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所欲为（近代现代）——念念子

　　来不及详细问情况，陆诩拎着人就想往外跑，可外面蓦地出现一大帮黑压压的追兵，他转头选了另一个方向，那里也堵了几个人，为首那个端着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们。
　　如果不是带了个累赘，陆诩奋力一搏，还有逃命的机会，但这个人他不能不管。若是何尹章有任何闪失，他这辈子都无法在男人面前抬起头。
　　“蝮蛇，别反抗了，我就算打不中你，也能让你的小情儿立马见阎王。”
　　陆诩连忙道：“别杀他，他家里有钱，可以换赎金。”
　　“呦，这买卖倒是挺划算的，你的人命，加上富少的赎金，我今年要发笔横财了，哈哈哈！”
　　这帮人的头儿名叫张龙，以前曾经跟着樊瑞干过一段时间，和陆诩也有一面之缘，后来跑到这个地方继续当黑社会，听说了巨额悬赏的事情，心里蠢蠢欲动，恰好手下小弟拿到了陆诩行踪消息，他便集合人手，干成了这桩大事。
　　听说陆诩不好对付，可没想到过程如此顺利。
　　将两只肉票结实绑了，戴上头套，将他们拉到地方秘密看押起来，张龙打算先和樊瑞旧部确认好陆诩的金额，等钱到账，把这位就地解决，接下来再去勒索何尹章的家人一大笔钱。
　　关他们的是个破破烂烂的房间，空气中浮动着灰尘，何尹章揭了面罩后一通咳嗽，但陆诩倒是麻木淡定，若有所思地盯着闪烁的顶灯。
　　半夜时分看守的两个小流氓反锁大门出去打牌，何尹章动了动僵直的脖子，垂头丧气地道：“陆诩，你可真是个扫把星，仇家从云南追到这儿，我若是死了，方骆可咋办？便宜了那些接盘的。”
　　陆诩也很表示冤枉：“想当初我九死一生搞掉樊瑞，如今居然落在这些小瘪三儿手里，还不是被你拖累的，何大少爷。”
　　确实两人都有责任，缺一不可，双双叹了口气，各自心事地陷入了沉默。
　　到了后半夜，何尹章不知不觉昏睡过去，却被噩梦惊醒，抬头见大门砰得弹开，几个人鱼贯而入，都拿着枪。
　　张龙命人将陆诩吊在房梁上，开头就是一顿毒打，随后便拷问关于樊瑞组织制毒贩毒和卧底线人的细节，陆诩垂着头一言不发。
　　“呦，骨头还挺硬，信不信我拿他开刀？”张龙踹了何尹章一脚，“妈的你这审美总算正常了，小脸儿还真漂亮，不过，要是割了鼻子和耳朵，人就美不起来了，是不？”
　　“你你你杀了我得了。”何尹章紧张地咽唾沫，拱动着退到墙角。
　　“他不是我的情人，是情敌，你最好先搞清楚。毁容没问题，不过，这样做赎金就得打折了。”陆诩舔了舔流到嘴唇的鲜血，冷冷地答道。
　　张龙看出富少养尊处优跟他们不是一路，金钱为重，他不再理会何尹章，转而恶狠狠地对手下道：“接着打，留口活气就行。”
　　黎明时分施暴的人才退去，仅剩两个看守蹲在门口，何尹章望着地上的大滩血迹，目光都不敢看陆诩的样子，太惨了，他光看就觉得疼，但这个非人类居然一声不吭地挺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何尹章迷迷糊糊地又要睡过去，突然看守小弟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压低声音接打电话，语调急促不知道说些什么，外面似乎传来异样的动静。一人连忙呵斥着抓住何尹章的肩膀站起来，向外推搡，另一个则将吊着的陆诩放下来。
　　何尹章刚走到门口，蓦地听到后方传来沉重的倒地声，紧接着身后的小青年被一拳干倒，此时本该人事不省的血葫芦，竟然一手撑墙站在半米处，地上则躺着两名打昏的看守。
　　“你……还好吗？”何尹章只觉得对方双目冒着残酷血光，整个状态就不像正常人。
　　“他来了。”陆诩给他松了绑，找出钥匙打开门，两人顺着长廊向外走，走到二层，枪声起伏火光四溅，迎面遇到张龙和几个手下往上跑，陆诩先发制人将张龙踹倒在地，与几人搏斗起来。
