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宋世恩脑袋嗡的一声炸了,砰地,脑门撞到窗框,血沿着鬓角滑落,蛊虫钻进伤口,他浑身一激灵,知道快死了,想起父亲又是一激灵。
  爹。
  爹?
  他掐住掌心的旧疤,父亲的呵斥萦绕在耳畔。爹……爹,我错了,别打了……他抬起胳膊,下意识去挡巴掌,预想地疼痛没有到来,也没摸到脸上的血。
  怎么回事?宋世恩按住额角,菩萨眉心的红痣裂开一条细纹,暗红的光斑一点点扩大,他本能地抱紧膝盖,往后一缩,不知撞上什么,耳边响起沉沉的钟声。
  似乎天亮了。偏过头,窗纸上蒙着一层水雾,伸手,只抓到一缕风。
  很正常的风,他蜷起指尖,捏住供台上的白点,咔嚓一声脆响,定睛细看,不过是些莲子。
  这天气怎么会有莲子?
  我在做梦?
  不,谁能证明我在做梦?
  阮望之。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宋世恩浑身一僵,按住胸口,忍不住喃喃着,阮望之,阮望之……阮、阮……罢了,你究竟是谁?


第133章 狗尾巴草
  对面人影轻晃,隐约听她道:“你看见了谁?”
  宋世恩下意识开口:“阮望之。”
  “你很怕他?”
  他摇头,对面又道:“你怕谁?”
  不想回答,檀香味更甚,嘴角溢出血丝,头脑愈发昏沉,也不知什么时候开的口,道:“我爹。”
  对面轻笑一声。片晌,凉风拂过耳际,哽在喉头的那团淤泥消了下去,他动了下手指,不知摸到什么,缓缓睁眼,原来是蒲团……慢着,怎么到这来了?抬头看向佛龛,菩萨还是那个菩萨,低眉敛目,慈悲地对他笑。
  忽听身后有人道:“宋少爷,你醒了?”
  明知故问,宋世恩回头,方丈坐在老位置,桌上多了四五个香炉,油绿油绿的线香烧到三分之一,她抽出桌台下的剪子,剪断上面的残灰。
  宋世恩不明所以,走近,方丈端起茶壶,加了些水,请他喝茶。
  又请?
  难道茶里藏了什么?正要回绝,耳后一阵剧痛,大脑空白半秒,眼前只剩盈盈火光。
  记得这桌上趴着一只白猫,猫呢?环顾四周,窗棂上印着一排爪印。
  跑了?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宋世恩按了按额角,里衣黏在身上,他卷起袖口,手臂上竟多出一排指甲印。谁抓的?抬头,不,方丈没这么大力气,何况抓了也该有印象,怎么脑海里只剩那只猫?
  白猫身上一定蹊跷。
  他闭了下眼,眼眶热得厉害,不对劲,伸手一摸,满脸泪痕。
  怎么哭了?他怔怔地抬头,方丈示意他喝茶。
  喝还是不喝?
  不喝,脑子乱成一团棉絮;喝了……难道乱成两团棉絮?一团两团,往水里一泡,不都搅在一块儿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通的碧螺春,回甘有些苦。
  不知不觉,茶杯见了底。他盯着桌角的八角香炉,炉子上雕着一尊护法铜像,脑海里闪过一团暗红色的肉球,血肉外翻,外头裹着一层油汪汪的薄皮,像泡发的腐竹。
  越看越像铜像的脑袋。他握紧拳,掌心一片黏腻。
  又流血了?宋世恩垂下眼,后脑勺一阵抽痛,记忆回到原点,桌上有一只白猫,他盯着猫爪子,脑海里只剩一杯茶,茶里飘着白色莲子。
  什么茶里有莲子?他眯起眼,慢着……茶里究竟放了什么?白虫?不对,等等……猫爪子下面,藏着蛊虫。它吃了虫,竟还活着。为什么?方丈说……说有些虫害人,有些……用来吓人。
  真是这样吗?
