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宋世恩想起老鸨先前的话,慢慢拼凑三人的过往。
  “后来的事我也不大晓得,总之这三姐妹隔了七八年才在南京重聚。白牡丹对她这小妹不赖,逢年过节常带些好东西上山。不过我一次没见过她大姐。宋少爷,你看啊,嫁进阮家又不等于坐牢,她大姐少听一场戏,不就能来看她这妹妹嘛。”
  你是没收到她大姐的好处,心里不痛快。
  宋世恩掐了一把大腿,忍住,等下开口,她又不吱声了,还得想办法送礼。
  “白牡丹从未提过她大姐,但我听小妹的梦话,猜了个大概。当年她大姐另有亲事,被小妹搅了局,只能嫁进阮家。大姐心里有恨,又不能明说,慢慢断了来往。后来大姐没了,白牡丹只剩这一个妹妹,总不能彻底断了联系。”
  她喝了口茶,又道:“再说小妹的梦话,民国十一年还是什么时候,她大姐家搬来首都,想带上白牡丹,小妹也要跟着。可大姐家毕竟不是开善堂的,只能带一个。小妹不愿白牡丹走,之后的事你也晓得,白牡丹只能去投奔舅舅。小妹心里有愧,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在梦里念叨这些旧事。”
  宋世恩垂下眼,这与老鸨说的时间上有些出处,但大致对得上。再说,这三人的恩怨说来说去也就这些事,重点是,大姐嫁进阮家后老住持吩咐她办了什么事?后来又出了什么岔子,他们这些人要放蛊毒害白牡丹?
  砰地,院子里有人影闪过,方丈头一偏,吹灭桌前的花灯。
  屋里安静下来,脚步声渐渐靠近。哒哒哒,不似人声,风吹过,窗缝开得更大了,宋世恩朝前探了探身子,檐下趴着一只白猫,嘴角沾满绿血。
  方丈扫了一眼,扣紧窗栓。
  宋世恩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余光瞄向窗棂,白猫嘴角发绿,莫不是吃了蛊虫?这附近有虫,怎么不做一点防备,难道她清楚这些虫不会害人?
  “宋少爷,您对阮家可真上心。”方丈又道:“前阵子听说您家噩耗,没有登门吊唁,实在有失礼数,还望您千万别怪罪。”
  好端端的,提我家做甚?宋世恩收回目光,偏头看她,方丈拱手做了一揖:“听山下弟子讲,宋家药铺如今由阮家接收,您也留在阮家,日后随阮少爷去香港,做他的伴读。”
  她举起茶杯,微微致意:“想您从前的身份,心里怕是不好受。”
  宋世恩正襟危坐,“我今天来,只是打听白牡丹的旧事。再说,我从未见过尼姑登门拜访,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方丈只当没听见,接着自己的话头道:“这两日降温,阮老爷突犯恶疾,阮少爷年纪轻轻,没法挑大梁。您是为了自家药铺还是阮少爷而来?”
  我都说了为了白牡丹。
  不信算了。
  宋世恩两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的影子,眼神沉沉的,呼吸愈来愈轻。用阮望之的话来讲,他这是咸鸭蛋掉米缸,闷声不响裹成粽子,一口下去才知道你小子咸得齁人。
  方丈沉默许久,先道:“您从我这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可是为您家铺子?”
  你都说了无关紧要,怎么又扯到我家铺子?还有,宁海路上那两间铺子姓阮还是姓宋,在你们眼里真这么重要?
  慢着,该不会是奈何大师想拿下宁海路上的铺子,叫你来套话?宋世恩眯起眼,越想越有可能,阮家一倒,大师便能彻底接管药铺。倘若我说想接受自家药铺,今晚还能走出这道门吗?
  不一定。
  不对劲。
  我手上一无筹码,二无靠山,奈何大师想对我下手岂不是轻而易举?何必请方丈来试探?
  宋世恩缓缓抬头,莫不是方丈自作主张?
  她想做什么?嫌功德箱里的钱太少,打算下山捞些好处?
  可她一个老人家要这么多钱做什么?难道也在庵里养了个儿子,正筹钱送他出国求学?
  “少爷?”
  宋世恩肩膀一耸,脑子越琢磨越乱,但还得装作城府颇深的样子道:“你既认定我为药铺而来,还想听什么?”
  她弯起唇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少爷,这是一步险棋啊。”
  “是么。”宋世恩挑眉,杯中水轻晃,方丈凑近一寸,火光盈盈,也不怕烧着衣领。
  “您别看阮老爷如今这副样子,据我所知,阮家近日死的那两听差,都是他请奈何大师除掉的。”
  “你弟子真有本事,这都打听出来。”
  方丈举起莲灯,借火点了一支香:“少爷,您怕消息有假?”
  我没说。
  你少乱扣帽子。
  “我这的消息您大可放心。阮老爷一直都清楚阮五太太做的那些事。”
  怎么又牵扯到伯母?宋世恩摸了下袖中手帕,算了,说吧,说再多我也没钱。
  “阮老爷早清楚家中姨太太们与外头男人有染,想着惩戒她们。少爷你有所不知……”
  我确实不知。
  “五太太手段了得,暗中替他除掉了这些人。只可惜,她一声招呼不打地害死阮家老大和老二,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方丈叹了一口气,胖脸上挤出几丝苦涩,“人心都是肉长的,阮老爷看到自己亲生骨肉就剩一个,可不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您看,亲儿子没法下手,亲娘以后还能再找,您说是不是?”
