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嗯。”克里明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也很多观众喜欢你的,不是吗?”阿尔乔姆偏过头,看着克里明特,“他们都给你鼓掌的。又不是……又不是喜欢其他演员,就不能喜欢你的演出了。很少有人只看哪个演员嘛。你每次演出,反响都很好啊。”
  “模范剧院嘛。”克里明特放下了手机,只是望着天花板。
  “模范剧院都是全俄罗斯最顶尖的舞者啊。”阿尔乔姆说,“模范剧院是世界上最好的芭蕾剧院了。世界上的芭蕾舞者那么多,只有二百多个人在模范剧院工作。”
  “那又怎么样呢……”克里明特说,“乔尔玛,再过几年,我们都会离开模范剧院了。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没意义?技术好有什么用,观众看不懂,总监不在乎。走在街上谁知道你是模范剧院的演员——他妈的,哪有那么多人知道模范剧院是什么等级的剧院?也没人在乎什么剧院不剧院,就是在俄罗斯,也没多少人那么喜欢芭蕾。我们都只是在这个芝麻大点的圈子里才算个什么——独舞是什么,首席又是什么!都是个屁!谁不是一年到头在剧院里折腾一个个难看的制作,动不动熬夜,连个他妈双休日也从来没有。这种生活值得我们从小付出那么多?我连足球都没踢过,电脑游戏都没熬夜打过,也没上过正常的中学,你明白吧?咱们连俄罗斯文学和俄罗斯历史都半懂不懂,不要说其他的了,任何一个普通中学毕业的小孩都比咱们懂得多,咱们连科学都没学过多少,数学也几乎不会,活这么大,除了会跳舞,基本上就是只是刚刚识字而已!咱们都他妈是废物,你知道吗?”
  阿尔乔姆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但克里明特说的又似乎很有道理——俄罗斯人是非常重视教育的民族,在所有高等教育免费的当下,俄罗斯人读大学的比例出奇地高。
  “可……可咱们不都,不都有大学毕业证了吗?”阿尔乔姆小声说。确实,他认识的其他舞者,基本都是舞校毕业后就没有再读其他的学位了:严格来说,都只是高中毕业生。而且他们在舞校学的文化课,也的确比普通高中的要浅显太多。从舞校毕业,除了做舞蹈演员,也不太可能做其他的什么职业了。他们其他什么都不会。
  “艺术管理和编舞,乔尔玛。都跟过家家似的,你不觉得?这他妈也算正经技能?”
  “不算吗……”阿尔乔姆问,“而且咱们挣得都不少……”
  他们都算得上很幸运了。除了暑休的两个月,一年到头,每个月的收入都是莫斯科平均工资的好几倍。
  “大概是吧。”克里明特说。
  “我喜欢跳舞的。”阿尔乔姆又说,“你也喜欢,不是吗?”
  “你真觉得我们的工作是‘跳舞’?”克里明特问。
  阿尔乔姆想了想。
  “咱们的工作是一遍遍地排练,改动作,记动作。一周下来你他妈有三十多个小时在排练,乔尔玛,纯粹练功也就几个小时。演出也是几个小时——但能选的话,谁他妈要在台上一次跳那么久啊?又热,又累,还吵……还紧张。嗯,我喜欢上台,你也喜欢,但咱们演出是因为喜欢?咱们是他妈因为不得不。这是咱们上班挣工资的方式而已,乔尔玛。”
  “嗯……”
  “咱们都只是剧院的资产,乔尔玛。剧院决定咱们的一切。‘跳舞’是个多奢侈的事情,咱们配吗?我们不是艺术家,是演出的工具罢了。咱们有权利选择什么时候跳舞、什么时候停下、跳什么、不跳什么吗?没有的,乔尔玛。我还要教课呢——是他妈我喜欢吗?是因为我要养家糊口而已。”
  “那……”阿尔乔姆担忧地问,“你是想做其他的什么吗?”
  克里明特还是望着天花板,然后摇了摇头。
  “全都没什么意义。太晚了。我累了。”
  “你要是……想请假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的。”阿尔乔姆说,“我……我也可以养你一阵啊。”
  “切,不需要。”克里明特扭头扫了阿尔乔姆一眼,接着给了他一个白眼,“跟你有他妈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阿尔乔姆说,“我喜欢你嘛。真的。没骗你。你的所有事情都和我有关系啊。”
  “不需要。”克里明特说。
  “咱们以前的同事里不也有去做生意的……你想做什么都行,我会陪你的。”阿尔乔姆边想边说,“你就是不在模范剧院工作了,我也喜欢你。你要是心情不好,打我也可以。怎么都可以。要是我陪你喝酒或者说话,能有用的话,也行。我能做的,我都做。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怎么聪明,可我真的喜欢你,克里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你是我认识最聪明最了不起的人。”
  克里明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忽然抬手擦了下眼睛。
  “为什么,乔尔玛?”他问,“我脾气又不好。我他妈是个没用的男人,就会让你哭。”
  “你很好啊。”阿尔乔姆说,“你哪里都好。你什么缺点都没有,很完美的。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我……”克里明特说,“我觉得好没意思啊,乔尔玛。我那么多年想要的,根本什么都不是。这个职业什么都不是。无论什么等级的演员也都一样。”
  “你不喜欢芭蕾吗?”阿尔乔姆问,“芭蕾从来就是流血流汗、疼痛和劳累啊。大家都一样吧……什么职业都很辛苦。生活就是这样。这里是俄罗斯嘛。”
  “嗯。这里是俄罗斯。”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往克里明特的方向靠过去,把手臂搭到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克里明特身上有熟悉的洗衣粉气味,闻到就很安心。
  “我觉得好累。”克里明特说,“睡一觉就好了吧。日子还是要过啊。”
  “嗯。”阿尔乔姆说,“真的累了就休个假啊。别撑着……咱们,呃,没那么缺钱。”
  克里明特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阿尔乔姆的头发。
  “暑休咱们出去玩好不好?”阿尔乔姆问,“去……泰国?”