  这世上怕虫子的人,见到蚂蚁也得退避三舍;不怕的,油煎焖炸,怎么吃都不过瘾。
  吃,怎么又想到了吃?
  宋世恩轻吐一口气,方丈剪断最后一截线香,道:“少爷,不必担心。方才你闻着这安神香,不自觉地睡过去。”
  是么?心里升起一丝异样,说不上来是腿疼胸闷还是什么,坐不住,想逃。
  “瞧您这副样子,怕是多日未合眼。”她推开窗,“眼下三更未到,不妨再歇歇,等身上松快了,我们再谈正事。”
  窗外落了一地枫叶,白猫蜷在上面,尾巴时不时扫过花坛里的碎砖。
  它又回来了?等等,它什么时候走的?眼前闪过模糊的片段,先是白猫越过墙头,后来它翘起尾巴,跳下窗沿。究竟哪一段才是真的?
  宋世恩挑开掌心刚结的薄痂,拇指上多了道血口子,像是让窗栓上的倒刺刮的。再一看,左手五根指头泡得发皱。他盯着杯底,总不至于睡着的时候把手伸进去。还有,桌上怎么多了四个香炉?这些香料不正常……宋世恩瞳孔骤然一缩,这香气与金珠简直分毫不差……慢着,荷包呢?他翻了一圈,竟压在神龛下。
  菩萨脸上有两道血手印。
  是自己的血?
  他猝然转身,方丈毫无反应,难道看错了?神龛前的蜡烛燃到尽头,再回头,竟灭了。他坐回原位,方丈叩了叩桌角,“少爷,静海方丈与奈何大师的旧事,方才还没讲完。”
  宋世恩咳嗽一声,也不知从哪开始问,眼皮缓缓眨了眨,越发沉重,也不是困,就像下午第一节课,教室太暖和,脑袋转不动,想着提笔写字,却找不到笔,说着翻一翻抽屉,胳膊却抬不起来。
  方丈仿佛猜中他会失忆,从头道:“民国十一年,山下战乱不断,口口口手下的兵痞仗着洋枪火炮,四处烧杀抢掠。山上香火虽旺,可村民也拿不出多少供奉,您想啊,没了供奉,神仙哪肯搭理人间这些事。”
  宋世恩不置可否,这和蛊虫有什么关系?偏过头,猫不见了,他顿时头皮一麻,总不至于又在做梦?扎破指尖,血滴在荷包上,荷花竟变了颜色,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大雄宝殿门外养的八瓣莲么?据说泡了什么四君子汤,能从三月开到十二月。
  说不定是纸雕花,可纸泡在水里,居然不烂?思绪越飘越远,方丈端起茶壶,示意他喝茶,他不自觉抿了一口,杂念竟奇迹般地没了。
  “奈何大师闭关半年,习得一秘法,可当年的老住持极力反对。但没两天,他忽然病故,新住持接手,奈何大师便开始供奉无头罗刹。”
  方丈拨了拨佛珠,意味深长地看向他身后,宋世恩回头,也盯着头顶的十八罗汉。
  “这罗刹与旁的神仙不同,瓜果蔬菜、金银宝器,它看不上。大师请来一位湘西赶尸人,教他养蛊,等蛊虫破罐而出,先将它们封进蚕蛹,再用桃木火烤成炭,搓成黄豆粒大的珠子,撒上金粉放进香炉,点上香,供给罗刹。”
  蚕蛹、金粉……怎么和金珠一模一样?
  “第二年,口口口在镇江打了败仗,退回淮安。静海方丈越发不解,向奈何大师讨教许久,后来也跟着养起蛊虫。”
  无稽之谈,口口口打了败仗,那是口口南下,与口口口在丹阳前后夹击所致。宋世恩心中冷笑,双手抱臂,脑袋一歪,这姿势似乎像某人……等等,阮望之?
