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怎么不钓了（近代现代）——茫浅

　　步斯律眉心一跳，伸手按住江宿的后脖颈，力道不轻不重。
　　“小宿？”一道清越的男声从宴会厅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迟疑与不确定。
　　江宿循声望去，后脖颈一空，步斯律的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小叔。”江宿跟来人打了个招呼，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来人正是江家的小叔江记星，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缀着精致的银色袖扣，五官与江宿有三分相似，却比江宿多了几分凉薄的书卷气。
　　江记星走过来，视线在步斯律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江宿脸上。
　　“没听说你今天晚上要过来。”
　　江宿耸了耸肩，语气随意：“临时起意，我也不知道小叔你来。”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从宴会厅的方向传来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感谢各位来宾莅临今晚的慈善拍卖晚宴！”
　　江宿往里面探了个头，“慈善？”他看步斯律，“这是要掏我兜？先说好，我可没钱。”
　　江记星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寡淡：“你这理解倒也不错。”
　　台上主持人风趣幽默，台下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江宿拒绝了江记星要他陪同坐在前排的要求，因为那里只有一个位置，他坐了，步斯律坐哪？
　　并不起眼的最后一排，江宿挨着步斯律坐下，后者的长腿左腿搭在右腿上，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拍卖手册，“不坐前面？”
　　江宿没接话，目光落在台上那件正在展示的拍品上，是一幅水墨山水，笔触疏朗，意境空远，出自远在国外的某收藏大家。
　　不时会有人望向这两张面孔，人们对步斯律的暴戾威名根深蒂固，倒是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只敢偷偷瞟两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
　　然后再偷偷瞟回江宿身上时，目光由惊讶、惊艳、惊叹，转为最后的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可惜。
　　接到视线，江宿歪过头，凑近步斯律耳边压低声音：“你说他们是在看我，还是在怕你？”
　　步斯律翻页的手顿了顿，侧过脸来，目光落在江宿凑近的面孔上，灯光从侧后方打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看你，怕你离我太近，被我这大魔王吞掉。”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没有将目光移开。
　　江宿愣了一瞬，目光由步斯律的喉结，向下游离至纯黑的衬衣，以及泛着金属冷光的皮带扣。
　　傲娇扬头，“等着吧，最后谁吞谁还不一定呢。”
　　步斯律不得不再次感叹这小子的野心与初心，不愧是他培养出来的，将来不干点翻天覆地的大事，都对不起他这张嘴。
　　忍不住伸手掏向江宿后腰，在那里轻轻捏了一把。江宿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了躲，压低嗓音恶狠狠地瞪他：“要死呀，你不怕出/柜啦？”
　　步斯律收回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目光却仍是那般不紧不慢地落在江宿脸上，仿佛方才那一捏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
　　“嗯。”步斯律笑得轻浮，顶了顶腮，“来呀。”
　　勾引我？江宿桃花眼一眯，“来呀。”
　　“来呀。”
　　“来呀。”
　　然而两个人谁都没有行动，四目相视，有一种想要犯欠，却要万般顾忌的荒诞与无聊。
　　“步斯律，我想回家，这里好无聊。”江宿小声说，“想靠近你一下都不行。”
　　“嗯，”步斯律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流，“等结束，回去让你靠个够。”
　　坐在二人左前方不远的位置，王蕊夫人透过黑色纱帽望着两人，妒意充斥着女人的瞳孔，旁边坐着的伊丽丝悄悄跳下座位，朝步斯律的方向跑去。
　　“伊丽丝！”
　　王蕊这一声不大不小，使得坐在她前方的霍不尊就算想装看不到也装不下去了，侧过头淡淡地扫了一眼。
　　“是甥少爷呀！他来了。”雷蒙望着江宿，装着很是惊讶的样子，走过霍不尊的旁边。
　　霍不尊那双和江宿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眼角下耷，相比江宿那个年龄段的明媚娇憨，多了几分成熟男人深沉的算计与老辣。
　　他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敲着椅背，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你很吵。”旁边的人说了声。
　　霍不尊撩起眼皮，默默瞅着旁边的男人——江记星。一双清冷、嫌弃的眼睛。
　　事实上，现场的声音很大，吵是谈不上的。但怎奈他俩坐得近，霍不尊不光敲椅背，还不耐烦地晃了两下腿。
　　江记星说完那两个字便不再看他，举起手中的号码牌，加价一成。
　　霍不尊也跟着举牌，漫不经心地又加了一成。两人一前一后，像是较劲，又像是根本懒得搭理彼此。
