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止符(GL百合)——北山沙

分类:2025

作者:北山沙
更新:2025-12-16 22:02:53

  手机震动,是微信语音。室友打来的。
  她接通,室友松一口气:“你还好吗?”
  卫仁礼只觉莫名其妙:“怎么了?我马上就到学校,回宿舍再说。”
  室友:没事就好,你看消息。
  卫仁礼一手提着包一手握着手机翻看,室友转发来一排排不知道转了几手的合并转发群聊消息。有视频和图片若干,因为在校门外连上了WiFi却距离太远而加载不出来。
  卫仁礼把学生证晃了一下进校门,找了个椅子坐下看消息。
  视频里吵吵嚷嚷的大叫着。
  拍视频的人好像在不远处的楼上,卫仁礼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兼职的商场内部,视频最大的是一个悬挂下来的烤鱼店广告,一边是拥挤的人脑袋。
  镜头好不容易从人脑袋旁边转开,在缝隙里,卫仁礼看见七楼的栏杆断了,玻璃也碎了一截。
  也不知道是拍视频的人还是旁边围观的人说:“太倒霉了。”
  又有人好像给别人解释:“刚刚我还在吃饭,吓人啊……夸嚓一下,店里人都出来看。”
  “看见没,看见没?那个女的,鞋都掉了,没救了。”
  卫仁礼心里一紧,但视频已经结束了。
  她飞快点开其他几个聊天记录,加载视频和图片。
  有一个女人在她兼职的那个叫闪星广场的七楼靠在不牢固的玻璃栏杆旁,失足坠落在中庭人流量最大的地方,飞溅的玻璃划伤了好几个路人。那个女人似乎当场去世,目前群聊消息看不到结果。
  有一张图片在一楼拍的,拉近了距离,拍到了女人的尸体。
  她面朝下跌在地上,摊开四肢,一条腿弯曲,另一条腿绷直,身边掉一只鞋子。
  卫仁礼慢慢,慢慢地翻后面的消息。
  室友发来消息:你不是回来了?
  室友:我正在下楼。
  室友:难得你回来这么早,今天一定要吃到麻辣烫,二食堂gogogo
  室友:刚刚我一看到这个我就想起你说过你兼职的那个地方就是闪星广场,我在视频里没见到你,你也不回消息,赶紧给你打语音了。
  室友:反正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卫仁礼扣上手机,怔怔地往天上看。
  耳边传来室友的呼喊:“我看到你了!卫仁礼!呆着干嘛呢,gogogo!”
  室友扑到眼前,卫仁礼起身,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背包非常沉重,以至于站了两次还没站起来。
  室友体谅地看她:“哎呀踩高跟鞋一下午,快换鞋,奴婢给娘娘更衣。”
  室友毫不见外地拿走她的包从里面拽出装运动鞋的塑料袋,一阵沙沙声。
  室友学着电视剧那样装模作样地行个礼然后蹲下,察觉坐在椅子上的人毫无反应,仰起脸观察,只看到一张苍白的脸:“你怎么了?”
  “没事。和我无关……”卫仁礼喃喃自语。
  “什么和你无关?说啥呢?啊,我不该给你发那个,怪吓人的……对不起对不起,一会儿麻辣烫我给你刷!”