  俄罗斯人都相当喜欢去泰国。尽管他也想去趟巴黎,在夏天旅游旺季去西欧,还是有点太贵了。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像穆索尔斯基的首席演员们挣得那么多,也不会有那么多假,随时可以去欧洲待个几天。
  他的生活从来就没有特别舒适过。但他好像早就习惯了。
  “随便。”克里明特说。
  “那我当你答应了啊。”阿尔乔姆说。
  “你不想去欧洲?”克里明特问。
  “夏天去……还是有点……”阿尔乔姆说到一半,改口道,“有点热。”
  他不想让克里明特觉得他们非得负担得起去欧洲旅行不可。
  “那,等咱们退休了,可以冬天去。”克里明特耸耸肩,“反正还有不到十年。”
  “退休后你也会和我在一起吗?”阿尔乔姆脱口而出道。
  克里明特侧过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然呢?蠢货。”克里明特说,“喂,今天我想早点睡了。真的累。”
  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又会回到模范剧院了。剧院里的生活和几百年来一样,每个人都要忙忙碌碌,为一场场演出做准备。有的演出或许名留青史,但更多的场次再也不会被提起。还有很多可能根本一塌糊涂,从主创到主演都要被观众上网骂个狗血淋头。
  那也没办法。这就是生活。
  “好,那我去关灯了。”阿尔乔姆说,“晚安,克里姆。”
  “晚安,乔尔玛。”


第144章 克克的三分之一人生
  克里明特一直喜欢漂亮的东西。
  从小就喜欢。
  上小学的时候,别的男生放学都去踢球。奶奶会来接他去上芭蕾课——爸爸妈妈一般不会来,他们要排练。有的时候要演出,尤其是妈妈,经常在晚上要演出。
  他从来不羡慕别的男孩可以去踢球。
  球不漂亮。
  几个男孩你追我赶地踢一身土,也不漂亮。
  别的同学经常会有妈妈来接,但他的妈妈几乎从来都没有时间来。有几次她来学校门口接他,克里明特都没注意到她——他习惯了在等着接孩子的人群里找一个留着短发的老妇人。
  可他的妈妈是最漂亮的妈妈。他的妈妈在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芭蕾剧院工作,跳最漂亮的舞。他去过模范剧院好几次,豪华的巨大吊灯下,宽敞的舞台上最美貌的公主就是他的妈妈。
  哪个同学也没有这么美丽的妈妈。
  十岁的时候他被莫斯科舞蹈学院录取了。舞蹈学院离模范剧院很近。
  “在舞蹈学院会有好多其他的小朋友和你玩的。”妈妈这么说。
  “妈,我不是小朋友了,”克里明特无奈道,“我也不想‘玩’。”
  “哎,会有好多漂亮小姑娘。”爸爸插嘴道,“普通学校可没有。”
  “我对小姑娘不感兴趣。”克里明特翻了个白眼,注意到他妈妈也朝他爸爸翻了一个白眼。
  在家里没人会因为他对长辈翻白眼而说教他。尤其是最近,全家人都围着他还不会说话的弟弟转,没人有心思管他。
  在舞蹈学院他第一次有了同住的室友。格里高利和他姓氏首字母中间只隔了一个字母,搬进来的第一天,格里高利就鬼鬼祟祟地跟他说:“以后我们偷偷在屋里养只猫好不好?”
  “啊?”克里明特想了想,“如果猫好看的话,那可以。”
  当然,后来他们没成功实行宿舍养猫计划。宿管看得很严。尽管,克里明特还是在高年级的时候不仅学会了抽烟,还掌握了在宿舍偷偷开窗抽烟的技巧。而且他还学会了在抽完烟之后,开窗点一会儿香薰蜡烛。这是从同班那个叫阿尔乔姆的男生那儿学来的。
  升到高级班的时候克里明特第一次开始注意到阿尔乔姆了。
  高级班的时候大家和女生班联系越来越密切了,在一起的课也很多。女孩儿们流行在放学之后把头发放下来,披散在肩上——上课只能梳丸子头。学校不允许颜色夸张的染发,但好几个女生会买亮粉色、纯黑色的假发片,周末的时候就夹到长发里。还有条纹图案的袖套、长袜,钻石图案、心形图案吊坠的显眼塑料项链,手上戴着好多十几卢布几十卢布一个那种专门卖给年轻学生的廉价戒指,手腕上再套着一串各色的橡胶手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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