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第24章 
  瓦洛佳一路跟着阿尔乔姆回了公寓楼,背着他的棕色单肩包,戴着耳机,一直不知道在听些什么。地铁上他的目光有时候落在阿尔乔姆脸上,他总是淡淡一笑,也说不上是什么意味,也没有要开口的迹象。
  原本说是两人要在客厅里沙发上看电影——经过一番坚持不懈的折腾,瓦洛佳终于把Netflix上的电影同步到了电视上:一根HDMI线连接笔记本电脑和电视屏幕,他的电脑放电影的同时,电视屏幕上也能看得到相同的画面。这番毫无必要的做法无非是为了让阿尔乔姆也能参与到他的看电影中来,虽然阿尔乔姆称不上多感兴趣。但他不介意多跟瓦洛佳待一会儿。
  他想起迪米特里出发之前背靠着冰箱,手里拿着刚从冰箱里翻出来的酸奶,再一次跟他确认自己的房间就要被“基洛夫的那个瓦洛佳”暂时占据的事。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干的,”迪米特里说,“你们剧院请人客座都不管住宿的?”
  “管的啊,他说和剧院换了上次客座的酒店预算。过来时间长的话,自己安排住宿不用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之间来回折腾。”阿尔乔姆说,同时把客厅的窗台上堆着的一大摞烟盒放到手里的垃圾袋里。迪米特里经常坐在窗台上开着窗户抽烟,弄的满屋子烟味,完了还要把空烟盒直接摆在窗户旁,就跟收集品似的垒起来。但最后烟盒被阿尔乔姆或者克里斯提娜直接扔掉了之,他也毫无所谓。
  “那过来跟你住也是亏他想得出来。”迪米特里说。
  “他也没想到二房东是咱们啊。”阿尔乔姆接道,“只不过这里确实位置很好,去模范剧院方便。”
  “怎么可能,”迪米特里说,“虽然Airbnb上的信息是我发的,我把你的账号添加进去了,别人看得到的。他既然认识你,一开始就看出来是你家了。哪怕他看到这条信息是因为位置好、价格低或者写了二房东是芭蕾演员,仔细看网站的话,一眼就认出你的账号了哎。”
  阿尔乔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瓦洛佳早就知道这是他家,才发来链接问他交通方不方便的?
  “我觉得这主意倒不坏,找你玩也挺好的嘛。”迪米特里把空酸奶杯往垃圾桶一扔,用过的勺子撂在开放式厨房的水槽里,“不然的话,其实这个季节,模范剧院附近绝对有价格差不多的老公寓短租。但是租那么近也没啥意思,那一片房子都老,也没这边宽敞。”
  “你能不能别我一边收拾屋子,你一边制造垃圾啊?”阿尔乔姆见迪米特里一副放下勺子就准备溜的架势,赶紧谴责道。
  于是迪米特里闷闷不乐地把勺子洗了,才踏上他的旅途:先去拖着行李去熟悉的酒吧跟同事会面,开始喝,然后到机场休息室继续喝,直到登机,巡演就算正式开始了。
  这会儿迪米特里不在,多出来的瓦洛佳让屋里气氛有了些微的不同。阿尔乔姆和迪米特里住在一起的时间,算上舞校的六年,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两个人都早就彻彻底底把对方当成家具的一部分。除非真的是有话要说,平时他们谁也不干涉谁,互相连个招呼也不打,更不要说做点什么事情非要结伴了。
  而阿尔乔姆刷完牙、换了T恤脱掉外裤,本着都是男人不用讲究的原则,直接躺在了L形沙发上,正是出于这种微妙的结伴心理:他还没对瓦洛佳的存在习惯到后者在不在都一样的地步,所以瓦洛佳做点什么,他还是有点想凑个热闹的。但虽说没那么习惯,倒也不用太生分,毕竟都是一起演出过、排练过的人,谁还没见过谁只穿T恤和内裤?
  瓦洛佳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靠着沙发背、抱着膝盖,似乎挺认真地看屏幕上放的九十年代电影。电影剧情没什么特别,但有着特殊的年代感:拍摄地点就在莫斯科,而且在拍街头追车枪战的场面时连拍摄许可都没办,拍摄镜头一次成片,因为拍过一次之后群众就报警了。
  阿尔乔姆先是低头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手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着看着电影,就忘了电影在讲什么了。等他再有意识。瓦洛佳正把他打横抱起来,往他卧室走去。
  男演员能举得起另外一个男演员不算稀奇,但这都是要另外一个人配合调整重心的。瓦洛佳这样抱起睡得死沉的他竟然毫不费力。倒也是颇为厉害。
  “醒啦?”瓦洛佳注意到他的动作,“还是我动作太大了?没事儿,你接着睡吧。”
  说着踹开阿尔乔姆卧室的门,直接把他扔在了床上。这动作岂止是大,可以称得上粗暴了。
  阿尔乔姆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在他懂事以来,基本想不到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抱到床上了,没有可以比对的标准,自然也就也没有什么高要求。
  “你这是确实很累啊。”瓦洛佳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靠着门框上看着他。房间没开灯,客厅的亮光蔓延过来,瓦洛佳的身形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阿尔乔姆已经自动把自己塞到被子底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想接着睡,这会儿只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最近日程太紧张了吧。”瓦洛佳若有所思地说,接着又补了一句,“我可是很清楚怎么让一个男人放松下来。你可以考虑考虑。”
  阿尔乔姆也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不用你动哦,你躺着就行了啊,我来动就可以。”
  “……改天。”
  瓦洛佳的声音:“我这是被拒绝了?”