第4章 7月26日
  室友胡彤彤想吃麻辣烫想了一个星期。
  她们宿舍留校的只有她们两个,平时胡彤彤和卫仁礼交际也不亲密,有别的室友在中间缓冲。暑假一来,胡彤彤就抓住卫仁礼陪她做这做那,但知道卫仁礼校外兼职多,只有在学校的时候表示亲密,吃饭都要一起吃,上厕所也要问卫仁礼要不要一起。
  食堂的麻辣烫八块钱一份,便宜大碗,很受学生欢迎,只是假期供应更不足了,胡彤彤每次想去吃都只能看着阿姨收拾碗筷的画面,和卫仁礼念叨了很久。
  卫仁礼没让胡彤彤刷卡,胡彤彤还挺不好意思,两个人在食堂角落坐下,胡彤彤说:“是我不好,你快别想那些事啦,我想个办法让你转移下注意力。”
  “没事。”卫仁礼用筷子挑玉米粗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得不是很香。
  胡彤彤心大,浇上辣椒油,花椒油,又冲阿姨多要了一勺麻酱,埋头就吃,并未注意到卫仁礼的神情。或者说卫仁礼平时就这冷淡样子,要是忽然绽放笑容才是有鬼。
  胡彤彤吃完,一看卫仁礼碗里基本没怎么动,眼珠子直往她碗里掉,卫仁礼就把碗推过去:“我没怎么动这边,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不介意。”胡彤彤满心欢喜地把碗转到眼前低头吃东西。
  卫仁礼想打开手机看看,用另一只手捂住手机屏幕,生生压回兜里。
  她只好逼着自己观看胡彤彤吃饭,胡彤彤正鼓起腮帮子吹筷子上的面筋,不烫了就塞在嘴里,眼睛一眯,高兴地夹另一口油面筋。
  第一个,和第二个7月25日,她在褚宁家里。
  褚宁做了拿手的炖牛腩,端着碗蹲在茶几旁边,也是这样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一边吹一边往嘴里塞,明明是她自个儿做的,却像是去别人家做客一样不停地恭维自己的厨艺,嘴里说着真好吃,下去两大碗米饭,撑得不行了,靠在沙发上捂着肚子吸气。
  卫仁礼急着告别,并没有仔细体会过那炖牛腩的味道。
  她忽然有一种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只是面前并不是褚宁,而是胡彤彤,大二和初二隔着五六年的时光,同学是不同的,她想回忆一下初中时的褚宁,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起什么,那是个和自己几乎毫无交集的人,只有初一时大家都不太熟的时候多说过一些话,说过什么呢,她也不记得了,很快各位同学就有了自己的小团体,她和褚宁几乎没有什么来往。
  把往事翻腾出来洗一洗,只有尘灰味,卫仁礼始终走在自己的路线上,很少,很少,很少看看经过的人和风景。
  有人给她写信告白,她随手把信交还回去,对方不接,她就揉皱了丢进垃圾桶里。有人想邀请她周末出去玩,她当场就可以拒绝。她是个非常冷漠的,难以相处的人。
  人生是一道漫长的台阶,所有在台阶上的嬉戏打闹都没有在她记忆里存放过,她只是看着台阶往前走。
  胡彤彤放下碗说要把麻辣烫钱转给卫仁礼。
  卫仁礼说不用,拿起包说忽然有点事要出门一趟。
  她的人生是向上的单行线,忽然在原地打圈,找不到缘由,也不明确去处,卫仁礼不习惯这样。她背着包走出学校,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放了一个不知截止日期的假,没有请假事由,也没说什么时候通知她回到正轨。
  回到闪星广场,地上拉起警戒线,褚宁和受伤的人已经不在了,还好布置下午的展台的工作人员还在,他们认识卫仁礼下午来过,她解释说在网上看到了视频,那个人今天下午坐在台下,是她同学,问工作人员知不知道送去了哪里。
  在最近的急救医院。
  卫仁礼低头打开地图叫车,拉开车门身子撞进去跌在后座,晚高峰的红绿灯让人心焦,还没到医院那条街,卫仁礼提前下车走路过去。
  医院停车场排着一排救护车,卫仁礼走进急救中心拿着视频向医护人员打听,对方以为她是记者,远远看见她就上来人把她堵住盘问,她把学生证翻出来,说那是她的同学。
  有人告诉她,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确认死亡了,只是因为牵扯到栏杆事故责任认定,还在怀疑是否是自杀之类的,尸体正在往停尸间送。那被她叫褚宁的女孩身上没有别的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手机虽然没有密码但里面清空了,似乎刚重装了系统,通讯录也没有任何联系人,联系不到相关人员,她是唯一一个来的。
  警察们也在,他们仔细询问了卫仁礼事情的经过。
  “我下午做兼职,忽然有个眼熟的人来打招呼,我想了一会儿想起她好像是我初中同学,关系也不太熟,但我还着急回学校就说加个微信,她说自己朋友圈广告太多没有加我,我们就分开了。回学校之后,网上就有人发这个,我就看到了,觉得非常眼熟,才过来。”
  她是这样说的。
  事情乱糟糟的,有人也很希望能从她嘴里得到点什么,可是她除了“这是我初中同学”之外也说不出什么,商场的人,其他受伤的人,家属,警察,医生,来来去去。医生让她坐在一个僻静的小角落里等人开会,具体开会说什么,她也不得而知。
  过了一会儿,一个温和的女人告诉她,事情和她没有太大关系,问她要不要见见这个老同学最后一面。
  隔着眼镜,女人自高处用温柔的眼睛看她,在她肩膀上轻轻拍拍,又重复说了一句:“你是唯一一个来见她的。”
  卫仁礼能听出一些赞许的意味,仿佛她看见新闻就跑来看一趟同学是一种失传的仁德。卫仁礼低着头不吭声,被带到一个冰冷的房间,她被要求只能看,不能碰,她点头,看见一双手掀开白布,露出一张在下午还鲜活认真的脸。
  卫仁礼陡然感觉到死亡是泼在脸上的洗脚水,冰冷,脏污,带着羞辱的意味。
  她不熟这个人,即便是再见到这张脸,即便死者为大,她对褚宁也没有半点亲近的感觉,过去不是朋友,现在也不是,她无法佯装亲密地表达出悲伤或者震惊,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尽管这是她第三次看见这具尸体。
  她试着挤出一点温情的眼泪,或者懊悔的情绪,却意识到大脑是空白的。
  第一次,她明知道自己和褚宁不熟,但盛情难却,还是去了褚宁家里。褚宁死了。
  第二次,她虽然有“循环”的感觉,却不能相信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近乎刻板地重复了前一天的事,褚宁死了。
  第三次,她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拒绝,虽然褚宁还没邀请。褚宁死了。
  卫仁礼看着白布被盖回去,那个温和的女人体谅她,搭着她肩膀近乎亲昵地把僵硬的女孩推出房间,又询问了几个她已经回答过很多遍的问题。
  不认识。不知道。
  不清楚,很抱歉……真的不太清楚,如果不是今天正好偶遇了一下,我恐怕根本想不起来有这么个同学。
  留下联系方式后卫仁礼离开医院,太阳早已落山,夜风吹去白日的燥热,卫仁礼在医院门口停了很久。
  明天会循环吗?
  如果不循环,褚宁就以这样可笑的,因为倒霉而坠楼的死因走向结局。
  如果循环下去,卫仁礼也不知道如何自处。
  她看过一些陷入循环的电影,比如《土拨鼠之日》,比如《忌日快乐》,她知道文艺作品中,逃离循环的关键就是主角要真正克服自己的命题,否则每一天都是无意义的浪费。
  但她人生的命题已经确定,她向来都沿着自己的目标沉稳地走着,从未彷徨犹豫,偏移自己的心。倘若褚宁是自己久别重逢的老友,或者她的家人,或许有什么与她牵绊很深的事物,亦或是完成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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