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近代现代)——美岱

分类:2025

作者:美岱
更新:2025-12-14 19:12:58

  他无法容忍那里沾染上别样的气息。
  他跟了过去。
  天色渐暗,夏迩局促地站在男人面前,好像听不见男人对他的数落。他在想那两碗兰州拉面还是他付的钱。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男人不耐烦地拉了一把他,“还记恨我打了你?你穿的什么衣服,男不男女不女的?!吱声儿啊!”
  夏迩撞在墙上,咬紧了牙关不出声,男人见他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气更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他的腿上。
  “你是讨打,你真是讨打!再让我看到你穿这个样子,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钱拿来!”
  夏迩抱紧了包,发着抖,死命摇头,“我已经没有钱了!”
  “没有钱?!你天天在酒吧里混,还能没有钱?!快给我,不然打死你这个狗崽子!”
  男人又是一巴掌预备扇过去,那巴掌似乎打过很多人,又厚又结实,上了狠劲儿,一巴掌下去能把人打个半晕,夏迩已经做好承受这一巴掌的准备,却在临近脸颊的那一瞬,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紧紧握住了臂膀。
  男人大惊,看向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多的赵俞琛。
  “打人?”赵俞琛冷笑,一使劲儿就把男人甩到了一边。
  夏迩蹲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向赵俞琛,又羞愧地低下了头。
  赵俞琛并不看他,而是面向再度冲过来的男人。
  “你他妈的是谁?”
  “不重要,全中国还没有哪条法律允许你当街行凶。”
  男人嗤笑一声,恨恨瞪了一眼地上的夏迩,“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用得着你来管?!”
  赵俞琛心下一惊,“老子?”
  夏迩在身后呜咽一声,哀求地抓住赵俞琛的裤腿,扯了扯说:“哥,救我……”
  “狗崽子,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我们老夏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不男不女,跟男人厮混,我打死你!”
  夏父狰狞面孔就伸手去抓夏迩,可赵俞琛往前方一挡,他根本没有下手的余地。
  “就算是父亲,也不能打人。”
  “滚你的,再不滚我连你一起打!”
  “好,你来。”
  赵俞琛面无表情,夏父就欲发作,却在赵俞琛冰冷的目光中感到一阵恶寒,大夏天的,他在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脸上看到了一种凶犯才有的狠毒与无情,他身上有死亡的味道。
  夏父咧出一口黄牙,示威性地扬了扬拳头,扔下一句狠话,扬长而去。
  赵俞琛缓下神色,转身扶起夏迩。
  “回家。”
  夏迩一瘸一拐地跟赵俞琛回到出租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固执地不肯出声。
  既然到了这一步,赵俞琛索性不再隐瞒。
  “你父亲为什么打你?”
  “他,他一直打我的。”夏迩又开始逃避。
  赵俞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他耐心地问:“是不是因为你跟男人的那回事?”
  夏迩惊恐地后退一步,根本不敢看赵俞琛。
  “不,不是。”他极力抵抗着,撒着谎。
  “我听到了,也……看到了。”
  “你,你看到了什么?”
  赵俞琛很不愿意去戳破什么,但此刻,他无法忍受此种堕落,你已经出卖了肉/体,还要在谎言中出卖灵魂吗?你才多大?
  赵俞琛吐出两个字,“张总。”
  夏迩惊叫一声,“不!不是的!”
  “你在……卖/身,我知道。”
  “不!”夏迩难以置信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赵俞琛摇头说:“你不必对我撒谎,我本来对此并不……在意,但既然已经到了你家长都知晓的地步,你也应该知道,卖/淫,在中国是犯罪。”
  夏迩瞪大了眼睛,这才回味过来昨天赵俞琛说的那句,什么什么是违法犯罪的行为。
  “不,我没有。”
  “撒谎没有任何意义。”赵俞琛的语气带上了律师独有的不容置喙,他有着对于“真相”的绝对自信。
  “不。”夏迩泄气般地往地上一坐,眼泪直掉。
  “夏迩!”赵俞琛声音带上了厉色,夏迩哆嗦了一下,捂住脸恸哭起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
  夏迩吓坏了,好像已经不是在解释,而是在自言自语,他的话语急促得就像雨点,慌不择路地从嘴里跳出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那些人,张总他,他想要包养我,可我不愿意,可他会把我摁在桌子上,我,我跑得很快,我总是跑,有时候他们着急,会动手……可我不能报警,我签了合同,我要赔好多好多的钱,我没有那么多钱,我没有……”
  赵俞琛震惊,他蹲下身,抚住夏迩单薄的肩:“你说什么?”
  “我没有卖!我没有卖/身!因为我,我一直,一直……”夏迩抬起头,死死盯着赵俞琛,有些话到了嘴边,他已经控制不住。
  “我一直都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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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抱抱你