  喉咙一哽,再次默念这个名字。旧日重现,祠堂、教室、码头、车站……身边总有这人的影子,不知是心慌还是余悸未消,他闭了下眼,想把这阵奇怪的感觉甩出去。只是力不从心,阮望之这三个字像狗尾巴草似的,一下下挠着心口。
  片晌,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第134章 上一秒的旧梦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系紧荷包抽绳,重量不对,拆开,内袋内闪着光,两颗珠子似乎都碎了,虫尸不知去向。他眉头微蹙,目光下移,桌角散落几本经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脑子有些乱,这些书本来就在这,还是方丈拿下来的?
  想不起来了。他松开手,盯着手臂上的抓痕,怎么流这么多汗,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炷香的时间,能发生什么……我到底在纠结什么……我原本来这做什么?方丈刚刚又说了什么……宋世恩喉咙有点堵,抿了一口茶,没水了,咽下两片茶叶,抬头,方丈摩挲着杯盖,嘴角的黑痣微微一耸,似笑非笑,像抓住了他什么把柄。
  可他们分明没说几句话。
  一定是想多了。
  想多了。
  最近总是瞎想。宋世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方丈重新给他沏了一杯茶,道:“少爷,还有一事怕您不晓得。”
  你说都没说,我能晓得什么。
  他垂着眼,胳膊肘碰到窗框,又是一阵酸痛。难道在梦里打了一套太极?
  不至于,他又不是阮望之。
  宋世恩吸了下鼻子,不对劲,怎么一想到那家伙就要流泪?
  他快速眨了下眼睛,别过脸,窗户倒影里,方丈放下茶壶:“起初,静海方丈与奈何大师一同养蛊,湘西赶尸人并不答应。住持与他长谈多日,他才肯回祖宅取出的另一个坛子。半年后,他被静海方丈的蛊虫袭击,静海方丈施针救治,病情反倒加重,年关将近,方丈最后一次替他把脉,说他病情有好转,不知怎的,他当晚七窍流血,死在奈何大师的堂屋。住持瞒下消息,对外只说普通病故。”
  宋世恩瞳孔渐渐收紧,一点点拼凑她话里的蹊跷。
  方丈擦掉桌前的香灰,将剪刀压在经书下面,“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搞清真相。不过他们的恩怨与你想知道的事并无关系,今日暂不提。”
  那你方才讲半天在讲什么。窗外的天泛出朦胧的光,像阴丹士林布的染料泼在窗户上,看不透院中的人影。
  方丈沉默许久,压低声音:“少爷,你只要记住,静海方丈当年养出来的蛊虫侵蚀人心,奈何大师的蛊虫则蚕食人身。如今你碰到的,是两种虫。”
  宋世恩一头雾水,想了想,也不知道先问哪个,片晌才道:“静海方丈仍在庙中养蛊?”
  她摇头,将佛珠挂到脖子上,朝前拜了拜,他匆忙退开,带起的风吹灭神龛下的蜡烛,恍然看见菩萨的脸沉浸在月光下,喉咙一哽,听她又道:“静海方丈养的那一批蛊虫包在蚕蛹里,点上绿螺香,若不喝解毒的茶,人很快睡过去,陷入经年的旧梦。长此以往,只怕再也记不清今夕何年、辨不清东南西北。”
  绿螺香?
  蚕蛹?
  这不是荷包里的东西?他拉开抽绳,方丈朝香炉抬了抬下巴,不知是点头还是脖子痒,宋世恩脑海里飘过阮望之的絮叨,要是他在,估计直接问。
  啪嗒,眼泪夺眶而出。
  奇了怪了,宋世恩蹭掉脸上的泪痕,倒出金粉,荷包只剩一具虫尸,白檀味淡了不少,目光上移,烧半截的线香光秃秃地插在八角炉里,像被人拔了一半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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