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宋世恩脑子里仿佛有个声音,不断地催着他、逼着他赶紧下山。
  石鼓路一带人烟密集,沿着牌楼街一直往前,左拐,是新式的莫愁路教堂,阮望之先前在这教堂边上烧纸钱,说是捎给他二伯叔。
  纸钱下面压着几只荷叶包着的卤鸡腿,神父对这混不吝没辙,叫他进屋,他拱手做了一揖,说阿弥陀佛。
  神父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摔下来,摔断一条胳膊,阮家赔了一笔钱,随后没两天,阮伯父回家,他被绑进祠堂。
  绑了也不老实,阮望之喂了黑狗两条鸡腿,叫它咬断麻绳,他一下跳上屋顶,说不关他事,神父摔的是腿,断的是膀子,也就他们阮家乐意做这冤大头。
  阮伯父骂他混账,伯母在旁边劝,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屋脊上,下面就是老太爷的牌位,听差们不敢上前,老妈子小心翼翼地收了供奉的香烛与糕饼。
  阮望之在上头待久了,又开始作妖,跟伯母说把钱要回来,他去教堂照顾神父,当上帝的孙子。父与子,子与孙,绕了一圈,没人理会,又将矛头对准檐下。
  宋世恩当时进祠堂,实在迫不得已。父亲叫他去请伯父,左右等不到,丫鬟将他领到后院,阮望之老早瞧见他,没打招呼,此刻看过来,必然没安好心。
  他退到门后,忽地被阮永清叫住,说了来意,阮永清回头叫上赵管家,一道去了药馆。
  阮望之一脚越过屋檐,碎瓦簌簌掉落,宋世恩全当没看见,跨过门槛,哗啦,鸽子乱飞,阮永清抬头,忽地糊了一脸鸟屎。
  丫鬟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宋世恩递上帕子,替她解了围。过了两日,四太太屋里的听差捡到一块观音玉佩,门房说他偷太太东西,宋世恩碰巧来阮家取药,听差瞅见他,慌忙扑去抱住他的大腿:“少爷,我错了!”
  世恩扫了眼桌前的玉佩,认出是自己的。可这终究是身外之物,犯不着为此动用私刑。他沉默片刻,走到大太太跟前道:“大伯母,这玉佩是我赏他的。他先前替我跑腿,也算尽心……”短短几句,救了听差小命。
  丫鬟们对视一眼,脸颊微微发烫。
  阮望之蹲在台阶下,揪了一把狗尾巴草,没揪动,扯出一手红痕。
  宋世恩从他身边路过,他伸腿想绊他一跤,反倒小腿抽筋。远远看他掏出荷包,那没安好心的门房老刘收了钱,笑得五官皱成一团,分不清眉毛和眼睛。
  阮望之咬着腮帮,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半月后,宋世恩再去阮公馆,丫鬟听差们忙着端茶递水,嘘寒问暖,阮望之端着空茶杯,朝小黑狗抬了抬腿,黑狗没搭理,围着宋世恩摇尾巴。阮望之啧了一声,宋世恩偏过头,竟给狗丢了两块大棒骨。
  “你来我家做客,带骨头做甚?打算一棒子敲晕我?世恩啊,你这番作为实在是丧尽天良、罔顾人伦,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阮望之举着小黑狗,泥爪子蹭到肩膀,宋世恩慌忙后退:“你摆了两块骨头在前厅,存心想绊我一跤。旁的我不多说,你心里清楚。”
  “是,你比我清楚,清楚我心里在想什么。”阮望之进一步上前,“人人都称你是活菩萨,要不我送你去栖霞寺当真菩萨?”
  宋世恩置若罔闻,他暗暗磨牙,往后半月,宋世恩身后总挂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躲不掉,甩不开,耐着性子讲道理,莫名被他拐进栖霞寺。
  刚一进去,麻袋套头,阮望之朝前招了招手,两个年轻和尚关上前院的门,他从后院出去,满意回府。
  入夜,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阮望之冒雨赶回寺中。宋世恩见周围只有他一个人,也不顾那么多,举刀迎上前。阮望之忙跳上墙头:“施主!我带了两盘红烧肉,要不吃了再上路?”
  他没搭理,镰刀一上一下,身子一/长佩不让出现这个词/起/所以加上分割线/一/依旧是分割线/浮/自动删除分割线,墙头影子重叠又靠近,分散又笼……天光微亮,东方升起两颗卤蛋头。
  阮望之摸着后脑勺,风吹过,隔壁钟楼亮着两盏烛灯,火光摇曳,盯着火芯看,瞳孔一点点放大,眼角忽然泛起湿意,泪痕淡淡的,透着粉红。
  “轰――”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风雨如骤,泪痕被雨水冲散。阮望之不自觉得凑近那一口钟,脚下蹿上来一阵异香,眼睛一花,宋世恩趁机揪住他衣领:“你为何处处为难我?”
  他忘了说话,定定地对视,突然没了声息。宋世恩以为他在装病,一拳砸过去,红墙扑簌簌地掉渣,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
  “阮望之。”
  “望之……望之?”
  “阮望之!”