　　陆诩原先的肋骨就没彻底养好，之前又经过了折磨，行动力迟缓了不是一星半点，凭着骨子里的狠劲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才勉强占了些上风，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一个光头高举起铁棒正要砸向陆诩，蓦地后脑剧痛、跌倒在地，何尹章气喘吁吁地抡着铁棍，帮陆诩制服了这几人。
　　“唔……别管我，你快去找他。”陆诩挣扎了几下，实在是站不起来了，只能勉强坐起身子，何尹章跪坐在近前，试图将他搀起来：“没事了，我先带你下去。”
　　此时突然楼梯拐角处闪过人影，一梭子弹横扫而来，陆诩猛地将何尹章压在下方，身体颤动了几下，鲜血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何尹章惊悸地看向陆诩背后，凶徒刚要冲上楼就轰然倒地，随即方骆矫健身躯闪电般地跃了上来，满眼都是悲痛和关切。
　　“尹章，你怎么了？”方骆嗓子都撕破了，伸向对方的手就像疾风里的落叶。
　　“我没事，陆诩，他为我、挡了……不知道多少枪。”何尹章低着头，不敢面对他们，“都怪我，我……对不起……”
　　方骆俯身将不知死活的陆诩抱了起来，恨不得立即将人送上救护车，却又得拉着腿部虚软的何尹章，怕他被某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漏网之鱼伤害性命。还好此时增援也及时赶到，将一众凶犯擒获归案。
　　“陆诩，你别睡，醒醒。”送上救护车之前，方骆在他的耳畔呼唤道。
　　陆诩勉强睁开眼睛，嘴巴张了张，涌出了一大口鲜血，半个字都说不出，眼里溢出淡淡的笑意。


第十三章
　　同样是急救室外，方骆和钟奕再次碰面。
　　“你绝对是陆诩的克星。”钟奕中肯地评价道。
　　方骆眼睛通红，望着手术室的门，大脑一片空白，他记得昨天清晨陆诩还在厨房忙活着做早饭，一副祸害遗千年的模样。
　　跨越太大，很难短时间内转过弯儿来，他开始时只是震惊，慢慢的，情绪转化为强烈的担忧与沉痛。陆诩救了何尹章的命，相当于救了自己的命，他要是死了，这份大恩无法还清，只能靠下辈子了。
　　何尹章坐在旁边，不说话，眼睛都哭肿了。存着私心，既盼着那人生，也盼着那人死；但无论陆诩是生是死，自己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了。
　　男人心地善良，恩怨分明，他与自己是十余年的旧情，而从今以后，他与陆诩便是一条命的恩情，陆诩若是活着，必不能离分，若是死了，在他心里永远占据了位置。
　　输了，还输得这么惨。何尹章深吸了口气，止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
　　晚上，手术结束了。钟奕先进到病房，随后缓步而出，对方骆道：“没抢救过来。”
　　方骆抽了抽鼻子，低哑地道：“他要是两个月前死了多好。那几次我差点杀了他，都没成功，就很气……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因我而死。”
　　“节哀顺变吧。”
　　三日后，警局和原部队的战友为陆诩举办了极其简单的葬礼，陆诩的家人只有父亲还在世，他的母亲早亡，父亲再娶，对于这个儿子的离世并没有太多悲痛，但看到墓碑的那刻，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方骆和何尹章站在外侧，连续几天没有合过眼，方骆头痛欲裂，尤其当他看向墓碑上熟悉的黑白照片，蓦地想到那句震住心神的话。
