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一点，不哭了（近代现代）——戏榆

　　他常常晃了眼，会在恍惚中想到在九班时季洛桌前也是这样的盛景。
　　那时他只做一个旁观者，谁能想到只短短几个月，被围在中间的人已经由季洛换成了他。
　　他常去年级总排名处看自己的名次和那些真正的学霸差多少，再去看看季洛的排名是不是又稳定在年级前十。
　　其余时候，景冬都在想那天在空教室，季洛问他的话。
　　考去哪里？
　　没想过。青大他或许考不上，但他可以考去离得近的同城高校。
　　打开电脑，搜索首都大学排名，和弹出的几十个学校名字大眼瞪小眼，关上电脑。
　　选什么专业？
　　没想过。唐奇其实问过他要不要走美术这条路，但他好像并没有很感兴趣。
　　季洛想学的专业，在他耳中也只是几个完全不了解的名词。
　　做什么工作？
　　没想过。曾经把“活着就是等死”当作座右铭的井东兹基硕德先生难得卡壳。
　　啊啊啊啊，好烦。
　　某一天，又把自己关在校图书馆的景冬心里第n次浮出这句话。
　　他把这些烦心事又一次从脑中挥散干净，继续在书架挑选能借走的学习资料。
　　明天就要月考，这节自习他不太想回班。
　　从前只看季洛身边围一群人多受欢迎，他还觉得羡慕。等当自己体会这种感觉时，他才终于打心底佩服起季洛的耐心。
　　起先他还能发扬一下乐于助人的精神，时间一长就本性暴露懒得说话了，一下课就趴桌子上躲避人群。饶是这样，也总会被不定哪个没边界感的同学拍一下胳膊，在他耳边念出魔咒：“学霸，给我讲讲这道题呗。”
　　………
　　后来，他便开始躲在图书楼清静，总算能有点完成学习任务的个人空间。
　　附中学校建得大，设施也配备齐全，图书楼并不只是做做样子，里面各类型的书都有，名著、科普类读物、用旧的学习资料……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摆在书架，供学生课余时候根据需求借阅。
　　景冬像往常一样还了用完的资料书，又取了两本数学几何强化练习册，走去角落里的小桌坐下学起来。
　　这是他常待的一角，背后是靠墙最后一排书架，身前正好被另一排书架挡着，只要不是有人刻意来，基本不会被看到。这让他很有安全感。
　　图书楼平常只有一个阿姨在管，上课时间几乎不来人。景冬在草稿纸写了半页题，却少见地吃力到有些写不下去。
　　他翻看答案，先把做完的这些对照了一番，发现十道里有八道都是错的。答案解析里的解法是课本和老师都没讲过的，还用到了他目前看不懂的知识点，很明显是超纲了。
　　看来今天拿的资料不太合适。
　　他合上资料书，果然看见宣传语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历代高考偏怪超纲题合集”，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现在做这种题对自认为基础还没太打牢的他没什么帮助，景冬为浪费半节课时间懊恼了一秒，没再多待，起身去换新书。
　　经过某排书架时，他抬眸随便看去一眼，突然有点迈不动步。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侧过身。
　　正对着他的这一整面都是科普类书籍，很多书都旧得散架，有的书脊处还裹了厚胶带。因为太久没人打理，它们身上都落了一层灰，或厚或薄，摆放得也有些凌乱。
　　但仅仅是看到书的名字和封面，他心跳莫名就加快了。
　　霍金三部曲、《宇宙小史》、《通俗量子力学》、《通俗天文学》……景冬抬头，看见了书架上大大的三个主题标签。
　　天文学。
　　第一次接触到这个领域的知识，他呆呆地看了会儿，抽出一本《终极观星指南》。
　　扉页是个外国人的名字，他没听说过，直接翻到了前言。
　　【你可曾想看一次日全食，一次布满天空的壮丽极光，或者用自己的眼睛看土星的光环？……天空和它容纳的奇观，比人类经验中的任何其他事物都更加宏大。】
　　景冬盯着“宏大”二字发呆几秒，说不清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读完了整本书。
　　正文是各种对于宇宙的科普，比如土星每29.5年环绕太阳一圈，轴倾斜27°；比如木卫一、木卫二、木卫三如何围绕木星转动；再比如什么是“水星凌日”，什么是“黑滴效应”……字数太多，他只能囫囵吞枣。等他把书草草翻阅一遍再抬头，窗户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他尚未把摄入脑中的知识消化完，出去时头脑不禁有点发晕。
　　即将晚自习，校园里都是从食堂回班的学生，打闹说笑声不绝于耳。
　　今天天气并不好，景冬仰起脸，看到夜幕里仅有的几颗星星。
　　他注视着它们，它们同样注视着他。
　　回忆着书中的内容，他想象猎户座腰带在天上的位置。他置身宇宙的一点，竟头一次感到星星正冲他微笑。
　　直到眼睛发酸，景冬低头，掏出口袋里季洛曾买给他的星星钥匙链。
　　它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也是笑着看他。
　　周围的嘈杂仿佛都成了背景音。他感受着内心逐渐停止流动，再一点点静止住。
　　而后，他跑起来，径直回到教室，摊开教辅，一头扎进题海中去。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驱使他向前，再向前。


