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春意夏

分类:2026

作者:春意夏
更新:2026-10-11 18:54:23

  江执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从前小小一只的弟弟不见了。
  从前的那些或苦或甜的记忆也随着时间慢慢磨成珍珠粉,细细的碎碎的,洒在大海里寻不见,被波浪推向沙滩,亮闪闪的、发着光的。挖出一颗钻石似的石子,兴奋地想找对方看。
  结果一转头,他们都长大了。
  江执十九岁。再过两个月,就二十岁。
  肩膀这么宽阔手也这么大,把江顾盼完全罩住了。
  随着“咔哒、咔哒”两下转动,门开了。
  “怕再有人来,我刚才把门反锁了。”江执说。
  江顾盼只得应了,不然呢?总不会怀疑江执想把他关起来吧。
  又一阵胡乱地点头,出门去。
  江执也跟着他出来,把电梯摁开了,推着江顾盼的后背,把人送进去,“一楼电梯可以摁,别再爬下去了,江顾盼。”
  电梯门在两人眼前缓缓关上。
  江顾盼:“…………”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哥弟对话——
  哥:喵喵喵?
  弟:(不语只是一味地乱拱)


第34章 “我想和你一起睡”
  那是一年冬天快结束。
  江顾盼他爸在出工的路上摔下桥,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脚滑,是有预谋的还是意外,薄薄的冰水承托不起重量。
  春天是先从那个冰窟窿里出来的,他爸却没有再飘起来。
  在那之前江顾盼就有好几天没见到他爸了。江父失踪是家常便饭,父子关系处得不咸不淡。
  在棋牌室发生那场意外争执后,更是少了交流,只有零星几句对话。
  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是江父问江顾盼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江顾盼说够了。
  屋子里便沉默,好一会儿,江父拎起自己脚边的白酒瓶,摇摇晃晃出门了。
  再然后,就是停尸间的一块白布盖在他爸身上。
  医院通知他俩去认人,江执未成年被拦在外面,一直叫他哥。
  江顾盼却被江水漫过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谁说话都不好使,只有眼前刺眼的白色。
  最后他没勇气掀开白布看他爸最后一眼,尸体在江里泡得久了才浮起来,模样恐怖,医生看他年纪小,提醒他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顾盼没有准备好。
  可能永远也准备不好。
  毕竟是出工路上出的事故,工地派来的负责人看是两个小孩,于心不忍,还多提了些赔款,最后拍着江顾盼的肩膀留下一句“节哀”。
  到了这一刻,江顾盼仍不敢置信。
  后来断断续续到家里来的亲戚他都不熟悉,他爸脾气爆,早年还爱动手,和家那边很早就断了联系。
  江父独自一人把江顾盼拉扯大,钱少得可怜,爱几乎没有,但也只给了江顾盼。后来也给了田遥。
  *
  晚上兄弟俩躺在各自的床上,灯熄灭了,江顾盼一直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那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变成亮白的一块布,他骇得直冒冷汗。
  好一会儿,江顾盼镇定下来,开口说:“江执,你睡了吗?”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块挂布迅速被掀开。
  江执步入初中最后一年,身体在长,眉眼也跟着长开,正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无声注视着江顾盼。
  江顾盼兀地咽咽口水,开不了口说自己害怕,他都成年了,是江执的哥哥,现在也是家里唯一的大人,他不想让弟弟更加担心,怕自己一旦露怯,江执也会跟着害怕。
  把心底那份恐惧吞咽下去,江顾盼说:“没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不困吗?你别想太多,快睡吧。”
  “哥,我想和你一起睡。”江执开口。
  江顾盼从黑暗的房间里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掉下来,屋子里暖气不足,微微的凉意侵袭肌肤,他手脚也是冰凉的。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两个大男孩挤一张床像什么话,可这是江执主动要求的。
  江顾盼知道自己这夜一定睡不着,一闭眼还是那间停尸房,是白布搭出的一个臃肿的人形,噩梦原来不用入眠也可以经历。
  他太怕自己一个人了,还好身边有江执。
  于是只短暂思考了几秒,便让出身边的位置来。
  他想江执或许也睡不着,也在害怕做噩梦。
  初三正是关键时期,江执明天还要去上学,至于他自己……江顾盼想提前退学。
  高三最后半年,没什么必要再继续留在学校了。
  谭鹤早就被班主任劝回家打游戏了,江顾盼在班上还有职位,人也安静些,老师便不去管他。
  江执的体温一靠过来,江顾盼立马暖了起来。
  挤在一张床上才发现这半年江执长高这么多,已和他齐平,今后肯定会超过他。
  江顾盼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碰到江执,怕手上的温度侵染对方,后背紧紧贴着墙,颈后一片冰凉。
