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我想替你拔毛。”阮望之拿报纸扇了扇风,鸡毛乱飞,报上的讣告露了出来。某位政府高官的大侄子的表叔过世,特意登报。下面是阮家的旺铺招租,三山街上的那两栋房子大抵比家里故去的那两位姨太太重要。宋世恩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今日到底想替十一太太报仇,还是瞧老桂子不顺眼,故意刁难他?”
  阮望之将报纸卷成筒,插到腰间,“原来我在你眼里这般善良,连我亲爹小老婆生前受了多少委屈都要管。”他挑起眉,“不过我与那位太太素未谋面,凭什么替她报仇?你答不上来也无妨。我倒想问问,你为何要迷晕老桂子?”
  “我不过叫他多睡会,养养精气神罢了。”
  “宋兄,我们多少年交情了,何必拐弯抹角?你不就想把他支开,好从我嘴里套话么。”阮望之拾起一根鸡毛,挠挠他下巴,宋世恩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拜托你自重。”
  阮望之斜睨床头一眼,“行,我自重。你丫慢慢琢磨老桂子的身份,若他主动开口,我也算你有通天的本事,竟叫一个杀人犯自报家门。”
  “你都叫他杀人犯了,我还需要调查什么?”宋世恩关上窗,上前半步,“阮兄,你若不肯告诉我阮家秘辛,我不问便是,何必与我针锋相对?”
  “我针锋相对?”阮望之指着自己头顶,气笑了,“我不过替你摘了片鸡毛,你倒好……”
  床头骤然传来咳嗽声,两人齐齐收了声。宋世恩往老桂子颈间又扎一针,回头,扯住他袖口,“下去说。”


第23章 嘴硬
  阮望之站着不动,宋世恩改抓他的手腕,掌心冰凉,他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宋兄,你为何不牵我的手?这回是你有求于我,何故还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几时高高在上过?
  “每回都是我主动牵你,旁人以为我对你百般殷勤,万般恭敬,你心里很得意吧。”
  你几时殷勤过?
  还有,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宋世恩懒得辩解,牵着他下楼,阮望之嘴角一点点上翘,咳嗽一声:“晚了,火烧到自家院子晓得打水,船沉了才晓得找木板,亡羊补牢,羊忒么都跑出去变成铜锅涮了,你才想起我。”
  他蓦然转身,阮望之凑近,挠挠他下巴,宋世恩闭着眼,没有反抗,他心里那点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不给我点好处就想套话,宋兄,你未免太不把我当一回事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勾起唇角,倾身向前,温热的掌心拂过额前碎发,宋世恩睫毛簌簌颤动,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住乱翘的鬓角,“你现在满意了么?”
  阮望之抓住他手腕,“别动,刚拾掇好的摩登发型,别弄乱了。”
  这还不够乱么?宋世恩顶着一头鸟窝造型走下台阶,“你这般故弄玄虚,不就想叫我主动下楼,任凭你发落么?现在我人就在这,还有什么不肯说?”
  阮望之置若罔闻,一只手伸到半空,挡住不怎么亮的壁灯,“宋兄,你看我多贴心,怕你眼睛疼,特意替你挡着光。”
  “阮望之。”
  “宋世恩。”他弹了下他眉心,“好久没听你叫我名字,要不多叫几声。平日听你阮兄,阮兄地喊着,把咱俩喊生分了,不如以后你叫我望之,我喊你菩萨,你若嫌菩萨不好听,赶明儿我带你去栖霞寺,你挑个好听的,什么玄奘、泓一、莫愁……罢了,莫愁湖边上的清蒸鲈鱼一股腥味,不如往后管叫你什刹,什刹海门前的铜锅涮肉一绝,等到了北平,我带你去尝尝。”
  又是北平。
  宋世恩抬眼打量他,阮公馆还停着两副棺材,你不守孝罢了,为何急着去北平?还有你要走便走,何必带上我?
  “你的家事我并不好奇。你若不愿调查我家二十多年前的旧事,我自行去查,再会。”他转身就走,阮望之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跟上他,“我不过想让你多看看我罢了,你对我一点耐心没有,倒是对旁人好声好气。”
  宋世恩停下脚步,他继续嘀咕:“你待我与旁人不同,叫我心里如何好过,我既没法好过,又凭什么告诉你我的安排?阮家那些事,我知道的都跟你说了,不知道的不是还在查么?你急什么?我家缺你一口吃,还是少你一口喝,你走什么?说句难听的,你爹娘忙着卖房回浦口,谁顾得上你?你丫不跟着我调查,上哪打听二十多年前的旧账?”
  狂妄、自大。宋世恩在心里冷哼一声,“你调查出什么?”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跟老桂子不对付么,那家伙早年在天台耍过花刀,仗着手上有几分功夫,害过阮家不少人。”
  阮望之牵着他走到一棵枇杷树下,落叶纷纷,他吹灭煤油灯,往前探了几步,瓦房前有只土狗趴在地上小憩,身后是半人高的篱笆墙,墙后有一块菜地,他扒拉开荆棘丛,一脚跨进去,“慢点,别踩到黄瓜苗。”
  菜地外绕着一圈浇菜用的臭水沟,大半夜没人来这边,宋世恩正打算说些要紧话,阮望之张开手,“你闭着眼睛跳,我接住你。”
  跳什么跳,一脚便能踩到地。宋世恩侧着身子,绕开他,“你是单纯怀疑老桂子害死了十一姨太,还是找到他杀人证据,打算将他送到警察厅?倘若证据确凿,警察自会处理。你再怎么为难他,也救不回十一姨太,不如把时间花在正事上。”
  阮望之踢开脚边的木瓢,将他堵在篱笆墙下,“你明知警察靠不住,为何说这话?难不成菩萨病犯了,见不得我欺负人?”