第68章 模范标兵景冬
　　月考结束，毫无悬念的，景冬又是第一。
　　这回他在年级里进步很大，一下跨了将近五十名。尽管还没进到前一百，但从“问题学生”考到并保持多次断层班级第一，这样典型的逆袭例子还是引起了学校注意。
　　他被评选为进步标兵。要在升旗仪式上做动员演讲，分享学习经验。
　　一年前，坏学生景冬转来就打架，还旷了场国旗台检讨，人尽皆知；一年后的今天，改邪归正的景冬又被要求上国旗台，这次的性质却转成了模范生被点名表扬。
　　这事属实稀罕，在学生群体掀起了阵不大不小的讨论浪潮。赵明利知道后还傻呵呵来问他行不行，景冬却反常地对此事没多少抗拒心理。
　　他踏着掌声上台，在几个显眼包男生的喝彩声中掀起眼皮，眸光不动声色淹在下方人群。
　　这一秒的时间，他想，季洛会在哪个角落看他？
　　哪怕他刻意看去了一班在的方向，但几千人同站，每个人身上又都是校服，除了看见乌泱泱的人头，他一无所获。
　　目光所及的所有人都抬着头，同时打量着他。他没兴趣多看，视线放回了演讲稿上。
　　原来站在台上的感觉是这样，空旷又奇妙。
　　曾几何时，某个自卑而不自知的他还充当着人群的一角拼图，静静仰望着那个曾以为永远触碰不到的人。
　　现在，万众瞩目的那个人却成了自己。
　　他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规规矩矩瞎扯了一堆“早睡早起”，“多记课堂笔记”，“认真听课”等每个人都会背的官方学习方法，然后规规矩矩鞠躬，规规矩矩下台。
　　整个过程，他气质都内敛沉静，说破天了也就是个不苟言笑性格冷淡的优等生，任谁都看不出这曾经是个问题学生。
　　去年引人害怕的戾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平和与淡然。
　　他不再在意人际关系，也不再刻意躲避社交。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从接触到天文学那天起，他眼前的世界便天翻地覆。
　　以前他学习虽努力，却是漫无目的，纯属为了提升排名，也没考虑过学那些做什么；现在却演变成了最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
　　他的人生好像在某刻有了意义。
　　带着些少年狂气，“活着就是等死”的座右铭被推翻，改成了“最好上一辈子学”，又改成了“我这辈子就是搞科研的命”。
　　其实他对天文学的分支尚不了解，只有一个笼统的概念，唯一的羁绊便是读到的那本只能算入门级别的科普书。
　　但在见到这三个字时，在仰望星空时，某刻的震撼与感动却深刻烙在心底，足以支撑着他清晰望见以后的道路。
　　——那就是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
　　—
　　风评逆转，景冬在学校短暂地成为了几天名人。
　　身为语文科代表，他被叫去办公室拿作业卷，又碰上了敬业加班的唐奇。
　　唐奇教政治，文理分科之后就跟他无缘了，遇上时却还总是会逗他两句，问问他的近况。
　　这回也不例外。
　　见着他，唐奇便往椅背一靠，朝他吹口哨，“嗨，小伙子，不错啊，一年时间就成熟了？”
　　景冬被他喊去桌边，绷唇看着他。
　　“干什么来了？”唐奇问。
　　“拿作业。”景冬言简意赅。
　　唐奇就说：“伸手。”
　　景冬依言照做，手心下一秒便多了几块巧克力夹心糖。
　　他表情松动了一下，把脸转开，咕哝：“又给我塞糖。”
　　唐奇笑吟吟：“不还是这个别别扭扭的样子。”
　　景冬急着回去写题，不想跟他多掰扯，收了糖就想搬着作业走，又被唐奇叫停。
　　他没什么耐心，臭着脸问：“又怎么了？”
　　唐奇还是笑吟吟：“真争气，不愧是我学生。”
　　景冬：“……”
　　“我去年还想推荐你去艺考，”唐奇眼一眯，“没想到你学习态度转变这么大。”
　　“我就是画着玩儿。”景冬继续臭着脸。
　　“以后想考什么专业？”
　　“天体物理。”
　　景冬答得干脆，倒把唐奇说愣了。
　　本是随口一问，想不到还真得了答案。唐奇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狐疑道：“你确定？”


第69章 别动他
　　这有什么确不确定的。
　　景冬没把这句腹诽说出口，因为唐奇又说话了。
　　“你对天文类专业感兴趣啊？”
　　景冬：“嗯。”
　　“怎么说？喜欢看星星？”唐奇半开玩笑。
　　“算是。”景冬没想跟他多说。
　　“你提前了解过这个专业吗？”
　　“学了就了解了。”
　　唐奇叹口气，“天体物理可不是看星星那么简单，你可得想好。”
　　怎么说？景冬瞅着他。
　　“我教过的学生，有一个就是学这个的。他跟我抱怨过一点。”唐奇说，“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面对着电脑屏幕，还要对各类公式进行推导计算，相对天文来说，着重点还是物理，很麻烦的。慎重选择，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哦。”他也没觉得有多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