  “说真的,改天。”阿尔乔姆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我困死了。”
  “那就改天。”瓦洛佳说,出去的时候带上了卧室的门。


第25章 
  接下来几天瓦洛佳都在和搭档一起被编舞师单独讲戏、细抠动作;阿尔乔姆除了《纽瑞耶夫》的排练,还在赶着练《爱的传奇》,这部一听名字就知道剧情令人无话可说的剧。不过起码他是男主角,加上演出日期更近,此时对他来说这部剧的优先级比《纽瑞耶夫》要高。
  “噗,这男主角也叫男主角啊,”迪米特里在WhatsApp信息里说,“这戏就是双女主,你啥用都不起,怪不得让你跳男主呢。”
  “你要这么说的话,”阿尔乔姆回道,“男舞者就是个把杆啊,什么剧都是女舞者起作用嘛。”
  “呸,”迪米特里非常认真地打出了拟声词,“说这话也配做俄罗斯人?巴里什尼科夫被你气死,纽瑞耶夫被你气活。”
  阿尔乔姆没再回,扔下手机回舞台了,他和搭档已经开始在白天的舞台上过《爱的传奇》的走位。他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他是为了跟迪米特里抬杠而抬杠,并不至于真的相信男舞者在芭蕾舞剧中只是个陪衬。他和迪米特里都出身莫斯科舞蹈学院,莫斯科学派的特点本身就是注重男舞者。
  “那个角色啊,”瓦洛佳这么评论自己跳得熟门熟路的《爱的传奇》男主角,“从戴头巾的打扮到变奏编舞,就是一挖矿的。”
  于是阿尔乔姆再也没法直视自己手里的道具铲子了。本来他的角色是为了世间大爱而要疏通水源的英雄,现在他也觉得自己打扮的像个矿工了。
  除了有时候在剧院走廊碰见,阿尔乔姆倒是几天基本没见到瓦洛佳。瓦洛佳的日程比他松得多,一有空就在莫斯科四处乱窜打卡,经常半夜才回来。早上阿尔乔姆都起来好一会儿了,瓦洛佳的房间也没动静。头一天他还试图把瓦洛佳拽起来去早课,但马上就放弃了。
  阿尔乔姆还发现瓦洛佳似乎对老电影,尤其是黑白片,情有独钟:不仅去小众电影院打卡,还在客厅又一次以电脑连接电视的麻烦方式看起了电影,似乎只是为了屏幕大一些。阿尔乔姆晚上回来又是直挺挺倒在沙发上,而瓦洛佳好像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电影了,这会儿对他的加入也欣然接受。
  “吃饭了么?”瓦洛佳问。
  “吃了。”阿尔乔姆看着天花板,没心思去电视屏幕上在放什么,“算是吃了。”
  他下午吃过,但傍晚的排练之后现在只想躺平,累得根本没有食欲。尤其是刚才的排练还在抠戏,演得他一阵头大,比单纯跳舞要麻烦多了。加上下午《纽瑞耶夫》的排练他果然又卡住了——艾里克的编舞空中旋转出奇地多,安东做起来轻而易举,他做起来不是转速不够、不好看,就是落地太猛,总之也需要再磨,也是头大。
  现在他不光是身体上累,脑子也觉得乱糟糟的。在剧院洗完澡他又是只吹干了头发,完全不管什么造型,就散着半长的浅棕色头发回来了。这种半长不长的发型基本上是经实践上台又好看、下台又不夸张的,从弗拉迪斯到丹尼斯,大家都在逐渐一个个剪成差不多的发型。当然,如果没用发胶又赶上室外刮风,也称得上披头散发、宛如智障。
  阿尔乔姆估计自己现在看着就宛如智障。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说话,瓦洛佳也没开腔。电视仅仅发出配乐声,对白都靠屏幕上整屏整屏的黑白字幕展现。怪不得瓦洛佳要用电视屏幕看——默片自然是字幕大一些舒服。
  “瓦洛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阿尔乔姆还是决定开口问。
  “嗯?”
  这件事他已经琢磨了几天,是早晚也要挑明的了:“你是……不喜欢女人?”
  “不喜欢女人的话,天天在女人堆里上班早气死了吧?”瓦洛佳道。
  “你知道我说的意思。”阿尔乔姆没转头看瓦洛佳,还是盯着天花板,仿佛不这样就说不下去了,“你是……只对男人有兴趣?”
  如果瓦洛佳只喜欢男人,那他来出演纽瑞耶夫,简直是神来之笔。阿尔乔姆这样想着。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传言,说瓦洛佳喜欢男人。即便这里是俄罗斯,也没闭塞到那种地步。半公开地大家多多少少也会有些猜测——基洛夫剧院有位三十五岁了的男首席,没有女朋友不说,确实是真的天天上班就扎在女舞者堆里。就算他在采访里也说“等遇到有缘分的女孩儿,就结婚成家”,大家多少还是心照不宣的。
  模范剧院相对复杂些:前几年,模范剧院的副总监因为与男人的床照泄露,各大媒体竞相报道,丑闻压力之下被迫卸任。但之后不久,当时的总监也被迫卸任——是因为他的老对手,模范剧院的另一位前任首席,通过媒体掀起了全民联名上书给普京、要求指认他为模范剧院新总监的狂潮,理由是当年他是比总监更优秀的首席演员。而这位人气极高的前首席,从未交过女友,台上英武霸气,下了台连走路都是扭着臀部的,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是怎么一回事。当然,最后上台的新总监也不是他,而是现在的铁腕总监,又一位前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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