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GL百合)——云深月朝

分类:2026

作者:云深月朝
更新:2026-10-11 19:15:27

  容妃躺在床上,入夏的绸被稀薄,人像张纸,轻飘飘在里头埋着,脸色白成新雪。
  萧锦年伸手摸过去,触感冰凉的,明显时日无多的温度。
  陈叙神志不清,闭着眼,嘴里胡言乱语,大家凑过去,只听见几句呼唤。
  她在唤她的家人,爹爹,娘亲,长姐二姐,还有小妹。
  三年前,陈家运粮遭人埋伏,上下包括随从几十人全军覆没,得知消息的陈大小姐与二小姐悲痛欲绝,双双于同一日饮毒自尽。
  就剩两个小女儿,一个才十二岁不经世事,一个在宫中,病了数年不过十八。
  陈叙的生辰在七月,现在五月中旬,仔细算来她其实不到十八岁。
  萧锦年一点一点矮了腰身蹲在床沿边,皇后见状跟着小心翼翼蹲下去。
  床里的纸片无动于衷,只喃喃唤着“阿娘”,“姐姐”,“舒儿”。
  陈家小妹陈舒在蜀中任职刺史,女帝特赐的,蜀中富饶,也算保全陈家命脉。
  只不过眼下再怎么快马加鞭也无济于事了。
  萧锦岁踏入那刻,陈叙刚咽最后一口气,她的贴身侍女扑在被褥上哭得肝肠寸断。
  萧锦岁没脱大氅,径直往里走,边走,萧锦年的声音逐渐清晰:“容妃,你睁眼看看朕。”
  待到床前,呼喊已变成了哽咽:“阿叙,睁开眼,睁眼瞧瞧好吗?”
  萧锦岁解开大氅递给侍女,顺势扫了皇后一眼。
  林燕汝对容妃无甚真情实感,不过因为帝王在此,她只能装模作样将悲戚挂在脸上。
  萧锦岁看出来,此人实则有些蹲不住了。
  “臣前来处理容妃后事。”
  听见摄政王的声音,女帝立即扬起脑袋,她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长姐,阿叙走了。”
  曾经同在院中埋过青梅酒的姑娘,在墙下数星星的姑娘,走了。
  很小的时候萧锦年对“走”的含义一窍不通,认为生母元纯煦只是去了宫外,她们日后还能相聚。
  所以成长是痛苦的,活得越久越要认清一件事:人不是老了才会死,人随时都会死。
  帝王高位,未来只会有更多人离开,惜取眼前人的道理,萧锦岁希望萧锦年彻底明白。
  但她不会再刻意提醒:“陛下切勿太难过伤心,万事以国事为重。”
  冷静得一丝不苟,冷静得更像世人眼中的摄政王,而不是什么长姐。
  早如此了,早在萧锦年因安书昭的死亡高热那天,萧锦岁的态度已然非常明确,她们是结块的糖霜和冷掉的炉灶。
  可萧锦年有种残忍的天真,背地里准备了一切,明面上始终不相信萧锦岁的绝情与冷漠。
  所以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直至被搀扶上椅子,林燕汝温声细语地想将参汤喂入她口中,才如梦初醒,躲开了热气腾腾的玉勺。
  丧钟敲响二十七下,最后一下落地,萧锦岁招手命人挪走尸首,要按照流程下去验身,再换洗着衣,起妆入殓,最后扣棺安葬。
  白布包裹住陈叙毫无生机的肉.体,女官们搬走它,掠过华丽的摆饰,也掠过萧锦年手侧。
  活人与死人交错的瞬间,帝王踉跄起身,扶着宫墙跟到院中。
  她身后也跟了无数人,皆远远站定不敢往前。
  走到一半萧锦年慢慢停在原地,不能追出去,天家人的情绪必须控制到极致。
  唯有萧锦岁靠近,用很淡的语调提醒道:“陛下,容妃已逝,总得让她入土为安。”
  萧锦年的发冠有些松懈,墨丝不规则地垂在双颊边。
  隔了许久,风吹得树枝沙沙,女帝终于淌落两行泪,回头问:“为什么阿叙会死?”
  又来了,那种残忍的天真。
  萧锦岁怜悯且温和地说:“臣不知,容妃原先病得没那么重。”
  萧锦年一怔,眸光顿时拉远。
  林燕汝听不清摄政王说了什么,只感觉萧锦年递来的眼神冷得心口一凛,她忙不迭跪地,试探性先退让道:“臣对天发誓,臣无此心。”
  上一位起誓的人当庭自挖心脏,变成孤魂野鬼。
  萧锦岁在后方微妙地拎了拎嘴角。
  看得林燕汝眼睑一跳。
  接着就听见萧锦年说:“容妃病逝,皇后为宫院之主,即日起抄写经书十卷为容妃诵经祈福,隽娘。”
  隽娘是御前女官,帝王的贴身心腹,她出列在前,恭敬行礼道:“陛下。”
  萧锦年言简意赅:“带走。”
  隽娘不卑不亢地对林燕汝道:“娘娘,请。”
  经书一卷需抄写半月,十卷是变相的禁足,还是禁在佛堂这种地方。
  据萧锦岁所知,西洲人不信神佛,她们有自己的信仰,比如蝎子与腾蛇。
  在陌生的信仰前抄写不属于自己信仰的经文,对生长于西周的林燕汝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果然林燕汝极用力地抿紧唇,临走前深深盯了萧锦岁一眼,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
  须臾,系统叮咚两声:【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此次积分入账一万,希望您再接再厉!】
  胜过女主就会有积分奖励,当年萧锦岁埋了林燕汝,积分整整加了二十万。
  毕竟那次差点真的系统性抹杀她,或者说其实已经抹杀了,但因是女主,世界自行修复,让她继续活过来。
  萧锦岁永远杀不掉林燕汝,她身为女配,只能卡着漏洞步步为营地存活。
  身侧,萧锦年不哭了,隽娘送完皇后返身回禀,说几位大人等在偏殿。
  女帝的脆弱和泪水,只会被摄政王一人所见。
  銮驾走后许久,萧锦岁发觉自己手背上有滴水渍,快要干涸到消失,那是帝王刚才落下的。
  飞鸟上前帮忙披大氅,萧锦岁张开手方便她系缎带,水渍蹭在某一处,便消失了。
  “王主,要去哪?”
  “换车转道宫陵。”
  她还要将“死去”的容妃“复活”。
  到府前,飞鸟拉好缰绳打算套另一辆车,却见傅长绮在门口,应该等了许久,肩上铺着落花,像霜一样。
  萧锦岁亲自撩了车帘准备出厢,一张脸在艳阳里过滤了一遍才正视到跟前。
  浮光掠影,傅长绮颤抖瞳孔,直直望她。
  萧锦岁扶着飞鸟落地,没有去对视,她知道傅长绮的心思——最近没有让傅长绮贴身,反而把一直属于暗线的飞鸟挖了出来,伺候有段时日了。
  萧锦岁突然想到萧锦年的那滴泪渍,不由轻笑一声。
  近来惴惴不安的人好多。


