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近代现代）——姜双柏

　　后来便没再听过这种话，他们只会说，小林你在这行不喝酒怎么行，来多喝一点，我再敬你一杯。
　　此时看着言书，林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到底没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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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机第一场戏是男女主的对手戏，自来熟的小镇少年何小年趴在钢琴边，表面在打扰女主，实际心思暗涌，难以言喻。
　　女主角楚溪大他两岁，来自大城市，因家庭风波暂时借往此地。
　　七月阳光正盛，在场众人皆是满头热汗。林融坐在监视器前，无声地看了许久，摘掉头顶的鸭舌帽。
　　整场戏没什么难度可言，言书只需拿出试戏时的一半功力，甚至只需要本色出演，都不至于拍了九遍还过不了第一个镜头。
　　第十遍，监视器里出现了言书的脸，少年咧开嘴角，“楚姐姐，夏日炎炎正好眠，你大中午的练什么琴啊？不如……”
　　女人看过来，他瞬间噤声。
　　“卡——”林融抢过副导手里的对讲机，“何小年，收起你手脚上那点小动作，他是活泼，但也不是一秒钟八百个动作，明白吗？”
　　言书“哦”了一声，气温过高，他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细汗。
　　林融有些烦满地抓了把头发，正要招呼化妆师补妆，瞥见言书那副气馁的表情，摆摆手，“算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休息中途，林融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看着旁边擦汗的言书，没由来一阵烦闷。
　　女主角崔余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导演，”她手里夹着根烟，与刚才弹钢琴的模样判若两人，“别急嘛，小朋友第一次演戏，估计是有点怯场。”
　　女人脸上看不出被全网黑过的痕迹，梳着利落的高马尾，五官柔和，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演大学生完全不违和。
　　“没急。”林融没再看她，“我早有要拍好几遍的心理准备。”
　　“还说没急。”女人掏出烟盒，“来一根？”
　　林融推手拒绝，“戒了。”
　　“稀奇。”女人自顾自地吸了口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钢琴，“诶，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演？”
　　林融刚张嘴就被女人打断：“可别跟我说这个角色需要会弹钢琴啊，圈里会弹钢琴的多了去了，我就一兴趣班水平，你知道的。”
　　林融突然笑了，语气稍显轻佻：“那就当我喜欢你不行吗？”
　　他笑起来眉眼弯起，脸边有个浅浅的酒窝，漂亮勾人，但丝毫不显女气。
　　女人噎了噎，脸颊泛红。
　　“开玩笑的。”林融很快收笑，“你演技好，形象气质也适合，而且当初你帮我说话那恩情，我一直记得。”
　　彼时林融刚分手，每每进入媒体视野时脸色都极臭，被金主抛弃的传闻由此而来。圈内人对此闭口不谈，唯独崔余烟在某次直播时直面回应，说怎么可能，林哥就是被追烦了，最近光我认识的，就有三个在追求他，没办法，林哥太有魅力了……我？我也喜欢他，但是算了，这种宝贝还是让给大家吧。
　　“行吧，”崔余烟妥协了，“那你告诉这么多条不过的原因是什么，哪里不对劲？”
　　林融放下咖啡，缓缓说：“他没有演出心动的感觉，我说什么演什么，太浅显了，眼里没戏。”
　　崔余烟按灭烟起身，“那可能是我弹琴的样子不吸引人吧，”她叹了口气，“行了，我去找他谈谈，实在不行你上手给他弹一遍，说不定就有心动的感觉了。”
　　一个上午过去，第一条依然没达到林融心里的效果。他不愿干耗，让言书先自己调整一会儿，转头改了通告拍女主角的单人镜头去了。
　　言书原先还在一旁乖巧坐着，没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再转头时就不见了踪影。
　　林融忙得马不停蹄，没空管他。
　　太阳偏西时，言书带着一车点心饮料回来了。
　　林融正在给崔余烟讲戏，一转头，言书捧着甜点奶茶站在身后。他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耽误大家时间了嘛，我请大家吃下午茶。”言书说着拆开手里的盒子，“这个是专门给林哥买的，你尝尝！”
　　在林融的目瞪口呆下，他拿出盒子里的蓝莓可颂，塞进他嘴里。
　　林融被他这自来熟到的举动吓呆了，奶油满到溢出来，挂了一抹在嘴边。
　　他看一眼纸盒上的logo，将可颂拿在手里，表情有点僵硬，“你为什么买这个？”
　　言书“啊”了一声，“看到就买了呀，有什么不对吗？”
　　林融压下慌乱，“行了，要吃就吃，别耽误进度，”他一指言书，“你调整好了就上。”
　　言书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噢。”