　　江记星不动声色地再次举牌，眼角余光却掠过霍不尊的方向，唇线微抿。
　　霍不尊将牌搁回膝上，在定锤前一刻，再次将牌举了起来，轻轻晃了晃，加价两成。
　　江记星终于偏过头，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嗓音不轻不重：“有意思？”
　　“还行。”
　　江记星正对上霍不尊那双懒洋洋的桃花眼，那双眼尾微微上挑，分明写着找茬两个字。
　　江宿在后面托着下巴，“那幅破画，值这么多钱？”
　　步斯律冷笑了下，“画不值钱，面子值。”
　　江宿：“……”
　　眼见前面那两个人又举了牌，他那个便宜舅舅什么德行他是有些直觉的，但令江宿没有想到的是，向来冷静自持、淡漠如仙的江记星，居然跟霍不尊杠起来了。


第85章 求情
　　霍家和江家的积怨素来悠远，并且流长，两家在商场上明争暗斗多年，势均力敌，不遑多让。在八卦头条上的狗血纠葛也是旗鼓相当，互有输赢。
　　填海项目这种造路工程一旦拿下主权，便是下一个十年的城市命脉，谁握在手里，谁就能在商会里一言九鼎。
　　霍江两家的项目争夺战，一下子就捅到了商会最高层的桌面上。
　　最初为平衡两家而采取的共担机制，不过是商会上层的和稀泥之术。
　　如今的情况是，已经启动的项目中期评审已逼近年关，双方的工程进度条却跟龟速似的，你压我一头，我绊你一跤，愣是谁也没能拉起决定性的领先身位。
　　老一辈的争锋终究是棋盘上的博弈，胜负未分，尚有章法可循。可这一代年轻人的交锋，就显得武德没那么重要了。
　　霍不尊以天价拍下竞品，单手支着脑袋，目色轻狂，略带挑衅地撩着江记星。
　　江记星不怒，也不笑的凉凉回了他一眼，“幼……”稚字生生咽了回去。
　　但霍不尊还是理解到了那个字的未尽之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转动手中的拍卖牌，嗓音带着慵懒的沙哑：“这都能忍，看来是有事求我。”
　　江记星眸子低垂，宛若寒星，闻言没有反驳。
　　另一轮拍卖开始，主持人举起一只青瓷缠枝莲纹梅瓶，底价八百万。场内竞拍声此起彼伏，霍不尊却不再举牌，反而饶有兴致地侧过头来打量着江记星的反应。
　　眼神中全充斥着嚣张与傲慢。
　　江记星没让他等太久，闭着眼睛沉了口气，像是忍下了什么。
　　“那批运往欧洲的物资……”
　　“想让我高抬贵手，不想兄弟阋墙？”霍不尊挑了挑眉，指尖在拍卖牌上轻轻叩了两下。
　　江记星面无表情迎着他的目光，半晌才吐出两个字：“继续。”
　　意思是，你继续说。
　　霍不尊却偏偏不急着开口，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香槟，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势均力敌的老对手。
　　江记星表面是个好脾气的，实则耐心早在眼前这个男人那磨得千疮百孔。他抬起腕表看了下时间，动作刻意流露着某种不自知的急切。
　　霍不尊十分满意地欣赏着江记星难得一见的焦躁，甚至有点爽到。
　　将香槟杯搁回桌面，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有时候我也挺奇怪的，明明都姓江，江记叙死前那么能折腾，你怎么就这么能忍？开始我以为你大哥死了，你怎么也得支棱一下，抢点什么，拿点什么。”霍不尊看着江记星的眼底带着审视，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结果小一辈都厮杀起来了，你还是那个老宅与世无争的小叔叔，海市有口皆碑的背景板，江亥老蚌生珠的贾宝玉。所以江宝玉呀江宝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江记星闻言，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捻，像在掸去什么不存在的灰。
　　最后一排，江宿凝着跑来的伊丽丝，不甚喜悦的双手环胸，并翘起不好惹的二郎腿。
　　步斯律不知在小Lady的耳边说了什么，伊丽丝的嘴张成了O型，大步跑向了王蕊夫人。
　　伊丽丝在王蕊夫人耳边说了什么，王蕊夫人转头狠狠瞪着步斯律，像要杀人。
　　江宿不懂就问，“你说了什么。”
　　步斯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王蕊夫人那道杀人般的目光，回道：“说她妈已经给他找了后爸了，择日就会完婚，你们江家的。”
　　江宿愣了一下。
　　“分寸感老子还是有的，既然跟了你，就不会再和别的女人搞暧昧。”步斯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摊了摊手，仿佛刚才那句杀伤力十足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家常。
　　“这么说，你是承认之前跟她搞暧昧了？”
　　步斯律嘴角抽了抽，“你是懂找茬的？”
　　二人的头不自觉靠近，盯着前方霍不尊和江记星的背影，江宿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探究：“他们很熟悉吗？聊这么久。”
　　没有正面回答，步斯律的目光在霍不尊和江记星之间来回扫了两圈，问：“依你看，你便宜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江宿眯着眼睛想了想，半晌，憋出一句，“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出去挨揍。”
　　步斯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形容……挺抽象啊。”
　　“你看呐，”江宿的目光隔着人群落在江记星的背影上，“人家都不搭理他，他自己在那支着个脑袋佯装深沉，想引起谁的注意似的。”
　　“但事实上，大概率是你小叔要求人家办事。”
　　“那我这小叔挺有涵养，这都没嫌他油。”江宿啧了一口，随即将话题拉回，“小叔他找我那便宜舅舅，难不成是在说不碌港被扣物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