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近代现代）——姜双柏

第3章 “我不后悔”
　　“当初是我年轻不懂事，现在不会……”林融接过落地的话，很快被人抢了过去：
　　“齐佑联系不上了吧。”字音从那张嘴里出来，冷得冻人，“所以你才想到我。”
　　这人太过体面，说这话时连一点嘲讽的表情都看不见，好似事不关己。
　　林融咬紧牙关，低头不敢再看，“对不起。”
　　前方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轻笑。林融鼻头一抽，闻到了股似有若无的烟味。
　　他闻不得烟味，他想到谭明琛从前心烦的时候爱抽烟，不要命似的一根一根接往嘴里塞，偶然一次被他撞见，万年不变的沉稳脸上竟多出了几分无措。林融便笑嘻嘻对他讲，再让歌手闻二手烟我就把你赶出去。
　　后来谭明琛没再在家里抽过，但林融知道他不是不抽。谭明琛没道理为了什么人改变自己的习惯。
　　“别忘了，齐佑当初选中你是因为我。”谭明琛转身推门，丢下一句“让他试镜，不然免谈”就走进了夜色。
　　前几天京城刚下了一场暴雨，空气里湿度异常，黏在身上很是不适。
　　谭明琛走到车边，助理兼司机下车，问他现在走吗？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时只飘了少数进空中。
　　“周立卓昨天是不是联系你了？”
　　“是。”助理小心翼翼地应，“周总说他那边随时都能动，是进是退……就看您的态度了，他也联系不上齐先生。”
　　谭明琛双指夹烟，漫不经心地看着空荡马路，“让他再等等。”
　　“周总还送了个，”助理看了眼车内的言书，压低声音，“送了张明夜馆的会员卡，他说，您刚回来可能还不熟悉，那边的人，都干净，欢迎您光顾。”
　　谭明琛冷睨过去，助理瞬间会意，低头坐回了驾驶座。
　　谭明琛立在车边，直到抽完了两根才坐了进去。
　　轿车载着两人驶入别墅院，前来迎接的是一挺着孕肚的年轻女人，谭明琛正支着脑袋闭目养神，因身旁少年的动静陡然惊醒。
　　“姐姐！”言书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谭明琛眉心一皱，目光追随着车前方拥抱的姐弟，在司机的开门后下了车。
　　“嫂子。”他走过去，点头示意。
　　女人温和地笑了笑，“回来了。”
　　谭明琛刚回家不久，与哥哥这位再娶的新婚妻子并不相熟，但还是耐着性子与人寒暄了两句。女人富贵出身，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温婉成熟，光看气质，倒是与前一任如出一辙。
　　“你哥最近总是熬夜到两三点，四十多岁的人了……你劝劝他。”
　　谭明琛心里平静，只淡笑道：“谭总有自己的安排，我劝不动。”
　　说曹操曹操到。
　　谭明珩从楼梯上走下来，仅凭外表，完全看不出四十多岁的痕迹。他没看在场的姐弟二人，给谭明琛使了个眼色，“上来，我有事找你。”
　　谭明琛不觉得谭明珩找他会有什么好事。
　　兄弟二人相差十来岁，早些年面对面相处时总是剑拔弩张，如今各自成熟，焰火又热转冷，除了冷战就是暗中较劲。
　　谭明琛无意识挺直了背，“就在这里说吧。”
　　刹那，他看见了哥哥脸上一闪而过的愠怒。
　　“行啊，”谭明珩走下楼梯。他个头比谭明琛还要高些，走近时眼皮轻压，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质散了出来，谭明琛毫不示弱，略眯起眼看他。
　　“你最近在忙什么？”谭明珩问。
　　“收购……”
　　“你知道我没指这个。”谭明珩打断他，“我问的是，你把手伸到加藤，是想做什么？”
　　谭明琛皱了下眉，旁边的言书冷不丁插嘴：“姐夫，明琛哥给我介绍电影嘞！”
　　谭明珩扫去一眼，女人连忙把少年拽到一旁，“你别说话。”
　　“真的呀！”言书傻呵呵地道，“导演已经给我发消息了，通知我找时间去试镜。”
　　谭明琛当即转头。
　　“明琛哥，刚才在车上我就想告诉你了，但看你在休息，没敢叫你，林哥还问我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侧边，谭明珩钉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尖锐了起来，谭明琛偏过脸，四目相对，他率先开口：“就是他说的那样——试镜我会去。”
　　没等任何人反应，他大步离开了客厅。
　　回家快小半年，谭明琛很少来主宅，不是今天送言书回来，他根本不会给自己找这么通不痛快。
　　他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幽暗的花坛，目光空洞地连抽了三根。尼古丁多少有点麻痹作用，三枚烟头燃到最尽，大脑总算不再活跃。
　　手机在手里握着，震动不停。三人发小群里热闹异常，齐佑远在美西，时差间隔15个小时，这会儿该是刚醒。
　　「齐y：@谭明琛 那本子我听什么人讲过，好像掺了他的亲身经历？ 写挺好的，我总觉得跟你也有点关，你看过了吗？」
　　谭明琛蹙眉，脑子里闪过关于《健忘症》的剧本片段。何止是有点关。
　　「衡：又来？！不愧是艺术家，生活到处都是灵感。」
　　「衡：@谭明琛 他原本想找我弟演男主你知道吗？嘿你说他咋这么不要脸呢，这么多年过去还逮着我们薅啊。」
