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近代现代）——姜双柏

　　“……”
　　“你这么好，不会跟我计较的，对吧？”
　　“……”
　　抛出去的问题始终没有答复，林融声音渐弱，转头深吸了口气。一股淡茶香扑鼻而来，“诶，”他怪异地抬头，“你喷了香水？”
　　杨小年终于吭声：“没有。”
　　“我就说呢，”林融话锋一转：“我沉吗？”
　　“不沉。”
　　“我唱歌好听吗？”
　　“不好听。”
　　“你骗人，不好听你还听。”
　　“没听，路过。”
　　“那你还生气吗？”
　　又不说话了。
　　两人挨得近，林融无可避免地被体温传染，手热脸也热。“对了，”他突然讲，“我那边没有云南白药，你有吗？”
　　“……有。”
　　“哦。”杨小年说完便无声了，林融只好又问：“那你可以借我用用吗？”
　　“你可以不没话找话吗。”
　　林融讪讪地：“哦。”
　　杨小年周身的气场太过诡异，两人间的尴尬气息持续到回了43号也没消散。
　　林融坐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杨小年上楼，然后拿着药下楼，嘴里那句“我自己来”没出口，就听这人语气不善的反问：“你还想让我帮你？”
　　林融一噎，连忙摇头：“没有，我自己来就好。”
　　然后他听见脑袋上方，似从杨小年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轻哼。他有些尴尬地接过喷剂，顶着上方目光，脱下鞋子，将脚抬至沙发扶手。
　　“嘶。”刚脱下袜子林融便倒抽了口凉气。
　　不看不知道，脚踝处已肿成了鸡蛋大小。他不敢动弹，哭丧着脸道：“我不会骨折了吧。”
　　一言不发的杨小年突然俯身，拽过那只伤脚左右看了几遍，回答：“没有。”
　　“你怎么知道……”
　　杨小年掀起眼皮，“基本的生活技能，你没有不代表我没有。”
　　林融忽怔，手里喷剂被人夺了过去，杨小年熟练地晃动瓶身，语气依然什么波动：“扭伤而已。”
　　药剂喷在伤处触感冰凉，林融打了个寒颤，盯着自己脚踝的视线不自觉偏移，落在了面前着张过分英俊的脸上。他干瘪道：“谢谢啊。”
　　杨小年无所表示。
　　遭遇冷落，林融不怎么爽地别开脸，随之而动的脚被一根手指推了回来，“别动。”
　　“哦。”他被迫回正身体，看着面前眉骨罩下的阴影。
　　许是时间久了，他也忍不住泄力，轻声道：“不好意思啊小年，我比你大一岁，原本应该是我照顾你的，现在还要麻烦你照顾我。”
　　杨小年放下喷雾，没听见似的：“休息好了我送你回去。”
　　嘟——
　　“诶！”林融伸出手，指尖刚触上大腿，被那人迅速往后躲开了。
　　“……”他尴尬地缩回手，喉结一滚，“那个，你手机好像响了。”
　　“我听见了。”杨小年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道：“怕麻烦我，那就自己走回去。”
　　林融抓抓脑袋，悻然：“那还是麻烦你吧，没事你先去忙，我坐一会儿。”
　　杨小年什么也没表示地回了房间。
　　他双手攥着裤腿，在书桌前静坐了许久，待急促的心跳归为平缓，才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此前平台给他推送的附近直播。
　　直播已经结束了，但点进账号主页，还是能看见最新一条点赞飙升的视频。
　　视频里，演唱者神采飞扬，一头浅粉长发搭配粉色衣服，漂亮得格外亮眼，满身少年气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
　　「小哥哥好帅啊，唱歌好好听！」
　　「我也觉得！有没有考虑过出道啊？」
　　「是驻唱歌手吗？在哪儿啊，我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求指路。」
　　「店主在此，可以是的可以是的，小哥哥最近一直都在这边，欢迎来玩啊。」
　　正翻看评论时，电话又来了。杨小年看也不看点了接听，顺便打开了免提。
　　“喂。”心里烦闷，语气自然也带上了不耐。
　　电话里的人愣了一下，笑问：“谁又惹我们谭少不高兴了？”
　　房间内陈设简洁，唯独一台笔记本与桌上几份英文材料显露出与“杨小年”的违和。谭明琛不经意地碾着纸页边缘，问：“齐佑，你有事吗？”
　　“没啥大事儿，就告诉你一声，杨梅我们收到了，但是不是太多了点儿？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精准扶贫，人人有责。”
　　“嘿你——能不这么正经不？”齐佑好气又好笑。
　　谭明琛退出视频，一边应着齐佑的话，一边着手处理其他消息。
　　前天，他沿着附近带“3”和“4”的民宿一家家询问，最后在34号找到了真正的杨小年。
　　少年拒绝了送来的米面油和现金，却在他提出要订购所有杨梅存货时犹豫了。推拉之时谭明琛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傍晚，杨小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诶，你在乡下无不无聊？”齐佑又问，“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或者……感兴趣的人？”
