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求饶（近代现代）——里外里外

　　这里面来的都是老熟客，或者有邀请函的客人，楚淳天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前台工作人员见状，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意，很礼貌的开口婉拒了。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快要打烊了。”
　　楚淳天心里嗤笑，夜色正浓，好戏才刚刚开始吧。
　　他站在柜台前，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直接开门见山。
　　“我是来签生死状的。”
　　工作人员脸上的礼貌有一瞬间僵硬，惊愕飞快地闪过眼底，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能在这种地方做接待的人，还是很有城府的，她转瞬便收敛好了神色，装作全然听不懂的模样，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只是茶楼，您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代号57。”
　　代号57，是楚淳天在这里的编码。
　　进了这里的孩子，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只有代号，就像入了屠宰场的猪，一个两个，一百个，都没什么区别。
　　听见这个数字，工作人员眉头紧锁，瞪圆了眼睛盯着楚淳天，想透过仅露出的一双眼睛，看清楚他的来意。
　　茶社底下见不得光的勾当已经运营二十多年，一百以前的代号，全是最早那一批被送进来的孩子。
　　那些代号，早就没人叫了。
　　因为他们基本上，全部死光了。
　　除了一些极少数的幸运儿，被人收养后还能好好的活着，楚淳天就是那极少部分的幸运儿之一。
　　不过，这种人。
　　是不可能再回到这个吃人地狱。
　　毕竟，谁在阳光下生活久了，还想重新扎回泥潭里呢。
　　工作人员对楚淳天的身份更加存疑，看向楚淳天的眼神里，从谨慎变成了警惕，她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先生，我们要闭店了。”
　　“请您现在出去，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报警？
　　楚淳天不信她真的敢报警，就算警察来了，先抓谁还不一定呢。
　　他就静静立在前台前面，身形挺拔，语气依旧平稳的说道。
　　“如果你不信，就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你再不走，我真的报警了！”
　　工作人员把手机举起，语气更加凶厉，摆出一副马上就要拨通报警电话的姿态。
　　“那你报，我就在这儿等着。”
　　楚淳天平静地看着她。
　　只要警察踏进这间茶社，他当场就直接举报这里地下黑拳、私下聚众赌博的全部勾当，然后警察就会颁发给他一个“热心市民”的称号。
　　奖不奖金的不重要，名声总会跟着起来的吧，那这样一来，就不愁没有别的门路筹钱了。
　　“你！”
　　工作人员被他这副有恃无恐的姿态噎得一滞，看来眼前这个人绝对是有备而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淳天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又重复了一遍。
　　“代号57。”
　　“我来签生死状。”
　　不知道工作人员在桌子下面做了什么手脚，瞬时从茶社外面和里面，一下子涌出来七八名身形健硕的壮汉。
　　“把他给我扔出去！”
　　一声令下，壮汉们二话不说，拎着手里的棒球棍，凶神恶煞地朝着楚淳天猛扑过来，棍棒挥舞，下手毫不留情，一上来就奔着打残废去的。
　　可这些人的实力，和楚淳天根本就不在一个层级，不过短短五分钟，他们连楚淳天的身都没碰到，就结束了战斗。
　　楚淳天扔掉手里夺过来的棒球棍，“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格外刺耳。
　　工作人员吓得浑身一抖，连连后退，后背抵到了墙面上，脸色发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签生死状。”
　　楚淳天站在倒了满地的壮汉之间，帽檐依旧压得很低，灯光落在他身上，不像是来卖命的，更像是来索命的。
　　也许是刚刚的通风报信，又或许是打斗声和满地壮汉的痛哼声太大，惊动了后面的人。
　　这时从茶社侧边的走廊里，走出来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式对襟褂子，手上盘着佛珠的中年男人。
　　他神态平和，看着像个与世无争、修身养性的生意人，倒是和这间茶社丝毫不违和。
　　这人楚淳天没见过几次，而且又过去了这么多年，面貌都有些变化，但是他仍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
　　正哥。
　　他就是这间茶社的老板，也是这地下拳场的老板。
　　年少时，楚淳天竟然还以为这个道貌岸然的恶魔，是个好人。
　　现在回想，既可笑又讽刺。
　　这间背地里买卖孩童，逼着一群半大孩子站上拳台以命相搏的魔窟，偏偏取名叫“生生”茶社。
　　手上沾满鲜血，心肠黑透，视人命如草芥，把活人当成牲畜把玩压榨的恶魔，让别人叫他“正”哥。
　　正在哪里？又生在哪里？
　　正哥脚步不疾不徐，跨过地上横七竖八、还在蜷着身子呻吟的壮汉，缓缓走到离楚淳天几步远的位置站定。
　　楚淳天面部遮挡的很严实，即便看不见完整神情，却也可以看出他现在整个人，都透着排斥与厌恶。
　　正哥手中盘佛珠的动作没有停下，珠子摩擦，发出细碎轻微的咔哒声响，他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全副武装的男人。
　　“57。”
　　“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第119章 我这就是一个茶楼而已