　　「齐y：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要薅也是薅我们两个，人家找你弟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齐y：爽死你了吧@谭明琛 你吊着人这么久，是不是就逼着人来跟你服软啊？他找你了吗？我什么时候能理他啊，我要忍不住了。」
　　「齐y：@谭明琛 我提醒你啊，差不多得了，别把摊子闹大了不好收场，你们谈不成那是你们的事，我回国后还想跟他喝酒呢。」
　　谭明琛单手打字：「不会。」
　　不知回的哪一条，群里消息爆增。
　　但他没再看，收神关掉了屏幕。
　　-
　　试戏放在了一工作日的上午，一间工作室，一张长桌，一部投影。
　　此次风波闹到如今没有收场，反而有上涨之势，且波及范围过广，已然从单纯的耍大牌向私生活混乱上蔓延。
　　再次进入工作状态，林融到底是受了些影响，脸色不大好看。
　　谭明琛领着言书走进来时，徐姐失望地看着他，“你还是联系他了。”
　　林融不笑，“正常合作罢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开始吧。”
　　谭明琛自若地找了张椅子坐下，镇场意味明确，在场“评委”或多或少都意识到了什么，瞬间雅雀无声。
　　试戏片段是男主发现自己父亲生意失败后跳楼的独角戏，自由演绎。
　　言书意外地没有大吵大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蹲在角落，从默默流泪不管不顾，到擦也擦不干净，到最后重归不管不顾的状态，卸下腕上的手表。
　　演完，林融垂头在纸上记了两笔，又临时加了一场与女主角的争吵戏码。
　　平心而论，言书的演技比林融想象中好得多，许是白玉尚未经过系统化雕琢，反而有些浑然天成的意思。
　　林融也不知道自己挑出这两段需要情绪爆发的戏码，有没有一点恶劣的、要他难堪的心态。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言书，久不言语。
　　本次电影并未公开招募主演，一来费时费力，二来，最佳人选早在立项时便有了主意，得不到满足，好像是谁都差不多——除了这位与他有几分形似的言书。
　　最后林融落荒而逃，到一无人之处扶着墙就开始干呕。长时间的昼夜颠倒与饮食混乱给他埋下了胃里的病根，经不住情绪波动。
　　早晨起床胃口不佳，并未进食，此刻只是干呕。
　　“给个准话。”谭明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林融一僵，狼狈地擦了把嘴，“我，”起身时眼周泛红，零星布着血点。
　　男人不为所动。他咽下苦水，没忍住再次求证：“一定要是他吗。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后话没问出口，谭明琛似乎也没听见，“是。”语气里没有回旋的余地。
　　“为什么？”
　　他睨来，“和当初帮你的原因一样。”
　　一颗心砸至胃底，林融嘴角抽动，隐约又要有干呕的征兆了。
　　“你别无选择，林导，再拖下去，舆论也不好收场。”
　　“是你安排的吗。”嘴一快问，“为了让我，难堪。”
　　“……”
　　林融低头看手，掐了一下，“对不起。”
　　谭明琛伸出手，林融下意识伸手握住，指尖相碰的刹那，那手缩了回去。
　　“合作愉快。”谭明琛说。
　　林融忽然问：“如果我说那时候我一直在后悔呢？这么多年，我没有……”
　　“我不后悔。”谭明琛平静地打断他。
　　“别这样……”林融无力地道。他嘴里发苦，许是胆汁。
　　目前男人无动于衷，“吵架那场戏，小书没你演得好。”一顿，“我会探班，我也想知道，他能不能演好何小年，或者说……林融。”
　　何小年是男主角的名字。
　　林融指尖倏蜷，因低头干呕而酸涩的眼眶涨得厉害。
　　原来他早知道剧本内容。
　　早该料到的，谭明琛获取信息的途径层出不穷，不是非得靠自己。
　　林融不爱演哭戏，甚至他连戏也不爱演，当初步入影视圈只是阴差阳错，受上天眷顾，或者说受人眷顾，才有今日成绩。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演齐佑那场电影。
　　看着谭明琛远去的背影，林融流下了自与他重逢以来的第一滴眼泪。


第4章 “喜欢吗”
　　那天之后，签订合同、剧本围读、甚至剧组聚了几次餐……林融都没再见过谭明琛。一座城市这么大，要消失简直太容易，甚至他也是从言书口中得知，原来谭明琛早在半年以前就从外地回来了。
　　很快，网络上风波归为平静，官媒下场澄清之后，一切相关词条被清理，仿佛事情从未发生。
　　就连崔余烟的负面新闻，也在一夜之间澄清遍地，更有无数红v争相发帖，质问为何出轨男星还能在圈内活跃，而女星只是换过男友，就要被造谣成劈腿人人喊打。
　　电影到底是正常开机了，首景在一南方小镇，预计要待半个月。
　　开机宴上，林融每次正常举杯都被言书拦了下来。小朋友嘻嘻哈哈地说，林哥，是不是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都好烟酒啊？可是这样很伤身体诶。
　　林融猛地回神。曾经他因为唱歌视嗓子如命，烟酒非必要几乎不碰，那时也有人问，你们搞艺术的不该烟酒都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