  “爱”这个字眼从赵俞琛的世界里离开太久了。
  又是突如其来,又是让自己毫无防备。
  赵俞琛心想,这是夏迩最擅长的手段。
  可夏迩说,这也是你的手段。
  “你不记得了,我知道,你根本不记得我,两年前的夏天我就认识你了,那个时候我从家里逃出来,我身无分文,我又饿又渴。在路边,就在离你工地不远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我也去工地上面试过,可他们不要我,我好饿啊,那天的太阳快把我晒死啦。我,我……”
  夏迩抓住惊愕的赵俞琛,把脸埋在他的心口,泣不成声:“是你,我来到了我面前,问我是不是口渴,你到超市里给我买了一瓶水,是百岁山,我这辈子第一次喝矿泉水就是你给我买的,那水瓶我都舍不得扔,你还给了我五十块钱,靠着那五十块钱,我才,我才度过了最初的两天,哥,我知道你不记得了……那对你来说太平常了,你对谁都那么好……”
  “于是我记住了你,一年后,我再次来到松江这边,我来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看到你在工地上,哥,我在工地外看了你一年,整整一年……”
  “夏迩……”
  两年前?两年前就认识了吗?赵俞琛捻起夏迩的下巴,端详这张面庞。这张脸他的确有印象,只是非常模糊。过去他的记性很好,却在某些时刻,他浑浑噩噩地记不住任何东西。譬如夏迩所说的那个夏天,他唯一能记住的就是蒸腾的热浪,和自己在烈阳下睁不开的眼睛。
  他不敢抬头,不敢让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汽车的鸣笛刺激他的耳膜,行人们的笑声就像是久远的梦,他的双脚一定很疲软,走在路上惶惶找不到方向。那个时候身上一定还有些钱,能住在一个长满了霉斑的旅馆,他不记得霉菌让他咳嗽了很久,也不记得自己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闯进了一个人的世界。
  那个人蹲在墙角,在炎炎烈日中瑟瑟发抖,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恐惧。他挨了打,孤身跑了出来,差点被人骗去传销,在街角的电线杆子下,他的嗓子干得冒烟,赵俞琛走过他时,他尝试着问了句,能不能给他一块钱,让他去买瓶水喝。
  赵俞琛的脚步停下了,他问,你口渴?
  嗯,我很口渴,您行行好。
  赵俞琛想,自己也得喝水了,嗓子干得很。于是他转身走进一家便利店,随便拿了两瓶矿泉水和两个三明治,结账时他没看价格,那时他对金钱的感知并不敏锐,出门后,他给了一份给蹲在地上的人。地上的人感恩戴德得快掉眼泪,一直瞅着他,赵俞琛却只是看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吃完了手中的三明治。
  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就在他吃完三明治后,一群工人走过了他们。于是他跟着工人们的脚步,朝前走。
  谢谢您!身后的那人传来声音,稚嫩,纯真。
  赵俞琛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有养活自己的机会,后面的人可不一定,于是他掏了掏口袋,手里多了一张五十块钱的纸钞。
  他转身塞到了那人的手里,什么话都没说,就跟上工人的步伐,来到了工地外。
  至于后来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随那个夏天的热浪消失在了回忆里,他只知道自己在工地外的树下坐了好几天,直到老刘来到了他面前。
  在繁重的体力活和水泥气味里,他逐渐找回了麻木的意识,他所有的回忆也是从那个时候渐渐变得清晰。
  而这一切,对夏迩来说,就像水晶一样,被他用时间的布,越擦越亮。
  赵俞琛的神色落在惊愕当中,他握住夏迩的手臂,越发用力起来。
  “就因为这个?”
  一瓶矿泉水,一个三明治,五十块钱。就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你就把心交给了一个陌生人?
  夏迩瞪大了眼睛,“难道这个不足够吗?”
  在我无助之际,你闯进了我的世界里,给予我帮助,给了我活路,难道这……还不足够吗?
  “也是……对你来说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夏迩落寞地笑,眼泪淌落,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可笑过。
  “好了……”夏迩挣扎着站起来,手臂一挥,挣开赵俞琛,说:“你可以赶我走了,我是喜欢男的,因为你是个男的,我第一次喜欢人,就是喜欢你,你赶我走吧,我知道说出来我就不能待在这里了,我现在就走!”
  夏迩决然地往门外走,却被赵俞琛拉进怀里。
  “干什么!”
  “别……走。”
  夏迩哭着说:“我一个卖/身的,脏了你的屋子!”
  “对不起。”
  夏迩诧异,湿淋淋的一双泪眼盯着赵俞琛,哆嗦着嘴唇:“我喜欢男的。”
  “我一直知道。”
  “我喜欢你。”
  “今天知道了。”
  “真不赶我走了?”
  赵俞琛苦涩而艰难地笑了一下,尽管挣扎,但他还是决定屈从于第一意愿。
  “在哥身边。”
  夏迩发着抖,哭着,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抱住赵俞琛,渐渐地,他哭声渐大,进而嚎啕起来。
  赵俞琛抚摸他的头发,无声地宽慰。一个人被忘了太久,该多么伤心,一个人被误解了这么深,又该多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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