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雏（近代现代）——一纸银

　　陈绍元猛摇头，席豫往后靠，抬起椅子前脚，得意地前后慢慢摇晃。
　　十点多，席豫睡不着，揣着手机出门，到后山去找信号。
　　今天运气好点，席豫举着手机没走几步就接到了信号，连通网络的一瞬间，手机的提示音就不断响起。
　　爱凑热闹的不止陈绍元一个，席豫忽略消息，直奔游戏签到。
　　夜里山上的温度低，席豫的外套是夏款薄外套，风吹在身上发冷。
　　做完每日任务，他退出游戏，裹紧衣服打算回屋。
　　手机“叮咚”一声，蹦出何深的消息。
　　“看看，这么快就有视频了，剪得多好。”
　　下面附着一条短视频转发链接。
　　席豫犹豫几秒，出于相信何深，他还是点下了链接。
　　网络不畅通，视频转了两三分钟才转出来，席豫跺了跺脚，蹲下身把自己裹得更紧。
　　综艺一共邀请了三对夫妻，第一期拍的是各自的日常生活片段，这个视频单独把他们剪了出来。
　　开头就是席豫做作地出场，一个探头动作被哐哐加了许多柔光特效，反复来回慢放。
　　加上热心网友配的煽情音乐，跟公开处刑一样，席豫眼睛又痛起来，不能接受地紧紧闭上，手指率先动了起来想要关掉视频。
　　“嗯，我最喜欢小豫……”
　　席豫停住，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见宋骁面对着镜头轻笑。
　　“做的饭。”
　　缓过短暂的视线模糊，席豫抬手扶住额头，忍不住对自己嗤笑。
　　都快三十岁了，还是那么没出息。
　　还以为宋骁还会对他说“喜欢”。
　　他对自己很失望，视频也看不下去，一点内容都没入脑，只有进度条徒劳地拉长。
　　但席豫迟迟没有点下退出，歌手缠绵悱恻的嗓音给这部演得不算好的爱情烂片增添过多滤镜。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
　　宋骁在歌曲背景声中点头，幕外何深的语速放缓，“你们结婚后，为什么没有标记？”
　　席豫蜷缩起手指，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一小部分脸，他却在脸上几乎感到了一股灼热。
　　他不敢细究这种情绪，就像他不敢细究宋骁不肯标记他的原因。
　　说不清是否算难堪，他总想让自己体面一点，可经常难以达成，特别是在做演员后。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尖锐的问题，席豫做好宋骁发怒甚至离场的准备，但宋骁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甚至连坐的姿势都没有变。
　　良久，他低下头摩挲无名指上的婚戒。
　　“因为小豫的职业是演员，”宋骁抬起脸，平静地注视镜头，“这个身份对他来说有很多意义，我们结婚过早，小豫太年轻，我不希望结婚后，别的身份去打扰挤占掉这个身份。”
　　宋骁轻笑，“在荧幕上，你们也不会希望在爱情剧里看到男主颈后带着标记吧？”
　　最贴近现实的答案，放在他们身上，却被很多人选择性忽略，都想在这段婚姻里找出宋骁不爱席豫的证明，好整以暇来看席豫的笑话。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
　　宋骁沉默几秒，轻轻叹气，“我实际上很没有安全感的。”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歌曲放完，视频也进入黑屏，几秒后自动循环到开头。
　　席豫短促地笑了一声，吸进冰凉的空气进入肺管，垂下头抬起胳膊包住了自己的脸。
　　这叫什么……
　　席豫想不出，眼前残留的白色光点频频，他本来脑子就不太好，怎么能和宋骁绕得明白呢？
　　手心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不止，席豫抬起脸，翻过手机。
　　山上信号烂成这样，居然还接得到跨国电话。
　　席豫整理了下自己嗓子，接通了电话。
　　对面只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席豫也没有出声，另一只手垂下来扯鞋边的草。
　　席豫挺怕他一开口就是问他看过节目了吗，但好在没有，宋骁叫了他名字，问他：“眼睛受伤了吗？”
　　席豫感觉很割裂，之前恋爱宋骁都叫他“小鱼”，现在不叫了，但他却还要在镜头前说自己没有安全感。
　　只是因为有镜头吗？
　　“又是绍元和你说的？”席豫放过了无辜的草，“他嘴怎么那么快。”
　　“一点小伤，你们那么紧张，晚问一秒都好了。”
　　宋骁直接略过，“你不要那么拼命。”
　　“席豫，”宋骁声音很低，“我们现在有钱了。”
　　席豫静默数秒，闷闷开口：“你不标记我真的是那个原因吗？”
　　“……你以前以为是什么原因？”宋骁不答反问。
　　席豫低头，不停揉自己受伤的左眼，张不开嘴说话。
　　他也没回答，“信号不好，听不清你在讲什么，我先挂了。”
　　不等宋骁回答，席豫擅自挂断电话，也没回何深，把手机揣回兜里，同来时一样独自下山。
　　四周很黑，山径小路静悄悄的，风刮在脸上，席豫想，实际上一个人也没什么可怕。
　　他回到屋子里，陈绍元叫了一声，“你眼睛怎么了？变那么红。”
　　席豫并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状态，转头躲他，“可能风吹到了。”