  江执却占不够地方,终于,两个人互享了体温。
  江执说:“哥,你身上好凉。”
  “冰着你了?那你别挤着我了,往旁边去去……”
  江执却摇头,拉住江顾盼一只手,“我帮你取暖。”
  江顾盼勉强打起精神,牵动一边嘴角笑一笑,“干嘛啊,哥没事的,快睡你的。”
  “你会生病吗?”江执忽然问。
  “不会,我身体好得很,倒是你感冒刚没好多久,别再冻着了。”
  “那你难过吗?”
  江执仍看着他,深夜里漆黑的眸子却像唯一一点光,江顾盼寻着那道光亮看半天。
  他总不至于一无所有,他还有江执。
  “嘘。”江顾盼匆忙低下头,不想给江执看见自己的表情,“安静,睡觉了。”
  “江顾盼,”江执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难过为什么不哭?”
  好一会儿,被子里传出来呜咽,像是窗户里漏进的风,冬天的风是凛冽的,江顾盼的眼泪滚烫流进江执的颈间。
  他想要躲起来,躲也还是只能躲在江执的身边。
  江顾盼大哭特哭,哭到后半夜没了力气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江执已经收拾好书包要出门。
  “哥,我拿你的手机给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了,你今天留在家休息。”
  江顾盼缩在被子里呆呆地,一双眼肿肿的。
  江执提起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走到床边摸了摸江顾盼的额头:“需要我陪你吗?”
  “……不,你去学校好好上课。”江顾盼迟钝地开口,鼻音很重。
  江执的手掌从他的额头划到脸颊,修长的手指一下就触碰到江顾盼的耳根。
  有些痒。
  江顾盼不合时宜地想到。
  弟弟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好像就在这一晚,江执忽然就是个大人了,随着江父的离去,他承担起这个家庭里父亲的责任……
  那阵子,江顾盼一度精神恍惚,总觉得他爸哪天还是会推门进屋,一身醉醺醺的酒气,嘴里也骂骂咧咧,还是会问江顾盼钱够不够。
  你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够用了。
  他们最后一次对话只谈了这个,江顾盼只回答这三个字。
  这会不会太冷漠?我是不是让他难过了?
  在这个家里,江顾盼早已学会了不索取,他没想在江父那里得到更多了。等今后他自己赚钱,或许有资格让他爸不再喝酒。
  但他们都没能等到那个时候。
  春天来临,万物复苏,江父再没有推开那扇回家的门。
  江顾盼偶尔在夜里惊醒,摸摸脸,眼泪沾了一手。
  他从没见江执为他爸哭过,江执本来也很少流眼泪,唯一一次,还是江顾盼的手臂为了护他受了伤,他才红着眼睛流了许多眼泪。
  江执的眼泪也是热的,由此可见,他们果然是一家人。
  江顾盼苦中作乐地想。
  可江执这么聪明一定猜到了,自己不是江家的小孩,他们不是兄弟,也就算不上是家人。
  江父一直以来都不会照顾小孩,对江顾盼尚是如此。
  田遥还在的时候,他对江执照顾有加,最常说的一句是:“江顾盼,你多照顾点你弟弟。”
  江顾盼听话了。
  后来随着田遥离开,他最常说的一句就变成:“你老护着那小崽子干嘛,你管好你自己得了!”
  江顾盼也不是什么话都听,他只捡自己愿意听的才听。
  但那是他的爸爸,是他的亲人。
  江父死了,江顾盼还是撕心裂肺地难过,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有时候抽泣声太大,江执会过来给他擦眼泪。
  江执还是一如既往,吃饭上学睡觉。江父在与不在,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是由江顾盼照顾长大的。
  可哥哥要是难过,他夜里也睡不着,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哽咽,他心脏里也有一块被哽住了,像消化不良。
  家里的房间空出来一个,没人提出要搬过去。
  他们还是照旧。
  两个人睡一间房,中间只用一层薄薄的帘挡住。
  起夜时总会看一看对方的床铺,确认彼此的存在。
  江父死后,他们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密地缠裹在一块。
  亲戚来探望两个人时,总是欲言又止,话里话外都是让江顾盼自己拎清,家那边可以提供帮助,照拂江顾盼,至于江执……
  江顾盼干脆拒绝了,他本来也已经成年,不需要外人施舍,他和江执两个人过日子也挺好的。
  江顾盼离开了学校,和谭鹤一起外出找工作,每天回家给江执做饭,回来晚了,江执做好饭一个人吃完,也会给江顾盼留一份。
  江执一个人吃过不少顿饭,也成熟不少,不会一看到他哥和谭鹤在一起,就皱起眉头不赞同。
  生活不是选择题,是含混的一滩水,里面什么都有,沙子和雨、希望和光,难过和痛苦,全部搅合在一起,摘不干净。
  谭鹤不是好的榜样,却是不错的朋友。
  谭鹤:“你们小夫妻这日子过得不赖。”
  只有嘴贱这一点,连江顾盼都想给这厮一拳。
  “你瞎说什么呢?”江顾盼抬脚作势要踢。
  谭鹤从冰箱里取出江执早上做好的便当。
  午休时间太短,江执不回家。江顾盼偶尔回来,江执都会提前问好了,把饭放进冰箱。
  “这我能吃吗?那小子回头要知道了,不得往饭菜里撒泥巴?”
  “不吃拉倒,别浪费我弟做的饭。”
  谭鹤笑了笑,转头打量这个家,还是老样子,“你俩就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