　　我们都是经历过地狱的人。
　　仪式结束，何尹章低声道：“你别太伤心了，是我没用。如果死的人是我……”
　　“尹章，如果非要我选，肯定会要你活着，别再想了。归根结底，是我牵连了你。”方骆搂着何尹章肩膀，向墓园外走去。刚出了大门，突然眼前一黑，在急声呼唤中昏死过去。
　　“没事，最近没休息好而已，别太担心。”
　　“易岚，辛苦你了，特意赶过来。”
　　“当初他走得急，部队也封锁了消息，我找了他很久却没有音讯，谢谢你让我见他一面。”
　　方骆费力地睁开眼睛，床边站着方才说话的两人，正是易岚和何尹章。何尹章见他醒了，连忙嘘寒问暖，转身跑去厨房烧开水。易岚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男人，眼神无喜无悲，温柔得像春天融化的湖泊。
　　“方骆，有个消息我还没告诉何尹章。我觉得，应该先跟你说比较好。”易岚伏在方骆耳侧，气音轻声道，“你怀孕了，胎儿不到四周。”
　　见方骆仍没有回应，易岚继续问道：“需要我……帮你打掉它吗？”
　　“不。”方骆摇摇头，脸上挂着喜悦的笑意，“这是我欠他的，这辈子，就用它来还吧。”
　　“你们在说什么呀？”何尹章端着水杯走进了屋，“瞒着我，搞得神神秘秘的。”
　　方骆郑重地坐了起来，大声宣布道：“我们有宝宝了。”
　　“诶？”何尹章当即花容失色，慌张地转向易岚，“什么？！”难道昏倒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头，把脑袋摔坏了？
　　“嗯，是的，八九不离十，还需要进一步确诊。”
　　何尹章听了又惊又喜，扑上床搂住方骆亲了一口，在大床上来回滚了好几圈，最后滚回到方骆身旁，扒开衣服就啃八块腹肌的小腹。
　　“要给宝宝取个什么名呢？”何尹章一边啃一边问。
　　“就叫小羽吧。”方骆笑着提议道。
　　何尹章喜笑颜开，满口答应：“好好好，别说小羽，狗蛋我都同意！”
　　-完结-


第十四章 番外
　　陆诩的忌日这天，下了很大的雨，半个城都被淹没在茫茫迷幕之中，绵延不绝的雨声敲打在耳畔，仿佛永远不会休止。方骆下午四点钟便提前离开单位，一个人开车到墓园，在路上买了捧鲜艳欲滴的鲜花，一手打着雨伞，一手抱着花，他在层层墓碑之间穿行，直至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终于停下寻觅的脚步。
　　沉重的雨幕将方骆笼罩，好像处于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
　　“骆骆，躲在下面，千万不要出来！”
　　浑身颤抖地瑟缩在木板床下，他绝望而惶恐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但枪响仍然炸碎了他的世界，当他爬出床下的时候，血泊中母亲的尸体还温热着。门外躺着身中数枪的父亲，死不瞑目地望着屋内的方向。
　　他一辈子的眼泪和温情，都在九岁的那个夜晚流失殆尽。最亲的人转瞬间被命运的手抹去所有痕迹，只有在活人的回忆里，才能找到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而陆诩的死，成为了扎在心头的一根针，每当涌起激烈的情绪，不论是喜悦还是悲痛，那针就会隐隐地搅动。方骆还记得他喜欢黄昏坐在飘窗上看外面的景色，修长的指节搭在膝盖上，白皙的面庞一半被头发投下的暗影笼罩，一半映着晚霞余晖，深邃的眼眸流溢着动人的光彩。之后，方骆也坐过同样的位置，望着沉落的夕阳，归还的飞鸟，地面逐渐化作黑色剪影，光芒耗尽最后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