仙椅上,阮永清坐过去,抬起烟杆示意他继续。
  “您不在宅里那段日子,三姨太的娘家人来找咱们借钱,大太太没有搭理,接续应付外头的王太太。那时宋家人说赔她家一笔钱,先给了八十两银元,之后咱又给六十,这两笔钱够她打两口漂亮棺材,但王太太拿了钱,几年后又带神婆来公馆门前跳大神,大太太叫门房把她们轰走。这事不知道怎么被三太太的娘家人知道了,两伙人里应外合,从神婆那搞来一偏方,游说三太太把方子下到大少爷平日喝的茶里,没两天,少爷身上就起了红疹子,后来传遍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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