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近代现代)——谷崎茉莉

分类:2026

作者:谷崎茉莉
更新:2026-04-04 11:51:24

  毕竟,严格按法律来讲,梁穗本人的人身所属权至今都还掌握在父亲手中,更何况是他生下的未成年子女。
  梁穗身体一直在抖,眼圈通红,但并没有流泪,咬着牙,强迫自己镇静,用手语问:「他身上带着限制令,一旦进入洛市地界,就会自动触发通缉,校方没发现吗?」
  “呃,这个好像没有,校方负责人说他们验证身份信息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褚京颐点点头,按了电梯,语气凝重:“他什么时候来的鸣晟?”
  “监控显示是上午九点钟左右,梁跃东拎着一只行李箱进了大厦,十分钟后出现在天台,同时开始给洛市各大媒体打电话甚至网上发帖爆料……”
  褚京颐冷笑了一声:“有备而来啊。”
  “褚总,热度飙得太快,眼下舆情对您很不利,您看是不是先安排一下公关?”江淮担忧地问。
  “先不急,报警了吗?”
  “报了,治安局已经安排了一支精锐特种部队准备营救,但绑匪太过激动,并且非常警惕,顾忌人质安危,不敢打草惊蛇。”
  梁穗听不下去了,电梯门打开,他踉跄着扑了出去,飞快跑上楼梯,褚京颐紧随其后。
  楼梯尽头,通往天台的防火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隙。
  这扇一般情况下常年闭锁的大门,只有通过安保部的内部密钥才能打开。
  褚京颐隐约捕捉到某个可能,还来不及细想,梁穗已经奋力推开门扇,天台上方的猎猎寒风与男人张狂的大笑声一同涌了进来:“哟!总算来了,我的乖儿子,爸爸等你等得可真是心急如焚啊!”
  梁穗白着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已经许久不见的男人。
  梁跃东比以前老了许多,一张曾经在欢场无往不利的俊脸被酒精、药物与纵情声色腐蚀得干瘪而丑陋,头发稀疏,腰背佝偻,宛如一截虫蛀的朽木,左手握着一把匕首,右手……
  他已经没了右手。
  手腕以下,什么都没有。
  “穗穗啊,你好狠的心。”梁跃东注意到他的目光,摇摇头,嗬嗬笑了两声,那笑声嘶哑得仿佛是一头老豺在打响鼻,刮得人耳膜生疼:
  “好歹父子一场,老子再怎么说也给吃给喝地把你养到大,现在老了到指望你的时候了,你个没良心的小贱货就撂挑子不管了?跟你那个婊子妈一个样,都把老子当累赘、当垃圾!两个贱人!”
  “一只右手啊!老子靠它吃了一辈子的饭,就因为你!就因为你不肯给钱,害得我跟条丧家犬一样被追得到处躲,最后还是被那帮孙子按在牌桌上剁了手!老子这辈子都打不了牌了!都是被你这个丧门星害的!”
  男人越说越激动,两眼充血、眼球暴凸,情绪几度失控,但等梁穗急切地试图靠近的时候却立即警觉,用持刀的左手指着他大声警告:“别过来!退后!退远点!不然我马上把你家这个小杂种扔下去!”
  他威胁似的抬了抬右臂。
  梁穗这才注意到,一条麻绳在他小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另一头穿过栏杆垂下,被某份不知名的重量坠得笔直,蔓延到视线被遮挡的平台之下。
  那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微弱的哭喊。
  “呜、呜……妈妈……”
  梁穗浑身剧颤,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在天台上看到小满了——小满,被这个畜生用绳子绑着吊在了天台下面,而绳子另一端就缠在他那条残缺的右臂上。
  怪不得,迟迟无法救援。
  Alpha虽然体能不差,但梁跃东毕竟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能有多少力气一直拉着一个三十多斤重的孩子?
  稍有差池,两个人就会一起掉下去,从离地一百多米的高楼上坠落……
  梁穗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颤抖的手指比划:「别伤害他,你要多少钱都行。」
  梁跃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掉得七七八八的黄牙:“你可给不起,乖儿子,还是让你姘头来跟我谈吧。”
  褚京颐上前一步,挡在梁穗身前,声音沉静:“好,那就跟我谈,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见他当真出面,梁跃东反倒不急着开口,呵呵笑了两声,突然松了松右臂,拽着绳子癫狂地上下拉扯起来,被吊在空中的梁小满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呜呜呜啊啊妈妈!妈妈!……”
  百米高空,男孩恐惧的哭声显得那样虚弱。
  梁穗几乎崩溃,他想冲上去跟这个畜生拼命,但褚京颐仍然死死按着他的肩,不许他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梁跃东终于停下了疯狂的举动,靠在栏杆上呼哧呼哧喘气,好像很遗憾似的摇摇头,看着褚京颐笑了起来。
  “气定神闲啊,褚二少,看来,我家穗穗给您生的这个儿子的分量不怎么重呢。”
  要不是担心优等Alpha不好控制,他就去绑梁晓盈那个死丫头了。
  不过,不在意孩子没事,在意梁穗就行。
  “能有您这么一位贵婿,我老梁家也是祖坟冒青烟了,但您做事可不地道啊,娶了我家儿子,连我这个老丈人都不知会一声,彩礼钱也不给!哪有这么办事的!”
  “我没有娶你儿子,”褚京颐明白他是误会自己把梁穗娶做了偏房,否认的口吻显得不屑而冷酷,“我怎么可能娶一个劣等Omega。”
  梁跃东更加嚣张:“那就更不对了!听说你有婚约了啊褚二少?那你是背着未婚妻包养我儿子?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说您一直都有个洁身自好的好名声,这下,可全都毁喽!哈哈哈哈哈!”
  他神经病一样张狂地大笑起来。
