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阮望之朝下探一眼,啧啧叹道:“那西洋话本里,罗密欧就是这般带着朱丽叶出去偷情。”
  “我不与你辩驳。”宋世恩搁下药膏,霍然转身。
  他伸手一捞,没捞住,抓了一缕春风。指尖上的牙印渗出血,他轻轻一舔,不自觉扬起唇角。
  宋世恩跑下楼,失了方向。
  如今学校发不出薪金,先生们上街游行,师父奉派外出,父亲病重,若回去伺候,只能挨一顿教训。
  左右没有出路,回头,阮望之趴在窗边冲他挥手,“宋丽叶,偷情一般不走楼梯。”
  闭眼深吸一口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阮望之压下唇角,纵身一跃,打了个滚,落到二楼露台上。
  三凤一把抹掉脸上的煤灰,喘着粗气:“宋少爷,老,老爷叫您回,回一趟本家,宋,宋夫人她……”
  “她如何了?”
  阮望之大步向前,三凤咽下一口唾沫:“宋夫人咳血不止,宋老爷来咱们公馆借了两个听差,叫,叫他们替夫人穿上寿,寿衣。老爷方才回来,瞧见阿虎和阿东往对面赶,叫您也回去一趟,守在亲娘跟前尽尽孝。”
  宋世恩匆匆向前,三凤扑通一声跪下:“少,少爷,小的对不住您,方,方才小的被老爷牵回来的狼狗绊住脚,耽误一阵子,不知太太……”
  宋世恩右眼皮一跳,“无碍。”
  绕开鸡笼,阮望之按住他肩,“伯父没叫你回去,大概伯母挺过这一趟。你莫着急,我换身衣裳陪你到床头尽孝。”
  “不必。”一手挥开,跑回家,前厅只剩一张空木桌,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他扶住门框,上月贴的春联翘起一个角,用力按下去,跨过门槛,不敢上前,又不敢回头。
  拐过一个弯,大伯母的棺材还停留在祠堂,偏厅人影憧憧,瓷盆“铛”地一声响,他陡然回神,抬脚进屋,不知谁说了一声“节哀”,心里那根弦终归断了。
  宋玉泉咳嗽半晌,瞪着一双浮肿的眼睛:“哪,哪个叫你回来的?”
  “我……”该解释,该认错,可看着母亲苍白瘦削的脸,喉咙一下哽住,扑通跪下,眼前只剩一片灰白。
  母亲走了。
  父亲竟不叫他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下了地府,母亲该怪罪的。
  宋玉泉猛吸一口大烟,脚步虚晃,他丝毫未觉,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总觉得不够,握紧母亲的手,该为她哭一场。
  可眼泪掉不下来。
  一切太仓促。
  宋玉泉顺过来一口气,推开上前搀扶的听差,一杆子烟枪敲下来,“阮太太最忌讳拜死人,若叫她察觉,咳咳咳咳……我看你如何去香港?”擦掉嘴角的血迹,他声音明显带着喘:“若留在南京,我当初何必倾家荡产,送,送你进阮家。”
  “伯父,去香港的船票不过三百银元,你莫要被我爹骗了。”
  阮望之跨过门槛,廊下垂落的爬山虎遮住半张脸,他耸起嘴角,“还是说宋家藏着的什么旧事,不得已将老太爷留下来的家当拱手送人?”


第51章 重叠的心跳
  “望之啊。”宋玉泉绷着嘴角,“你今日过来,可向你娘报备过?”
  “我娘忙着修仙,我爹叫我滚到这儿来替宋伯母守孝。您不信?他方才说了,我在家就是个祸害,叫我出去霍霍别家。世恩,古有花木兰磨刀霍霍向牛羊,你家办丧席,我能点一盘羊肉烩饭么?”
  他单膝跪到宋世恩跟前,右腿往下一压,宋世恩眉头紧皱,扯住长衫下摆,拽不开,冷眼对视,“不必。”
  “什么不必?”眯起眼,复又微微颔首,“我晓得了,伯父必定备好了我爱吃的席面。那敢情好,阿虎,宋伯父打算大办伯母的丧事,你去账房先生那支八百银元。”
  宋世恩瞳孔一震。
  宋玉泉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强忍着没咳嗽,“望之啊,你这般好意,我们宋家受不起。”
  “不必担心我爹那头,他两眼一闭搂着女人睡觉,两眼一睁抽大烟。家里多一千,少八百,全由我娘管着,如今她闭关,账房可不得由我管着。”
  宋世恩捏紧拳,冷冰冰地看向他。
  阮望之磕了三个响头,“宋伯母,望之来迟了,还请您莫要怪罪,要怪就怪伯父没有早些知会我们一声。”
  宋玉泉两眼一翻,气得朝后栽去,宋世恩急忙起身,听差眼疾手快地搬来椅子,窗外人影轻动,廊下竖起一根烟杆,阮望之稍稍抬手,听差一左一右压着宋玉泉胳膊,猛灌了几口凉茶。
  宋世恩呼吸发紧:“你这是做甚?”
  阮望之一手搭上他肩,强行转身,正对着床,鞠了一躬,“天干物燥,我请伯父喝茶。你呢,趁伯母尚未走远,快同她说些话。”
  宋世恩挣开他的禁锢,阮望之伸手一捞,他迎头撞上床柱,呼吸一滞,陡然回神。
  阮望之问了药馆的旧事,又支了八百银元,若不是他,母亲连个下葬的地儿都没有。
  该感谢的,可纷纷乱乱的情绪像一张扯不开的旧网,将他从头到尾笼罩住。
  转头看向宋玉泉,许久听不到咳嗽声,上前探了下鼻息,陡然抬高声音:“拿针!”
