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鸣(古代架空)——蛇蝎点点

分类:2025

作者:蛇蝎点点
更新:2025-12-20 08:22:21

  黑暗里突然闪现一双精亮的眼睛,凌冽刀锋劈面而至!
  李肆横刀一挡,但听“铮!”一声重响!那人手劲极大,李肆单手竟持不稳刀,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错步上前,又是狠重的一刀!又将李肆逼退了好几步,踉跄着撞到身后土壁上。
  头顶上亮起两排火把,十来个穿着破袄、土匪模样的破落汉从巷道两边的土墙上冒了出来,居高临下瞪视着他。
  而在他对面,狭窄巷道的那头,站着一个披着虎皮大氅的男人,身姿高大,气势凶猛,俨然是众匪之头。这虎匪头上戴着虎皮帽,帽檐下披散的头发湿漉漉的,在风中凝出霜来,显得两肩斑白。虎皮大氅只是虚虚一掩,露出两扇丰满的胸肌,隐约泛着水光,蒸腾出一股热气。
  虎匪看清李肆面容,倒是不急着动手了,放下刀嗤笑道:“当是甚么好汉,把你们都吓破了胆,害老子澡洗一半就冲将出来!这不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娃么?”
  李肆站稳脚步,将熄灭的火折子塞回腰间,背上的箭囊甩在一边,最后从怀里扯出热乎乎的汤婆子,不太舍得地也扔了。这下双手用力握紧了刀把,他缓缓吸进去一口气,骤然拔身!
  虎匪冷笑挂在脸上,接了他电光石火般的一记快刀!又一声重响之后,两人都退出一步,错开身来。
  虎匪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眼神锐利起来,低头扫了一眼已经豁出大口的宽面单刀,嫌弃地将它随手一扔。
  李肆的刀虽还都稳稳握在手里,虎口却被震得发麻。他也扫了一眼自己的佩刀,上面也豁出好几道大口。这刀跟他五年,虽不是什么好刀,但也日日用油膏养着。他有些舍不得,但再用怕要崩断,反而容易落了下风,也只能扔在一旁。
  二人赤手空拳,在狭小巷道里又战了一轮。
  虎匪一双重拳,虎虎生风。李肆拳轻却快,也不落下风。二人你来我往,战至酣时,那两边的破落汉都开始吆喝,直给他们当家的叫好。
  李肆肩头挨了一记重拳,动作稍显迟缓。那虎匪趁机一拳袭向他腰际,却被李肆一个鹞子翻身躲闪开来。李肆常年骑马,腰腿功夫了得,翻身之际狠狠回踹了虎匪一脚。
  虎匪吃痛退出一步,扯开大氅一看,胸膛上一条赤红的脚印。
  他笑了一声,来了兴致,将厚重碍事的大氅扯下来一扔。在这寒冬腊月的,只穿了一条薄裤,赤膊与李肆比试。
  二人再度斗成一团,愈发纠缠。他俩谁也没留意,虎匪头上的虎皮帽在打斗中坠了下来。那帽子内面是皮,沾了水结了霜,滑溜无比。两人近身换拳,都有一只脚踩上了那帽子。
  两人浑身一晃!
  “啪叽!”
  两边墙上的破落汉们举着火把看得分明,他们当家的一脚踩滑,跟那小娃一齐摔下了地去!
  李肆眼前一花,热气盈面,只见一对水光淋漓的麦色胸肌重重拍来!将他的脸拍个正着!
  他耳际嗡然一响,霎时坠入一片黑暗。