  不是,亲娘只有一个。
  宋世恩没什么表情地抬头,“你无非想说阮伯父这些年在扮猪吃老虎,放心,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年白牡丹大姐嫁进阮家,老住持让她对伯父做什么,你还没讲。”


第132章 你究竟是谁
  方丈收敛神色,笑道:“不是什么要紧事。”
  宋世恩握紧拳,是不是我自有判断,你倒是快说。
  “实话告诉您,住持觊觎阮家药铺多年,原打算让姨太太从中作梗,送阮老爷去坐牢。可如今阮家的买卖越做越大,他只能从长计议,另寻人手,可白牡丹陷在悲痛中,不听劝,住持没法子,这才拜托奈何大师放出蛊虫。”
  宋世恩扯动嘴角,勉强压下情绪:“白牡丹被咬后,你们将她丢下瀑布,是怕蛊虫从她体内爬出来再咬其他人?”
  “少爷,有件事怕您还不清楚,奈何大师养的这些虫子,有些攻击人,有些用来吓唬人。”
  她抬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白猫跳进屋,胡须上滴着绿血。她伸手一捞,白猫躬身躲开,翘着尾巴朝宋世恩走了几步,趴在莲灯边舔起爪上的淤泥。
  泥里裹着一团棉絮状的白色黏块,宋世恩一眼认出那是被踩烂的蛊虫,不知有没有毒,下意识往后退。
  方丈淡淡地扫他一眼,拨开泥块,挑出虫尸放火上烤。噼里啪啦,一股白檀香弥漫开来,宋世恩眉头紧皱,怎会与金珠的气息一模一样?
  不。
  金珠里也有虫尸。他拉开荷包抽绳,方丈神情微微一滞,很快反应过来,朝白猫招了下手,没搭理,捡起虫子递到它嘴边,它嗅了嗅,舌头一卷,宋世恩不由闭眼,再抬头,方丈手上只剩金粉。
  他咳嗽一声,方丈将视线转过来:“少爷,您这是刚从静海寺下来?”
  “怎会问起这个?”他抬了下眼皮,头疼得厉害。问题一定出在线香,他按住窗框的插栓,手一抖,没对准,木钉从指缝间滑出去。
  突然间,眼底泛出不寻常的红,像是谁打了一管猪血扎进眼眶。
  渐渐地,世界陷入灰白,脚下蒲团不停旋转,旋转……他咬紧牙关,竭力抵抗桌前的虚影。方丈丝毫不受影响,不知拿来什么,视线一亮又一暗,香味更盛。他抬手去挥,哐当,裤腿湿了一片,茶味散开,视线恢复短暂的清明,方丈划亮火柴,又点了一支油绿的线香。
  宋世恩环顾四周,猛地撞开窗,等了一阵,香气反倒更浓。
  不该指望三月的风。
  脑海里过一道黑影,低头耸肩,倒退着往前走。不知他去哪,宋世恩下意识地想喊他名字,可他究竟叫什么?
  阮望之?
  阮望之!黑影猝然回头,浓密的头发遮住眼睛,脚下起了一团火,烧到头发,光线越来越亮,宋世恩踉跄后退,火球却翻滚着朝他扑来。
  这是什么?
  我在哪?
  脑子一下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拳打过去,竟是阮望之。
  不,他怎会在这?宋世恩仓促转身,神龛前的菩萨眨了下眼睛,眼泪滑过瓷白的脸颊。不,那是……烛泪。
  火越烧越旺,人影虚虚地浮动着,宋世恩走进火堆,木柴噼啪作响,感觉不到烫,伸手往前一探,一阵冰凉。
  菩萨的脸是凉的。
  菩萨在流泪。
  他反过来摸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是自己在哭。不,是菩萨,他是菩萨,阮望之说他是菩萨……等等,谁是阮望之?
  心里空了一块。
  阮望之是谁?
  宋世恩拨开蜡烛,人影逐渐清晰。一个陌生的老妇人端起莲灯,脸上布满暗红的沟壑。火光下,她腮边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像两团肉球,一开口,一晃一晃的。
  他下意识后退,奈何甩不掉这团肉球。
  “你是谁?”
  对面没应声,他忍不住大吼:“你到底在说什么?!”
  “静海寺的旧事,我也晓得。”她吹灭莲灯,漠然地对视。
  静海寺是什么?
  老妇人敲了两下香炉,很轻的脆响,宋世恩瞳孔逐渐放大,刹那间,窗外的雨停了,窸窣的风声戛然而止,脑海里只剩一缕青烟。
  白猫探出头,越过窗棂,翻过花架,慢慢消失在墙后。
  红墙上的泥塑罗汉隐于树影中,两盏黄纸灯笼忽明忽暗,辩不清上头到底画了几朵莲花。
  莲花……是了,他来找莲花。
  一、二……三、四、五……为何要数数?宋世恩用力捶着脑袋,枫叶打着旋飘过围墙,头顶咔嚓一声,眯眼望去,不见半个人影。
  墙角怎会没人?
  脚边人影晃动,他用力一抓,莫名地,手上一阵黏腻,这是什么?用力一挤,红色肉球渗出浓稠的白/浊,手一抖,甩到菩萨脸上,浇灭蜡烛,神龛下的妇人仍不为所动,盘腿坐在蒲团上,沉沉地对视。
  你没看见吗?
  没看见我手里的肉球?
  宋世恩喉咙发堵,撞开门框。廊下雾霭沉沉,一人高的“佛”字上挂着一排红纸灯笼。青烟从灯笼里飘出,一缕缕,一团团,化作长虫,直钻肺腑。
  浓烈的铁锈味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往回咽,两手撑着膝盖,哇的,不知道吐了什么,红中发白,虫子顺着裤缝往上爬,他拼命挥赶,撞翻供台,神龛上的泥雕童子猝然睁眼,红光一闪,菩萨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蓬蓬菊花似的白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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