  褚京颐目光上移,有几架无人机正在天台上方盘旋飞舞,大概是哪家媒体放上来拍摄现场的,也不知道把梁跃东的这些疯言疯语录下来了多少。
  录像也就算了,事后总有办法让他们闭嘴,万一是直播……
  似乎是欣赏够了褚京颐凝重的脸色,男人直起腰,将刀子往胳肢窝下一夹,伸出五根手指,朝他晃了晃。
  “五千万,少一分都没得谈,再帮我安排一个干净的身份出国。”
  听他总算肯谈条件,梁穗心里燃起希望,转过头去看褚京颐。
  Alpha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敛眉垂目,似乎在思索。或者,衡量得失。
  冷静、理智、不近人情,并不因为这个据说是自己私生子的孩子出现片刻动容。
  梁穗刚刚火热起来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他想哀求他同意,想求他先把小满救下来再说,就当看在小满也是褚家子孙的份上,这个代价虽然不算小,但自己日后一定尽力偿还,当牛做马一辈子也会努力还清……但梁穗也知道这只是一句空头支票。
  五千万,凭他自己,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褚家连晓盈都没打算认回去,更何况,是一个第二性别平庸、又体弱多病的小满……
  梁穗流着泪,扯了扯褚京颐的衣袖,明知厚颜可耻,但还是颤抖地比划道:「求你,你救救小满。」
  褚京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夹杂着一些梁穗看不懂的情绪。他不明白褚京颐是什么意思,褚京颐也没准备让他看明白,很轻地叹了一声,从他手中抽出袖子,看向了梁跃东。
  “钱倒不是问题,不过……”
  青年慢条斯理地开口:“违背限制令,再加上如今的这场轰动全城的勒索案,还想销掉案底出国,唉,你这是让我公然挑衅司法权威啊梁先生,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褚某人了?”
  梁跃东激动地反驳:“你装什么!你们这些大财阀,一个个富可敌国,手眼通天!当官的都得看你们眼色!我这点事算是个屁,你褚二少动动嘴皮子的事!别把老子当成什么都不懂随便你一张嘴忽悠的村汉!”
  褚京颐忽然冷笑:“五千万,出国,你背后那个人,就是这么许给你的?”
  梁跃东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皲裂,他瞪大眼,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Alpha,“你怎么知……呸!”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用音量盖过什么,大声喝问,“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就一句话,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带着这个小杂种一起跳下去,一换一,死了也不亏!”
  说罢,翻身跨过栏杆,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没有防护的高空中。
  梁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含糊叫喊,刚想冲上去的身体再一次被人牢牢按住了。
  “没人帮你打点,你怎么进得来洛市?怎么找得到西嘉?”褚京颐不为所动,语气越发冷淡,“洛市高楼大厦多如牛毛,哪栋楼没死过人?创业失败的,炒股亏钱的,遇上杀猪盘被骗得倾家荡产的,年年都有人从百米高楼上一跃而下,你是个什么东西,能引来这么多媒体关注?就凭你打的那几通电话,凭你在网上发的那几张爆料帖?”
  梁跃东的脸慢慢涨成了猪肝色,褚京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随意地将目光投向楼下乌泱泱的人群中。
  “他一定告诉你,等你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到时候,不管我答不答应你的条件,他都会出手把你捞出来,给你钱,给你安排新身份,让你到国外重新开始,过你的逍遥日子……对不对?”
  一字不差。
  梁跃东手抖了一下,眼神恍惚,几乎以为眼前这人就是当初跟自己接洽的那位大人物,正震惊错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又听褚京颐笑了一声——这一声,简直能算得上怜悯。
  “他骗你的,”这美貌得比起Omega也不遑多让、气势却锋利冰冷得像是要把人割伤的青年柔声说,“他还没那么大本事,能插手到司法系统里,你是个弃子了,梁跃东。”
  “不可能!”梁跃东下意识反驳,再也顾不得撇清嫌隙,“他答应过他会帮我脱身的!你别想唬我!”
  他像是寻求救命稻草般努力回忆着那位曾救自己于苦海中的贵人,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背景,可春城当地的地头蛇在那人跟前也得陪笑,孙老板平时那么威风八面的人,一见了贵人就成了个点头哈腰的真孙子……
  贵人出手大方,光定金就给了两百万,一路帮他打通关卡,通缉令都能帮他下掉,让他顺利完成这场绑架。那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人,怎么可能会大费周章骗自己这么个小人物!
  可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说,万一这个褚二少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自己听从那人吩咐,搅动得满城风雨,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事后却没人接着,给他收拾首尾,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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