第4章 张三李四
  对于五岁之前的事,李肆毫无印象。
  总听婆婆说,他那时候不哭不闹,能说会笑,聪明伶俐,是个人见人爱的乖乖。
  五岁那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青年从外头回来,进门便跪在婆婆脚下哭着叫娘。李肆扑上去抱住他大腿,直叫“阿爹”。
  他以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爹爹,后来看婆婆和阿娘日哭夜哭,才知道那是他二叔,爹爹已经没了。后来没多久,日夜哭泣的阿娘也病死了。
  阿娘下葬的那日,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副简陋的棺材裹着娘的遗体与爹的衣冠一齐埋进土里。突然有一副看不见的棺材,也将他裹了进去。
  从此之后,世间万物,都与他隔了一层木板,模糊而朦胧,听不清,看不穿。幼小的他独自困在那狭窄的棺木中,自己出不去,旁人进不来。
  他木愣呆滞,听不懂人话,又瘦小,营寨里的大孩子便都来欺负他。粗言笑骂,他听不明白;推搡打闹,他默默受了,也没个反应。
  后来二叔发现了这事,把那群大孩子拎出来统统揍了一顿,他便得了些安生日子。可没过多久,二叔被调去了河东剿匪。那些大孩子们怀恨在心,探头探脑观察了一阵,隔了一两年,见他二叔没有活着回来的兆头,便又开始欺凌他。
  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回到家里,婆婆一见他那凄惨模样,便提着擀面杖出去讨要说法。那群大孩子的长辈大多也都战死沙场,没爹又少娘,寻不到大人管教,连他婆婆也一起逗弄。婆婆气得满眼通红地回来,夜里抱着他直掉眼泪。
  婆婆哭泣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从棺材板的缝隙里漏了进来。他听见了。
  那年他八岁,开始日日蹲在演武场的栅栏边,从缝隙里看各路教头带着军汉们操习武艺。回到家勉力举起柴刀,他也学着挥舞起来。一个劈砍的动作,他从早到晚,砍上百次千次。一套拳法,他歪歪扭扭地比划,也比上百次千次。
  身上被欺凌的伤痕不曾少过,夜里马步也扎得摇摇晃晃,时不时摔下地去。
  数不清多少个日夜,终有一日,他将为首的大孩子摁在了地上,稚嫩的拳头一记又一记挥下,无论挨了多少拉扯、多少殴打,哪怕自己也被殴得满面鲜血,也没有停歇。
  从此之后,他在军营里行走,那些蛮横的孩子都会躲出老远。因为他听不懂求饶、看不懂脸色,凡是欺凌过他与旁人的人,他见到一次,狠揍一次,不揍到鲜血淋漓,绝不会停下来。
  十三岁时,满脸络腮胡的二叔回来了,带回了小小的军功与微薄的犒赏。更重要的是,将他和婆婆从贫穷破落的下等军营,接去了稍显宽裕的上四军营。上四军军令更严,营中秩序也更井然。他不用再揍人,也有了入演武场操习武艺的机会。
  (注:上四军,煊国禁军中待遇最高的四支精锐部队:捧日、天武、神卫、龙卫,统称上四军。)
  十四岁时,他被二叔谎报年龄,接替父籍,刺字为军,是为龙卫骑兵。弓弩刀枪,无一不精。
  十七岁时,因射艺过人,被提为军中年纪最小的骑射教头。
  可惜一身武艺,从无施展——他二叔当年调军时,托人“捐”了全部积蓄,精挑细选了常年拱卫京师的龙卫军——他便只能在演武场上操练,逢阅军之时,出城野战,已算是他最远的征程。
  十九岁时,官家颁下密旨,亟需五行属火的精勇之士,领军者在兵籍中拣中了他。自此他第一次远出京师,翻山越岭,跋涉千里……
  最后在一个破败的土堡里,被一个赤膊的高大男人,一胸拍到了地上。
  他耳际嗡然一响!
  一片漆黑之中,他听见了棺材板支离破碎的声音。
  ——
  他被拍醒了。
  这一醒,阿娘低声哼唱的安神曲,二叔挡在他身前叱骂恶孩的背影,婆婆心疼焦急的眼泪,被他摁在地上暴揍的恶童与壮氓,瑰丽冲天的火焰,滚滚落下的巨石……便如走马灯一般游走而来!
  幼年的无忧,童年的绝望,少年的愤怒,成长的剧痛,死别的苦楚,人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如巨浪拍面,将他沉沉淹没!
  他终于看清了二叔满是血污、惨白破败的脸,听清了那虚弱疲惫的叹息。
  “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人……一辈子为了个啥……”
  二叔死了。护在他身前、教导他武艺、拉着他避祸、带他吃甜果、待他如父如母的二叔,死了。与他的爹娘一样,蝼蚁一般渺小仓促地死了。
  他浑身颤抖,泪如泉涌,无止无歇。
  ——
  黑暗之中,突然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小娃!你到底哭个甚!还没完没了是哇?”
  李肆昏昏沉沉地睁眼看去。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地窖似的窄小洞窟。灯光摇曳,他被麻绳捆了手脚扔在角落。
  洞窟中央搁了一只浴桶,热气蒸腾之中,一个男人正在用木瓢舀水,搓着头发上的泥块。
  听见李肆坐起的声响,男人放下木瓢抬起头,水雾缭绕间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
  此人二十来岁年纪,五官英挺,轮廓锐利,目光灼灼,一对剑眉斜飞入凌乱披散的长发间,小麦色的肌肤水汽淋漓,像秋日雨后浴着金光的麦田。
  李肆愣愣地看着他,从未见过如此耀若骄阳的人物。
  男人眉头一皱,神情一凶,骄阳麦田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他操着河东口音骂道:“嘤嘤呜呜的,哭一炷香了!给老子闭嘴,再哭一拳给你捣扁!”
  李肆这才察觉到自己满面是泪,茫然地低下头在衣襟上蹭了蹭脸。
  男人见他终于没了声音,回过头去,不耐烦地又抓洗了几下头发,将木瓢扔开。房间里响起“哗啦啦”一阵激烈的水溢声,男人翻身从浴桶里出来,扯过一旁石榻上的一条破烂麻布,随意擦了擦身上水迹,系在腰间,赤足向李肆走来。
  李肆眼见一对饱满胸肌越来越近,终于记起他是先前拍晕自己的那虎匪,霎时满脸通红,往后缩了一缩。
  “你羞个甚!”男人好笑地骂他,“我有的你没有?”
  他作势去掀李肆衣襟,李肆忙不迭侧身避开。男人乐了一声,湿热的手顺势捏住李肆下巴,调戏民男似的,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脸长得嫩生,个头倒是不小。你几岁了,长这么高?”
  李肆张了张嘴,虽比以前清醒些,仍不习惯多说话,好一会儿才道:“十九。”
  “都十九了咋还一脸小娃样?”男人嗤道,在李肆微生胡茬的下巴上摸了一摸,“还以为你不长胡子。”
  李肆难耐地别过脸,竭力避开他的手指,却还是被他紧紧捏住。
  男人又将他的脸拧向一边,看着他左耳下侧一排隐秘的刺字,念道:“龙……这甚么字?你是龙甚么军?”
  李肆抿着嘴不说话。男人乐了,撩起湿漉漉的长发,把自己的右脸颊给他看:“我有两个。”
  他脸颊侧下方有一道远比李肆更明显的刺字:振武。再将左手背翻给李肆看,虎口旁刺字:胜捷。
  煊国重文轻武,军人地位低下,待遇极差,逃军甚多。朝廷为防军人逃跑,一入伍就会在面部、手臂等明显部位刺上所属军号,世人蔑称“贼配军”。李肆所知,自己的“龙卫”是马军的军号之一,而男人脸上的“振武”是步军军号之一,都是常见军号。
  但是男人手背上的“胜捷”,却是相当特殊。
  李肆在二叔口中听说过:这是一支刚建制的新军,是南逃的佟太师所组的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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