  听差望向阮望之。
  “宋少爷叫你做事,看我做甚?”阮望之踢开长凳,抱起一盆芦荟,拔了两根刺,朝前一递,却被不留情地推开。
  宋家唯一的老妈子跑向后院,宋世恩大脑空白,掐住宋玉泉的眉心,右手按住他后颈,反复揉捏太溪穴。
  宋玉泉眼皮半垂着,瞳孔失焦。
  阮望之朝门廊一指,矮个子的听差躬身道:“少爷,您要人参还是寿衣?”
  “寿衣穿人参身上,穿不上送你老母。”
  “多谢少爷赏赐。”
  另一头听差阿虎一脚踹过去,拱手道:“少爷,小的这就去药馆拿参片。”
  宋世恩耳边嗡嗡地响。
  课上背过的穴位,大伯教过的口诀,纷纷扰扰,记不清了。宋世恩心脏好似被蜜蜂蜇了一下,缩回手。
  宋玉泉头一歪,两管浓稠的黑鼻血流到腮边。
  熟悉的腥臭。
  阮望之上前探了探他脉搏,啥也探不出来。瘦削发黑的手臂缓缓垂下,宋玉泉嘴角流涎,唇边的白沫沾上鲜红的血丝,宋世恩避开人中,沿着胡茬的边缘缓缓擦。
  颈侧探不到脉搏。
  父亲平日靠着大烟吊着一口气,如今一口气没上来,若针到手,未必有用。
  可总不能看他在自己面前丢了性命。
  思绪一下卡住。
  知道无力回天,究竟该如何。
  书里没教。
  “你为何不带针?”阮望之向前半步,揉乱他头发。
  宋世恩一动不动,手脚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往常上课,这家伙常在身边捣乱,平日随父亲去阮家,阮伯父拿鞭子抽他,他躲到父亲身后,一如此刻。
  一如此刻。
  他再次转身,按住宋玉泉的眉心,椅上的人毫无反应,眼睛虚成一条缝,牙关微响,再也听不到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方才见你家老妈子溜出去,大抵替你寻针,你家连块纳鞋底的破布都没有,要不先用我手上的芦荟针。”
  他端着花盆朝前递了递,叶片上的尖刺戳到宋玉泉下巴,宋世恩眼皮一跳,伸手欲拦,阮望之侧身挡开,拔着宋玉泉下巴上的芦荟刺,“宋伯父又不是第一天病倒,你急也没用。何况你们菩萨向来神通广大,抬抬手,能叫死人跳起来吹唢呐。你再挥挥胳膊,说不定宋伯母从床头坐起来抱着你痛哭,你搂着我说,娘,这人你看着咋样,伯母止住哭泣,说我这人不错,值得托付。你抽了抽鼻子,找不到帕子擤鼻涕,毕竟帕子在我这,只好眼泪汪汪地盯着我说,望之,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闭嘴!”他压着声音,胸腔震颤。
  “我好心安慰你,你倒在这耍脾气,也罢,谁家前院后院停着两口棺材都不好受。”阮望之朝前探了探宋玉泉鼻息,探不出声响,皱了皱眉,抬头,“世恩啊,我能再无礼些吗?”
  他喉咙微哽:“你还想怎样?”
  阮望之舔了下嘴唇,罕见地犹豫道:“罢了,倘若我脱了伯父的马褂,你大抵会叫我滚出去。这八百银元的席面毕竟少见,好歹让我吃一口,再叫我滚回家。”
  伸手上前,宋世恩倏地拍开他的手,“够了!前日若不是你拿了我的针,我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你想找针,大可以自己去,何必叫个腿脚不便的老妈子。”
  阮望之吹了吹手背上的红印子,“这是你家,哪块藏着老鼠屎,哪块留着鸦片膏子,你比我清楚。你晓得宋伯父无力回天,救不活他,使唤一个老妈子去寻针,寻不到,日后好怪她跑慢了,眼瞎了,手脚不利索了,害得你爹随你娘一道去了。”
  狂乱的心脏忽然安静了。
  院里人影渐近,老妈子跨过门槛,脚步声踏进心里,却盖不住阮望之的声音。
  老妈子跪倒在地,不用听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桌对面:“你叫听差胡乱给我爹灌茶,害得他一口气提不上来。”
  “呵。”
  “方才说那么多,不过想替自己开罪。”
  “我开罪?我护着你我有错?我若不招呼听差架住你爹,他一杆子劈下来,你脑袋胳膊或者哪哪断了,叫我如何抱着你入睡?”
  宋世恩强压着火气,声音里带颤:“阮望之,你真自私。”
  “是,我自私。你大度,你忒么亲娘死了,没钱下葬,家里停了四口棺材,不知道的还以为碑亭巷成了乱坟岗。呵,你有本事别转身,明早我就登报,鼓楼乱葬岗迁到大行宫,到时叫那群大爷大娘、少爷小姐都来这儿陪你爹你娘,你大伯一家做伴。”


第52章 缄口
  宋世恩一下被堵得无话可说。
  宋公馆门前又多了一口棺材。
  阮望之尽了七天孝,听差跑来唤道:“少爷,老爷叫您回府,有要事找。”
  宋世恩跪在灵堂正中,没抬头,牌位正中的线香缓缓上升,心仿佛被一根线牵着,纷纷扰扰,密密匝匝,解不开。
  父亲的肺痨早已无力回天,若有解药,宋家不至于凋零至此。
  命中注定的结局,何故怪罪阮望之。
  那日,刹那间的唤老妈子寻针,为何自己不去?早已不是什么少爷,何必摆这副少爷架子?何况宋家丧事皆由他出钱,四口棺材,清凉山上四块碑都挑在祖坟边上,若没有他,父亲母亲,伯父伯母何以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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