　　“你竟然还没死。”
　　这句话并不是刻意的嘲讽，而是楚淳天发自内心，没过脑子的疑问。
　　他就想不明白了，一个干尽坏事，天天损阴德的人，怎么不被法律制裁，也不被阎王爷收走呢？
　　妈的。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点言语上的攻击，激不起正哥一点波澜，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爽朗的笑出声。
　　“你还是那个样子。”
　　“呵，你还能记得当初谁什么样？”
　　楚淳天是真听不惯他这些客套话。
　　天天有孩子送进来，又有孩子被抬出去，来了又死，死了又来，他怎么可能会记得每个人什么样？
　　能记得给他赚了多少钱还差不多。
　　正哥脸上不见丝毫尴尬，神色坦然平和，目光定定落在楚淳天身上。
　　“别人我记不住，但我记得你。”
　　“你那么能打，为拳馆创造的利益是源源不断的，我当初并不想做一次性买卖，把你卖掉。”
　　正哥开口，道出了一个楚淳天并不知道的事实。
　　“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那笔价钱，足够你在我这里，不死不残的打上十年。”
　　十年？
　　林家再有钱，也不至于出手这么阔绰吧？
　　还是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养熟的野狗。
　　“他……他为什么……”
　　楚淳天喃喃自语，他不是在质问正哥，是在问自己，素不相识，林响他为什么啊……
　　正哥看穿了他的心思，给了他一个答案。
　　“当初，我也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
　　他微微抬手，在身侧上下比划着一个高度，最后定格在自己腰间位置。
　　“他当时也就这么高？”
　　“应该比你的年纪，还要小一些。”
　　正哥顿了顿，在记忆里搜寻当初的画面。
　　“他跟我说……”
　　“贵了，我才会珍惜。”
　　的确是林响的说话风格，没想到小林响，从小对自己的认知，就如此清晰。
　　楚淳天站在原地彻底失神，他现在已经生不出多余的情绪了，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正哥也不再做过多的煽情，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楚淳天的肩膀说道。
　　“你要继续回来打拳？”
　　“嗯。”
　　没有问为什么，正哥直接带着楚淳天穿过他来时的那条走廊，在一个拐角处，下了电梯。
　　拳馆在负一层，但是电梯却直接到了负二层。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潮湿又混杂着陈旧血腥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淳天死死钉在电梯里面，一动不动。
　　如果说主动重回拳场，他用尽了十分的勇气，那此时面对的负二层，哪怕是他用尽二十年积攒的万分勇气，都不足以支撑他重新踏进去。
　　这里是他所有噩梦的起点。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来取你的号码。”
　　正哥回头看向他，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瞧不出任何问题。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带故人重游旧地。
　　“怎么，不想看看你的师弟师妹们？”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咱们拳馆这些年发展得怎么样。”
　　师弟师妹……
　　这么干净的词语，怎么能用到这种地方。
　　发展的怎么样……
　　他希望拳馆破产，倒闭，连根拔起！
　　这里发展的越好，就代表着被迫害、被推入泥潭、被迫搏命求生的孩子越多。
　　就代表，越来越多的人，在重复着自己当年的痛苦。
　　楚淳天看向笑意温和的正哥，目光锐利如刀。
　　“你就不怕，我知道的太多，转头就告发你？”
　　面对楚淳天带着试探的质问，正哥陡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听不出讥讽也听不出得意，楚淳天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告发我什么？”
　　正哥微微挑眉，语气轻描淡写，带着全然的有恃无恐。
　　“我这就是一个茶楼而已。”
　　说话间，他已经走出电梯，回头看向驻足不动的楚淳天，开口说道。
　　“走吧，取完号码，我就带你去拳场。”
　　楚淳天的拳头在两边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凹痕，几番挣扎后，还是选择抬脚跟了上去。
　　“你就一点不怀疑我吗？”
　　从见面到现在，按正常逻辑，起码都要盘问一轮，然而他们只是叙了个旧，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这反常的态度，反倒让楚淳天觉得，他的葫芦里是不是卖了什么毒药。
　　正哥缓步走在前方，手里佛珠摩擦的声音规律的响起，昏暗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温和的姿态，却透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强势。
　　“我经营这里二十多年，不用怀疑任何人。”
　　言外之意。
　　这座盘踞郊区二十余年的地下魔窟，背后的势力与人脉，不是随随便便能够被人扳倒的。
　　楚淳天眸色沉沉，不再多言，沉默着随他往通道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空气就愈发阴冷潮湿，陈旧的铁锈味、汗水味、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让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