　　“这不行啊，你眼睛明显没好。”陈绍元急得团团转，“要不别等明天了，现在我们就去医院。”
　　席豫坐上床沿，拉开外套拉链，“你紧张什么，我没事，天都那么晚了别瞎折腾了。”
　　林柏越静静站了会，叫了声“哥”。
　　席豫现在谁都不想理，拉起被子倒头翻身面对墙，“你们别吵了，我要睡觉。”
　　陈绍元看出异常，六神无主地和林柏越对视，林柏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走到墙边把灯关了。
　　黑暗中，林柏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小心地坐下，调整了手环档位。
　　陈绍元是Beta，感知不到周围渐渐浮起的木质香，林柏越便擅自放出更多安抚信息素。
　　席豫翻过身，推他，“干什么，你也去睡觉。”
　　林柏越不听，坐在床边岿然不动，平时听话的样子荡然无存，“哥，没事的，这样会让你好受点。”
　　席豫没觉得自己不好受，他只是累只是困。
　　“……柏越，听老板的。”陈绍元过来，抓过林柏越胳膊。
　　他没有带林柏越回他们的床上，而是把他直接拉出了屋。
　　陈绍元回身关上门，在黑暗中看了眼林柏越。
　　林柏越坦然地回视，“这不也是我的工作吗？一开始说好的。”
　　陈绍元抓自己头发，这件事他一开始就知道，但他没有上报给宋骁。
　　席豫身体状况他看在眼里，看得人焦心。
　　特别是席豫自己也不太爱惜自己身体，不管多苦多累的拍摄工作，他都没有推脱过。
　　他只是宋骁放在明面上的眼线，暗地里还有好几个，有些事情他不说宋骁也会知道。
　　宋骁应该已经知道席豫腺体出现问题了，可是无解，一个没有被标记又缺少Alpha配偶陪伴的Omega，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去缓解。
　　陈绍元人精一个，林柏越没有被赶走，就是已经过了宋骁的眼了，席豫需要一个随叫随到的信息素提供者。
　　他不好多说什么，有些界限不是他能把控的。陈绍元严肃，“你自己要把控好度，知道吗？”
　　“席豫说不需要，你就管好自己腺体。”
　　“我知道，只是……”林柏越低头，“他看上去很难受。”
　　陈绍元叹气，“算了，我和导演再去要间房，这个屋单独留给席豫，早就应该说了，男主还没单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13章 柏树
　　早上，席豫被窗外的太阳光照醒。
　　“醒了？”陈绍元进门，把小木桌拉到床边，碗一撂，“吃点，等会我们去医院。”
　　席豫坐在床上没有动，他刚醒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妙。
　　山上的早晨并不闷热，甚至可以说凉爽，但他却闷到不行，身体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塑料袋中，四肢乏力，想要使力找不到肌肉发力点。
　　他勉强直起身，手往后伸扒自己的颈环。
　　“哎，哎！”陈绍元制止他，“别扒拉这个东西。”
　　席豫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点，“我没想弄下来，只是想调个档位。”
　　陈绍元虽然是个Beta，但有关AO的知识他也精通，眉毛立刻竖起来，“你别乱调档位，我给你找个温度计。”
　　他转身在行李箱里翻找出温度计，席豫抬手接过，连温度计都快拿不稳。
　　温度计含在嘴里，席豫的头越垂越低，陈绍元怕他倒下去，连忙扶住他。
　　感觉再看体温没有任何意义，陈绍元把温度计拿下来，无比忧愁，“怎么了嘛，又这样了。”
　　席豫很轻地说了声“没事”，又说“抑制剂在行李箱夹层”。
　　“你不能再打了，这个月打多少支了。”
　　席豫被陈绍元的吼叫吵得耳朵疼，他默了片刻，虚弱地换了需求，“我想睡觉。”
　　陈绍元不可能让他在这时候睡过去，他掏出手机在各个软件上各种翻，这个鸟不拉屎的山上网络不好数据转半天也出不来。
　　陈绍元忍不住骂了脏话，扯过枕头垫在席豫腰后，让他靠在床头上。
　　“先别睡啊，”陈绍元声音越来越远，“我给你找人，千万别睡！”
　　席豫垫着柔软的枕头，脑袋更加昏沉，无法集中注意力，没过几秒就闭上眼睛，身子软软地顺着床头往下滑。
　　不知过了多久，席豫猛得一颤，从黑暗中惊醒。
　　“哥，”林柏越适当地移开些距离，“是我。”
　　席豫盯着他的脸，还没从惊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忍不住大口/喘/气，恍惚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看你不舒服。”林柏越轻声，缓慢地在床边坐下。
　　席豫从床上爬起些身，皱眉，“你先出去吧，我休息一会就好。”
　　林柏越没有动，他表现出了如昨晚一般的固执，这种顽固让席豫产生轻微的抗拒。
　　“我说过的，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林柏越伸出手，却没有碰到席豫，而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再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