第8章 假死
  以往驱车的都是傅长绮,王府里她驭马比飞鸟熟练,飞鸟更擅长轻功,擅长无踪迹地盗走和替换物品。
  萧锦岁扯掉大氅缎带,脱完后将衣服交给傅长绮。
  对面人迟迟未接,萧锦岁用眼尾睨过去,说:“怎么?想另寻出路了吗。”
  傅长绮一顿,赶忙垂头:“属下不敢。”
  见她接过了衣物,萧锦岁唤道:“飞鸟。”
  飞鸟牵了辆没有王府标志的小车跑来,马也不过的是普通矮马:“王主。”
  “走。”萧锦岁抬腿上车,到进去前才吩咐身后单独站着的人:“容妃病逝,本王奉旨将容妃尸首运送给蜀中刺史,陛下近日恐怕心情不好,你进宫安抚。”
  傅长绮轻启双唇,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规矩地答一句“是”。
  飞鸟扬起鞭子,车从门前擦过,启动的惯性掀开了窗帘。
  萧锦岁的下半张脸堪堪露出,模样与过于简朴的马车截然相反,反倒因为这瑰丽无双的容颜,令马车增添了些贵气。
  风带走了她,傅长绮一手捧着沾生犀沉水香的墨氅,一手举在半空中一顿一顿滑落。
  衣服剩留有体温,很浅很浅了,即将散去。
  傅长绮心口砰砰跳动着,涌出一股空洞,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好似生命与时间在逐渐流逝。
  更精确点,是一种将要失去重要东西的慌乱感。
  是什么呢?
  初夏的太阳烈得出奇,晒到人身上会刺痛皮肤。
  越过熙攘街道,车驶入不见天日的深巷中,等差不多到头,黑洞洞的房顶上跳下一名青衣女子,身手不输飞鸟。
  飞鸟警惕不到两秒,认出人来:“潜雨!快落地,王主来了。”
  与潜雨同时落下的还有另外四名暗卫,分别叫红叶,远山,深潭,静湖,她们和飞鸟、潜雨都在一支名为“藏花”的暗卫队,这支队伍直属摄政王,总共十二人,目前为止不认什么朱砂虎符,只认摄政王本人,是萧锦岁特意培育的精英。
  原本打算全权交给傅长绮,幸好剧情提早出现,至少现在保住了藏花。
  潜雨起先以为飞鸟开玩笑吓唬她,落地才发现萧锦岁真在庭中,吓得大气不敢出,规规矩矩回到队伍末尾。
  只不过垂头丧气的,这表情,在场人熟悉,每次受罚前就这样。
  萧锦岁直视着前方淡声问:“人在哪。”
  事儿是红叶主理的,她连忙出列说:“陈家姑娘在内室,属下带您。”
  萧锦岁撩袍跟进去。
  见她走远了,潜雨才拍拍胸口,让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回归原位,小声嘟囔:“吓死我了……”
  潜雨年纪最小,入编时萧锦岁刚坐稳摄政王之位,忙于朝政和清理门户,她没有见过自己的主子,只从姐姐们口中耳闻。
  惊鸿一瞥,仅是侧颜,便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
  萧锦岁看过的书中,关于假死药的讯息全都一笔带过,从未提及它的副作用如何。
  所以进卧室前,萧锦岁想象过各种结果,尽管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等真正见到人的那刻,仍旧有些……心惊。
  要不是胸口还微弱起伏着,萧锦岁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真死去了。
  陈叙的指尖透出毫无生机的冷灰色,整个身子陷进床里,比“病逝”当天还像张薄纸。
  陈叙费了番功夫睁开眼。
  “王主。”她说:“我现在是不是自由了?”
  萧锦岁的目光掺杂着柔和:“你自由了。”
  陈叙出了层薄汗,但她由衷地高兴:“谢王主救命之恩,陈家上下一定,一定感激涕零。”
  萧锦岁提起萧锦年:“陛下落了泪。”
  陈叙默一秒,说:“落与不落,又有什么意义。”
  三年前运送的那批军粮,是萧锦年出征关北的补给,倘若断掉这支补给队伍,萧锦岁便会在关北留得更久些。
  陈家当时并没有站队任何一方,她们只是护送国家物资的纯臣。
  换言之,陈家,是萧锦年为了剥离压制摄政王而做的一场局里的,一个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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