　　谭明琛攥住裤腿，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那上面静静躺着一部mp3，型号已有些年岁，外壳也有些掉漆。
　　“谭二？”
　　谭明琛突然回神，回复齐佑：“没有。”
　　“没有艳遇？”
　　“没有。”谭明琛走过去，将mp3收进床头柜。
　　齐佑啧了一声，“那你也太无聊了，要不要我去找你玩？我一个人待着也好无聊，没事儿干啊。”
　　谭明琛想起林融的那条视频，以及那些起哄的言论，果断地拒绝了：“不用，你不是还要筹备电影吗。”
　　“可是陆檐不肯演啊。”齐佑哼哼两声，“这本子就是照着他写的，他不演我都没劲儿了。”
　　听着耳边的念叨，谭明琛心不在焉地走到了门口，将房门拉开一小条缝隙。
　　楼下沙发上的人不知何时躺了下去，T恤下摆卷在小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谭明琛深深蹙眉，随口应了两声，挂断电话往楼下走。
　　“林融。”谭明琛推推他。
　　“嗯……怎么了。”
　　林融睫毛轻颤，天花板灯光罩下，衬得皮肤更为白皙，几乎能看清眼皮上的青红血管。
　　谭明琛移开视线，拉下他的T恤，“别睡了，我送你回去。”
　　“嗯……”林融呢喃一声，“我不想走了……好困，你留我睡一晚。”
　　叮咚——
　　偏偏这时门铃响了。谭明琛充耳不闻，只顾着推他，“不行，我这里没空房间。”
　　“一楼不是有吗，还不用爬楼……反正也是我姥姥的房子……我脚疼啊。”沙发上的人砸巴砸巴嘴，翻了个身，“哎呀……好吵。”
　　一只手轻飘飘地耷拉下来，贴在自己大腿上。
　　谭明琛抬眸看一眼门口，又看一眼腿上的手，最终深吸口气，起身去开门。
　　这栋43号民宿他整租了一个月，按理来说不该有外人打搅，六神无主之时他并未顾虑太多，垂着眸就打开了门。
　　门开瞬间，一身熟悉的装扮猝不及防撞入视野，谭明琛愣了一瞬，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肩膀就被人推了一把。
　　——谭明珩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清晰看见了沙发上躺着的林融，文质彬彬的脸上愣是长了几分凶意。
　　“你在这里干什么。”谭明珩咬牙切齿地问。
　　“我……”
　　啪！
　　空气里炸开一记清脆耳光。
　　谭明琛脸被打得偏了过去。铁锈味充斥口腔的几秒钟里，他余光瞥见了惊醒弹坐起的林融，以及那张脸上遮掩不住的惊异。
　　脸颊处的热意这才缓缓浮了起来。


第9章 记性差-P
　　“出去说。”
　　砰地一声，房门被狠狠关上了，连带窗户都一震。
　　沙发上的林融心有余悸，抹了把脸，睡意全无。
　　两片窗帘中间留有缝隙，可院内光线不好，门窗又紧闭，他看不见两人脸上的神情，也听不清争执的内容，只本能觉得事态有些严重。
　　林融大多时候并不爱管闲事，他懂得相处时候的分寸感，是以陌生男人的突然闯入再过让人生疑，他也没动过探究竟的念头。
　　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院内似乎安静了下来。他正打算装作无事发生地离开，扭头看见鞋架上挂着的钥匙，又泄一口气，坐了回去。
　　算了，那再等等吧。
　　直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他吵醒。
　　林融凭本能摸到了声源，翻了边身，睡眼惺忪地接听电话。
　　“起床了没有？！”
　　老太太嗓门洪亮，他心脏一跳，一双眼睛瞬间睁开。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看日头应该已是中午了。
　　林融看着身上上陌生的被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边撑着楼梯扶手跳上楼，一边应着姥姥的电话：“起床了起床了。”
　　“是刚起吧？”老人毫不犹豫地戳穿他，“交代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小年是不是还挺好相处的？你别看他这个人表面冷冰冰……”
　　林融艰难跳到杨小年门前，敲了几声后，无人应答，
　　“姥姥。”他浑浑噩噩地搓了把脸，“有个情况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所以，”听完林融心虚的汇报，老太太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你原本跟他约定好了，但是因为忘了，转头跟人去了酒吧，然后正巧被他撞见了？”一顿，幽声问：“林融，你的脑子是不是只能记得到谱子？”
　　他并没有告诉姥姥耳光的事。他愧疚得无地自容，但没忍住分辩：“谱子是肌肉记忆。”
　　“还贫！”姥姥恼了，“你知不知道最近一年他只要有时间就会来27号陪我？除了他还有谁会关心我这个老太婆？你当我让你照顾他是开玩笑的吗？”
　　林融苦着脸道：“我没有……我关心您。”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哄不好人你看着办吧。”
　　林融苦着脸，“我怎么哄啊……”
　　“你问我？”老人质问，“你不是很擅长哄人吗？拿出你平时哄小姑娘一半的功力哄小年，他保准被你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