  宋世恩无奈:“阮兄,我不过提醒你正事要紧,你怎么又把我的话想歪了。”他别过脸,阮望之将拳头捏得咔咔响,“叫我望之。”
  “望之。”
  他捏了下他脸颊,“你乖乖听话,哪用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宋世恩想翻个白眼,又怕他抓着不放,仰头望月,在心里从一数到三,阮望之果然坐不住,和他并肩靠在墙头,“老桂子三年前犯了荨麻疹,来医馆开药。伙计给了他一副方子,没治好,反倒眉角留了疤。母亲见他那副惨样,给了他阮家独门研制的玉容霜,不晓得她在药膏里掺了什么,如今他离不开那药膏,也离不开我母亲。”
  “前年端午,他往九姨娘酒里下毒,我假装喝了,装死,他摇不醒我,以为母亲要置他于死地,转头投靠父亲。如今我没事,他一边帮着母亲对付公馆里的其他太太,一边帮着父亲料理外头的女人。”
  “如何料理?”
  “若烟馆里哪个姑娘有了身孕,我爹不打算娶进门,老桂子便跑去灌人家一碗红花汤。”他勾了勾宋菩萨的小拇指,“这算杀生么?你要不给他套个紧箍咒?”
  “我没有戏本里的那些东西。”
  “《西游记》不是戏本,《西厢记》才是。”
  宋世恩不答话,偏过头,阮望之眼睛里,只剩自己的倒影,“老桂子这般不好惹,你何故激怒他?”
  “激怒?”他冷哼一声,“我不过在放大你的好,师父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我这根歪梁,哪衬得出你这块好木头?”
  阮兄啊,师父说的“上梁”不是我,我可不敢做你爹。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阮望之用力搂住他的肩,“你又在愁什么?”
  “无事,你继续。”
  “等你治好老桂子的脸,他自然能摆脱我娘的牵制,到时候他想办法报答你,那就等于报答我。我先问问十一姨娘是不是他勒死的,你再找他调查宋家的肺痨是不是阮家的哪位姨太太带过去的,若不是,那便换个方向继续查,老桂子这人虽坏,但查东西的本事一流。”


第24章 只是同窗
  阮望之盘腿坐到地上,扯了颗狗尾巴草,挠挠他脚踝,“总之咱俩是一根藤上的丝瓜,你得到他的信任,日后我爹若派他查宋家二十年前的旧事,他必定先把消息递给你。这样,疫病和旧账都能查清楚。我也好给姨娘们烧点纸钱,省的她们死的不明不白,半夜来梦里扰我清静。”
  宋世恩喉头一哽,“你近日睡得不好?”
  他仰头看着他,“你没听过父债子偿么?”
  宋世恩蹲下身,写了一张字条递过去,“听过。但睁眼熬到天亮太痛苦,你不妨服些安神的方子。”
  阮望之上下一扫,竟比母亲吃的安神散还多两味名贵草药,“到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老天爷眼瞎了,你何故突然对我这般好?”
  宋世恩在心里嘀咕:省得你睡不着,半夜拉着我煮鸡汤挂面。面上淡淡道:“同窗一场,自然得多关心你几分。”
  阮望之指尖轻轻蹭过笔印未干的纸条,忽然将他揽进怀里,“宋兄,这么大一个家,只有你关心我的死活。我呢,也不祝你长命百岁,毕竟你也晓得,乱世里活太久未必是好事。那么我祝你别死在我前头,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世恩挣开他,连退数步,荆棘丛下的迎春花簌簌飘落,落了满身,阮望之捡起一朵,挂到他耳后,“你看这像不像黄瓜藤上的小花?等到了夏天,我带你去北平摘黄瓜怎样?”
  他抿紧唇,片晌忍不住道:“你为何一直游说我去北平?”
  阮望之拢起一把花瓣,凑成一个圆。宋世恩绕到他对面,对视,心里默数三二一,没等到回应,又从一二三开始数,菜地里偶尔传来两声蛙声,阮望之抓了颗石子,眯眼瞄准,“扑通”,身后水花四溅,他忙向前迈步,阮望之抓紧他手腕,往怀里一带,宋世恩眼神沉下来,“你若觉得戏耍我好玩,那便继续。”
  “又生气了啊?”
  宋世恩瞪着他不说话,阮望之双手举过头顶,“宋菩萨,你们神仙法力无边,倘若气性这般大,如何渡世间万物?”
  又在打岔。
  阮望之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他垂眸,信封露出一角,边角的邮票没贴严实,一下下磨着手背。阮望之往回塞了塞信,宋世恩盯着他的手不动,他舔了下唇,犹豫再三,道:“罢了,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三叔昨儿来信,说他在大栅栏那儿盘下一间大烟馆,叫我去打理生意。”宋世恩微微一怔,他继续道:“我想带你一块走,可你爹叫我们去香港读书,你晓得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坐那么久的船到一座不认识的海岛上,不像被流放么?”
  菜畦边的乌鸦蹦到脚边,阮望之丢了颗石子,又朝前撒了一把小花,宋世恩站在花影里,漠然道:“你只在北平待了半个月,为何对那儿念念不忘?我不信你只是去打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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