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近代现代）——姜双柏

　　瞥了眼紧盯台上的谭明琛，David轻咳，嘴唇几乎不动地叫道：“谭公子。”
　　谭明琛目不斜视，“嗯”了一声。
　　“林先生嗓音条件很好，外形也很出众，不过……”David举起水杯，用喝水的动作挡住嘴唇，“像他这种专业美声的，想彻底转流行唱法走红，还是需要下点工夫的。”
　　谭明琛听不懂这类专业的词汇，指尖敲了敲桌面，依然目不斜视：“不需要太红。”
　　“可……”
　　“差多少钱。”
　　David擦了把汗，没什么底气地道：“我们老板说，不要钱。”
　　谭明琛看过去，目光深沉，周围的气压仿佛都低了不少。
　　David被迫放下水杯，低头藏住嘴唇开合的痕迹，“就是得麻烦谭公子在京多照应了。”
　　照应这词用得巧妙，没有明码标价的物件，实际最是昂贵。
　　台上，林融开始第二曲的演唱。没唱两句，David又开口了：“经纪部那边其实很想签林先生。腾瑞要办一场全民投票的男团选秀，预计在明年年底，我们综合评估后觉得这档节目很适合他，想让他以偶像的身份出道。”
　　谭明琛指尖轻点杯壁，“你的意思是他没实力？”
　　“不是不是。”David干咳两声，“我们是觉得走纯实力路线，太浪费他的外形了。”
　　这话说得委婉，实际意思已经很明确。
　　谭明琛跟诸如此类的人打交道就像回应“lovely day，isn't it”，但可能是在古镇待久了松懈了，他也懒得弯绕：“我觉得唱得挺好的。”
　　“是是，您说得对。”David讪道，“小林各方面都出色的，但现如今传统歌手……说实在的，不如偶像容易出头，而且这档节目我们业内都很看好，内娱头一份，在热度上就没得说。”
　　谭明琛从不关心娱乐圈，听不太懂里面的门门道道，只问：“会更红吗。”
　　“能出道的话，肯定会，但……”David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总共十一个出道名额，我们目前只谈到了三个。”
　　“意思是还不确定名额能给他。”
　　“……是，不过谭公子有意愿入场的话，一切都好谈很多了。”
　　谭明琛仰头将水一饮而尽，杯子磕在桌面，发出声轻响，“知道了。”
　　台上人的演唱到了尾声，他最后看了眼，起身离开了现场。
　　签约事小，签约后的经纪活动才是重中之重。谭明琛听得出新悦提出种种规划是顺水推舟，能捧红林融赚到钱更好，捧不红也能得到谭家好处，左右都不吃亏。
　　反之，是捧是藏，全凭良心。
　　久别里，林融唱完下台，David拿出两份拟好的意向合同，将刚才告之谭明琛的内容半盘托出，包括接不断的通告和明年那场选秀。
　　“新悦到底是业内知名，资源什么的都是头一份的。”David笑得隐秘，“如果新悦想捧一个人都捧不红，那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到了。”
　　新悦的名号实在是吸引人，背靠大集团，影视歌各部都占据一头。可十年太长，不亚于捆绑一生。
　　林融面露迟疑：“可是……”
　　“我知道，十年时间是很长，不过小林你现在也才十八岁不是吗？不着急，你可以回去多跟父母商量商量。”
　　林融这样喜欢音乐，并不妨碍他觉得十八岁就要与什么东西绑定一生，是很可怕的事情。于是他只犹豫半分钟就合起了那份全约，推回去。
　　“算啦。”林融开玩笑道：“做偶像限制很大的吧？我看他们谈个恋爱都要被骂，那我这样的可不得被骂死。”
　　David脑门上缓缓冒出个问号，诧异间，林融已经签好了字，“对于你说的那些条件，还有分成，我都没意见，我会尽快把demo做出来的，谢谢你们赏识。”
　　看着两份合同，David和颜悦色道：“没关系，回去签正式合同之前如果您反悔了，随时可以找我。”
　　林融乐滋滋想这大公司还挺惜才，他谢过David，主动端杯敬酒，说了一箩筐的漂亮话。
　　谭明琛接完电话回来时，林融那杯酒已经下去大半，微醺似的，嘴里叽里咕噜念叨什么。他给了David一个眼神，David也识相，最后交代两句便以工作太忙走了。
　　林融对两人的眉来眼去无所察觉。“小年，”他呆呆地望向谭明琛，打了个寒颤，“我好像要发自己的专辑了。”
　　“我知……”
　　他想也没想地抓住前方人，前后晃着，“我感觉自己就像做梦一样！”
　　谭明琛大腿猛地嗑在桌角，差点儿因为陡增的重量摔倒，被老板从后方推了把才稳住，坐在桌沿。
　　“谢谢。”他咬牙道谢。
　　老板笑得祥和，“没事。”
　　“小年你真是我的福星！”林融兴在头上，没发觉身前人凌乱的表情，“你长这么好看，以后来给我当mv男主吧？”他跳下来，又讲：“不对，你喜欢数学，干脆来给我管账吧，我给你开双倍工资，等我红了，这点钱还是付得起的——派总监来联系我，新悦也太重视我了吧！”