　　再次开拍，言书的状态好了一点，但不多。
　　林融捏着对讲机，目光不时地往蓝莓可颂上瞟。
　　“卡——”
　　算了。他走进房间，拉过杵在钢琴边不知所措的言书，“你看着我。你觉得何小年为什么要骚扰楚溪？”
　　“因为喜欢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喜欢？”
　　“因为，”言书犹豫问，“钢琴弹得好吗？”
　　林融深吸口气，推开他，给崔余烟使了个眼色。崔余烟会意，转身正坐，琴键上的指尖开始跳跃。
　　音乐响起的刹那，林融脸上的烦躁便消失不见，换成了明艳笑容。
　　他托着下巴靠在钢边，嗓音清脆：“楚姐姐，夏日炎炎正好眠，你大中午的练什么琴啊？不如……”
　　目光扫去的瞬间，女人正好看过来，他瞬间噤声，看向琴谱，手捏住，又看了回去，“不如陪我去看催眠电影。”
　　四周鸦雀无声，摄像机无声地随之移动。
　　崔余烟拍掉他的手，淡淡道：“没空。”
　　林融撇了下嘴，站直身体，“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趣，一首曲子要练这么久，我都会了。”
　　他头发凌乱，T恤随意地半扎在裤腰里，有些不修边幅，可是夕阳透过窗户洒下来，显得格外和谐。
　　崔余烟看向他，“是吗，那你弹。”
　　“行啊。”林融坐上琴凳，胸脯起伏了一下。他闭上眼，指尖尝试性地摸上琴键，琴音流出，行云流水般的毫无磕绊。
　　曲毕，四周更是寂静。
　　林融屏住呼吸，刚才吊儿郎当的模样再也不见。他小心翼翼地问崔余烟：“怎么样？”
　　四目相对，林融瞳孔微颤，崔余烟一言不发地合上琴盖，林融连忙抽手，拉住正要离开的女人，“喂！”
　　女人抽回手。
　　林融放手吐气，面向言书问：“看明白了吗。”
　　言书发怔，似是还未反应过来。
　　林融抓了把头发，“这场戏有什么难度吗？甚至刚才那段弹琴都能用手替，你为什么演不出来？”他自问自答：“你的眼神只传达出了‘我真厉害’一种情绪，没有心动没有胆怯，你没喜欢过人吗？”
　　言书支支吾吾，“可是，”他捏了下衣角，“我看了剧本，我觉得小年这时候还不喜欢她啊。”
　　林融怔然，看着面前真诚的双眸，有些失声：“你觉得不喜欢吗。”
　　“不喜欢吧。”
　　“不喜欢吗？”林融又问一遍。
　　崔余烟饶有兴致地架起腿，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
　　林融胸口蓄积口郁气，突然撇开两人走出房间。他拿起冰美式猛吸一口，抬眸，在人群里捕捉到了一枚熟悉身影。
　　他愣住，余光撇见了桌上的蓝莓可颂。
　　谭明琛站在那儿，身侧拳头虚握，不知是不是热的，那耳垂有些发红，让死气的人多出了几分鲜活。
　　一瞬间林融有要逃跑的冲动。
　　可是谭明琛走了过来，旁若无人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融僵硬地转过身，看着监视器里的言书与崔余烟。
　　谭明琛也看着，说：“不用管我，继续。”
　　林融手足无措，不稳地拿起对讲机，干咽一口口水，“就按照刚才，准备。”
　　“3、2、1，”执行喊，“Action——”
　　琴声再度响起，《梦中的婚礼》前奏欢快，林融曾无数次练过这首曲子，已然练成了肌肉记忆，直到多年后再次听见，也能不费力地弹出。
　　“夏日炎炎……”
　　监视器里少年念着台词，谭明琛目不斜视，道：“我也想知道，小书应该怎么演才符合林导的要求，该演出喜欢吗。”
　　林融心脏一跳。言书演得还是很烂，与脑海里设想的氛围大相径庭，但他没喊卡。他说：“该吧。”
　　谭明琛看过来，眼底深邃：“喜欢吗？”
　　指甲嵌进了掌心，林融猛地吸进一口热浪，干声说：“喜欢啊。”


第5章 他比你听话
　　夏季山间的天气总是诡异，白天阳光正盛，晚边就开始乌云密布起来。
　　谭明琛靠坐在民宿窗旁，面色低沉地望着窗外。这么多年过去，小镇的商业化愈发成熟，已近深夜，远处那两条街依旧灯火通明。
　　言书捏着剧本立于他身旁，欲言又止问：“明琛哥，剧本你还想不想看啊？”
　　谭明琛这才回神，摆摆手，“放这里。”
　　“噢。”言书将剧本放在他手边，突然问：“明琛哥，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啊？”
　　谭明琛视线一顿，缓缓转了过去。看着年轻男孩面上的期许，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词汇委婉否定，最后只揉了揉眉心，说：“我不懂，自己去问导演。”
　　言书看上去有些失落，“对了，”他迅速调整好表情，“今天下午那家店有联系方式吗？”
　　“怎么了？”
　　“余烟姐说那家店的可颂好吃，问我怎么订的，她过两天有粉丝来探班，想请大家吃。”
　　谭明琛沉了口气，“晚点发你。”
　　“好嘞，谢谢明琛哥。”
　　待人离开，谭明琛又开始走神。
　　他讨厌钢琴。傍晚那首《梦中的婚礼》他在很多场合听过很多遍，十年前那次该能算得上历史最佳。
　　偶尔谭明琛也想恨自己记性太好，今日见人复刻这么一段，他才意识到原来脑海里的细节从未褪尽，有过对比，言书后来那些模仿简直是拙劣。
　　谭明琛扫一眼桌旁的剧本——将亲身经历融入到剧本，确实是那种大艺术家爱干的事情。
　　叮咚——
　　门铃响了。谭明琛皱眉，将剧本放至桌下，走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