  烛火灭了一盏,香味顺着白烟飘过来,宋世恩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抬眸,民国二十一年的雨停了,或许早就停了。
  板车吱吱嘎嘎地驶过巷道,车辙在脚边划下一道线,走回民国二十六年的时间轴,宋世恩盯着水坑里的倒影,陡然惊醒。
  石鼓路熙熙攘攘,一如五年前。
  是了,他展开袖中手帕,好些年前,阮望之也曾落过红泪,尔后昏迷数月,迟迟未醒。


第115章 烛光
  宋世恩摩挲着手帕边缘,想不起阮望之后来怎么醒的。脑海里飘着零碎的片段,记得阮伯母在他房中摆了一顶金象鱼纹玉雕,连着烧香三日,日日跪拜。
  线香中似乎掺杂了安神的酸枣仁粉,刚一走近,大脑昏昏沉沉,说话比平日慢了许多。
  不,他当时有说话吗?宋世恩按住额角,头顶飘来几缕白烟,熏得眼睛疼。
  罢了,不重要。记得阮伯母丝毫未受影响,跪在神龛前,望着玉雕,偶尔叫丫鬟翻动她身下的经书,梵文盘根虬结,像一排密密麻麻的白虫。
  原来蛊虫这么早就出现了。
  不,一定是记岔了。
  宋世恩掐紧掌心,思绪万千,随即身下一紧:“阿弥陀佛……老爷,您行行好,赏口饭吧。俺家汉子叫宪兵队抓去上海,俺家崽子三天没奶吃,您行行好,行行好……”
  蓬头垢面的女人抓着他号啕痛哭,宋世恩心头一惊,丢下铜板,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不晓得该去哪。
  街角的煤炉上摆着一只红泥瓦罐,白烟从罐口冒出来。他眼皮颤了颤,怎么这儿也有烟,那我方才在思考什么?阮公馆的红泥瓦罐?
  热水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跑堂的伙计提着两盏茶壶,又扛着两袋瓜子,旁边裹着破布麻袋的男孩抓了一把板栗,猫着腰往外逃,转瞬被撞飞。
  “你妈个不长眼的小瘪三,再敢挡老子的道,老子一壶开水烫死你!”
  “操,叫你妈的叫,王三旺,老子的菊花茶泡你脑门上了?”桌边坐着个肥头大耳的熟客。王三旺剜了男孩一眼,匆忙迎上前:“爷爷爷爷……真是对不住,您吃些瓜子,消消气,消消气。”
  男孩泥鳅似的逃走,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小刀,划开宋世恩的袖口,不料只掉下来一块手帕。他咬牙踩过去,泪痕没了,宋世恩的记忆也空了一半,缓缓抬眸,对面的教堂好眼熟,捡起手帕,大步往前,原来是莫愁路教堂。
  来这里做什么?他摸了摸另一边袖子,抽出信封,展开,印着两张地图。
  纸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香中残存几缕清甜。耳朵嗡地一声,响起静海方丈的声音,渐渐地,眼前多出一个黑点,像开在山上的雨花果。
  果子沉甸甸地坠在叶子上,他伸手一捞,抓了一把空气,盯着掌心,呼吸发紧,记忆倒流。
  眼下重中之重,该是找到白牡丹。
  宋世恩大步向前,穿过街角听书、钻火圈的人群,走进板车进不去的巷道,头顶的门牌被爬山虎遮住,拐过墙,老伯朝菜地吐了一口痰,他险险避开,头顶传来几声叫骂,老伯喝光碗里咸菜,急忙赶进屋。
  “砰”,廊下掉下来一块酒瓶,宋世恩后脑一阵晕乎,耳边很快传来女人的尖叫。老伯骂了句“造孽”,哭声依旧,大概是男人在屋里打女人。
  宋世恩踌躇在原地。
  走不走?
  不走。
  可他进去能做什么?旁人家务事,他进去插一脚,屋里男人若以为他太太脚踏两条船,以后打得更凶了怎么办?
  这话似乎在哪听过。
  阮望之好像说过。
  宋世恩一手掐着掌心,街头熙熙攘攘,阮望之,你人呢?
  找不到,手心发麻,低头,手腕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口子。他按住伤口,努力回想,昨日方丈叫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认识奈何大师……宋世恩睫毛颤了颤,眼前又闪过盈盈烛火,黑瓦白墙,墙头被烟熏得看不见路牌。
  他该做什么?继续拐弯,拐着拐着,忽然跑起来,很快没了路,菜地里的大娘伸着脖子看他:“小伙子,跑这么快,你后头有活闹鬼在追啊?”
  他绷着脸没说话,大娘放下镰刀:“瞧你这一身少爷打扮,不是我们儿这人吧?”
  他反应慢半拍,谁是活闹鬼?
  大娘仰起下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现:“来我们这干么事啊?”
  “找人。”
  “哪个?”
  不晓得。
  “哪门哪户总该跟我讲一声吧?”
  大娘,我们认识么?
  “放心,这一带我熟得很。你这毛娃子还没出世,我就在沈举人巷给李先生做饭赖。”
  李先生?
  哪家李先生?
  罢了,大娘,你一直找我说话做甚?他后退半步,两手撑着膝盖,脚边有个臭水沟,刚弯腰,熏得人一个趔趄。
  香味没了。
  大脑空白一瞬,呼吸发紧,脑子跟不上手,扯开领口两颗扣子。
  大娘盯着他瞧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跑屋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拎着菜篮子回来,压着声音:“我跟你讲,我们这块可没住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你要找秦淮河边上的姑娘,再往前去一点,管家桥边上,挨着绿柳居那一块。我们这只有个尼姑庵,还是说你小子看上哪家尼姑?”
  她两手一拍,惊叫道:“哎哟,使不得,这叫菩萨瞧见了,要遭天谴的!”
  我找什么姑娘?
  “您误会了。”宋世恩侧过身,转瞬又被堵在巷口,摆了下手:“劳驾,借过。”
  大娘丢下豇豆条,将竹篮递过去,宋世恩不解其意,后退半步。她又伸手,拇指上的顶针掉色,指甲缝里全是金粉,豇豆上也是。
  那位李先生今晚怕是吃金粉炒豇豆。
  他呼吸一顿,是了,阮望之当年昏迷不醒,阮伯母从栖霞寺求来一碗金汤药。当时年纪太小,只觉药味清甜,猜不出用了哪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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