　　谭明琛太阳穴突突跳着，颈边似乎残留着多余体温，他摸了一把，呼吸仍促。而始作俑者本人，已经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前，边晃荡着小腿边打电话。
　　“喂？爸？怎么是你接电话啊，我妈呢？啊？她怎么这么早就睡觉了？你让她接电话嘛……妈！我要出专辑了！新悦你知道吗？对就那个！红了好多个歌手的那个……你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累啊，哦好吧，那你多休息啊……”
　　“……姥姥！诶你怎么也在睡觉？不对啊你不是在欧洲吗？这个点还没起床？快起床我跟你讲，你孙子要发歌了……对，也有小年的功劳，跟他在一起我特别开心……啊你一晚上没睡啊？好吧好吧……”
　　“喂？杭子！你什么时候回国啊……我歌要签新悦了！……没骗你！我把合同给你看行吗？你简直想象不到，这么大一公司居然态度居然这么好，我都要哭了……”
　　看着林融的笑脸，谭明琛突然想起了初中那会儿，同桌迷上了一个地下偶像，给陌生人送几个月零花钱的礼物，眼也不眨。
　　谭明琛不太理解。他们这种人想追星太容易，他在宴会上见过不少电视里炙手可热的明星，无一不是恭恭敬敬，不等人招呼便主动来敬酒，他从不觉得明星有什么值得追捧。
　　此前他想不通同桌把小偶像当宝的原因，此刻他似有领悟，看见这种如获至宝的神情只需抬抬手，比证明数学公式还要简单，何乐而不为。
　　“……不想不想。”林融还在打电话，“都放暑假这么久了你还不回国，我才不想你。”
　　同样盯着他看的老板转过头，“小林确实招人喜欢哈。”
　　谭明琛一怔，不动声色地压下嘴角弧度，“还行。”
　　“诶对了，”老板似不经意地问，“那天的可颂你在哪里买的？”
　　“什么可颂？”
　　“你俩在那角落过生日时候吃的。”老板伸手一指，脸上笑意不甚明显，“许愿挺灵的啊，改天我也去买一个，看能不能中五百万。”


第12章 期待P
　　签约一事给林融的生活添入了新动能，他降低了遛弯频率，开始有规划地创作。
　　写歌是林融盛放天马行空的容器，近日在古镇的灵感密度算得上是近年最佳，与David沟通后，他决定以自由为概念，将专辑主题定为古镇生活。
　　在久别过生日那晚，几口可颂下肚，一串欢快的旋律自然而然钻进了脑海。当晚睡前，林融一气呵成完成了整曲，并给它取名为《蓝莓可颂》。
　　然而旋律定了，歌词却迟迟没有进展。
　　林融想写个故事，关于生日的始末、甜腻的奶油和许下的愿。可故事写到一半，写到现在进展的剧情，他不知道该如何编排将来——他又不是作家。
　　时近八月盛夏更盛，外头像是蒸笼，阳光穿透窗帘，风扇的作用微乎其微。
　　林融戴着耳机坐在钢琴前，手里抱着笔记本，嘴里哼着《蓝莓可颂》的曲调，手指还时不时地敲下几个音。
　　钢琴上手机叮咚响个不停。林融要签约的消息在好友圈子里传开了，接连几天，他手机里消息都没断过。
　　谭明琛率先耐不住，问他：“你能把手机调成静音吗？真的有点吵。”
　　林融这会儿才注意到客厅里的另一人，摘下只耳机，“哎呀，我也没想到嘛，不回不好，回了又没完没了。”他把手机丢过去，“不如你来。”
　　谭明琛迟疑地点开一条，表情微变，“你确定？”
　　“嗯哼。”
　　谭明琛机械地念：“「恭喜啊，不过你真要混娱乐圈啊，能把咱班宝挖走，他们是不是开价很高？他们是看脸签人的吗？给哥们透个底儿呗，我缺零花钱了也去签。」”抬头问：“怎么回？”
　　林融嘴角一抽，心道你真能挑。他压下异样，指挥：“你回他，哈哈！你才是咱班的宝啊。”
　　“……”谭明琛停下手指，陈述：“他不是真心的。”
　　“我知道。”
　　谭明琛蹙眉，“那你还这么和气？”
　　林融佯装轻快：“和气生财嘛，我不喜欢跟人吵架。”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谭明琛把手机丢回来，“下次别让我干这种无聊的事。”
　　林融捡起手机，“我就是想大家都喜欢我嘛。”
　　“你知道这不可能，”谭明琛说，“你玩音乐都能随心，对人不能？”
　　“我——”林融撇嘴不说话了。他拿起手机，屏幕里赫然显示着刚才发出去的回复。
　　「乐音：谢谢，再多我也值。我向他们推荐你了，他们不要。」
　　对面扣来一个问号。
　　林融惊得瞪大眼嚷嚷：“哎呀你怎么这么回了！”
　　“有问题吗？”
　　“可，这……”林融急了，“这人我惹不起呀！”
　　发消息的那位是附中同学，有个院长爹和大提琴手妈，奈何自己实在扶不上墙，再怎么喂机会，也永远被林融压一头。
　　林融不知道怎么解释，哀叹一声，“算了，我想想该怎么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