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近代现代）——东哑巴

　　余朗月一来，他便仰着头一直看他，背打得直直的，眼里充满谴责，特别不高兴余朗月派了个门神一样的活给他。
　　余朗月假装看不到，把桌子挪好了，再站到他边上去，故意用肩膀撞他：“这么听话。”
　　易昭睨他一眼，把班牌还给他，余朗月就变魔术一样从兜里掏出一瓶草莓牛奶：“交换。”
　　他把班排卡在两个桌子之间，拽过书包划拉倒出一堆零食，一样一样地嘱咐：“你自己在这儿吃啊，给旁边同学也分分，包里还有漫画和游戏机。”
　　易昭简直被他砸得头晕：“你要跑路了？”
　　余朗月没好气道：“我要去热身了，怕你一个人无聊。”
　　易昭看向这铺满了整个桌的零食，久违地有些茫然：“……这就要走了？”
　　“浩子急得跟个什么似的，提前一个小时就在招呼，就怕班里同学热身不到位受伤了。”余朗月点了点在方队前杜浩，“你一看就不是享受运动会的类型，我都怕跑完一圈回来就找不着你人。”
　　易昭确实不喜欢运动会，学生像稻谷一样被拉在操场上，为班级荣誉感和一些虚名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回教室刷会题。
　　但他最近逐渐意识到这种行为有点不合群，而且教室还有何天启在，他不大愿意和对方单独处在同一个空间，于是耐着性子留在班级末尾。
　　又因为总觉得自己和环境有点格格不入，余朗月一不在更是少了点安全感，于是绷紧了精神答：“好吧。”
　　“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做得这么紧张干嘛。”余朗月觉得好笑，抬手给他敬了个礼，下达命令，“你一会儿必须盯紧我看，我肯定像个风一样的就吹过去了。”
　　“没紧张。”易昭辩解。
　　隔了三秒，也学着余朗月的姿势敬了个礼，毫无感情地附和：“我去找个动捕相机追着拍你。”
　　余朗月畅快了，特别喜欢他这样，弹了他脑袋之后嘻嘻哈哈起身，在杜浩的催促声朝操场边角走去。
　　易昭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这才对着手里的零食犯难，刚才走掉不少人，环顾一圈后熟悉的同学只有前两排的邓思文。
　　于是易昭走过去，把零食提到了她身边：“余朗月给的。”
　　邓思文没想到易昭会来和她说话，她和对方的聊天就停留在月考结束那晚，虽然是用文字形式表达的心思，但是见到面仍有点赧然。
　　她看着手边的一堆零食，定了定神，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才走到易昭身边：“易昭。”
　　易昭抄着兜出神，听到自己被点名后缓缓抬头，有点疑惑地望向邓思文。
　　他这张脸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俯视望下时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眼神透亮，鼻梁挺拔，头发被风吹乱，整个人呈现出平时在教室里没有的慵懒。
　　邓思文的脸蹭地就红了，后知后觉地开口：“之前我给你微信上发的消息，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易昭冷硬的声音响起，顿了顿，又控制自己别那么僵硬，“不用放心上。”
　　“那太好了。”邓思文松了口气，腼腆地笑着，“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小琴经常宽慰我不要太内耗，所以我想着勇敢一次，所以才鼓起勇气给你发了消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从包里掏出了一叠纸：“然、然后我想，既然踏出了第一步，接下来我也要更加勇敢，正好时机合适，我想把这个给你。”
　　易昭心中警铃大响，面前薄薄的几张纸如重千钧，僵在座位上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多，易昭汗流浃背，实在是无可是从，咬咬牙接下了。
　　邓思文迈进一步：“你可以现在打开。”
　　易昭心中又是咯噔一下，毫无目的地朝四周张望，从没这么盼望余朗月回来过。
　　他深吸一口气，在邓思文的目光下徐徐展开纸，只见上面写着：
　　高二五班运动会应援稿模板。
　　邓思文眼睛里像要起火：“我看过你的作文！写得非常好！你写应援稿肯定没问题，入选稿子可以加0.5分呢，我们一起来助力班级得第一吧！”
　　易昭：……
　　易昭：“啊，行。”
　　邓思文长舒一口气，看起来比易昭更加如释重负，点点头非常满意地走了。
　　留下易昭对着纸张愣了会神，好一会才笑了一声，把稿子仔细叠起来，放到了书包侧兜。
　　这一番折腾过后，热身完的杜浩都回来了，一路小跑到易昭身边来说：“四哥，余朗月在最后一组，一会儿到他了我叫你。”
　　易昭点头，百无聊赖地对着跑道，没一会又觉得自己这么盼着未免有点蠢，于是掏出手机点开单词软件，支着个耳朵听周围动静，直到杜浩发出尖锐爆鸣：“来了来了！”
　　易昭下意识抬头，在跑道的尽头看见余朗月，胸口带着一个白色的号牌，像一粒板正的大米。
　　杜浩兴奋极了，奉命把易昭拽起来拉他往前挤，还没开跑就已经震声喊着加油，在一声炮响之后，余朗月飞快地动了起来，刚起步就比对手快了不少。
　　易昭耳边充斥着呼喊余朗月名字的声音，在红色跑道刺鼻的气味中，看着他远远地朝这边跑来。
　　明明只有很短的一个瞬间，但却能清晰地看着他绷直的肌肉、迎着风鼓起的衣摆、专注而认真的神情。
　　他和对手的差距越来越大，在跨过终点线的一瞬间杜浩猛地勾上易昭的肩膀，和班上其他人一起尖叫：“牛逼！！第一！！”
　　易昭被他摇得左右摇摆，脑袋被吵得发懵，好像也被派上了跑道，心脏砰砰得吵个不停。
　　“肯定进决赛了！”杜浩笃定地说，“我去裁判席问问！”
　　他比谁都积极，风风火火地跑去，又急急忙忙赶回。还没跑到就喊起来，巴不得让其他班的都知道：“进了进了！马上就是决赛！大家到时候喊起劲一点啊！”
　　整个班还沉浸在雀跃的氛围中，易昭干脆在原地，等着又一次炮响。
　　大概半个小时后余朗月再一次上跑道，几乎整个班的人都在为他尖叫，易昭被挤到了边角，有点看不清远处的余朗月，于是用手机相机做放大镜。
　　这一次余朗月跑得要吃力一些，和他同小组的参赛选手咬得很紧，在跑过班级之前时，易昭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快门键。
　　“我靠！！余朗月！！”杜浩只差没跟着他一起跑了，看着余朗月几乎与另一位选手同时跨过终点线，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余朗月！牛逼啊！”
　　易昭被他喊得耳朵痛，从人堆侧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手机界面还保持在相机，他戳进相册看了一眼。
　　余朗月跑得太快，成了一片轻盈的羽毛，五官也被模糊，身形被太阳镶上金边，在镜头中热烈又自由。
　　余朗月还是多虑了，只要他往红色跑道上一站，易昭根本看不到别人。
　　易昭忽地向外挪开了目光，停顿两秒后才回到单词软件，却发现这点字符是怎么都不记脑子了，深吸一口气之后，索性打开了捕鱼达人。
　　不用动脑子，易昭任由自己宕机，用最小射程的炮弹机械地追着黄金鲨鱼打，手机被抽走时屏幕上正爆着烟花。
　　易昭眼皮一跳，抬头撞上的却是余朗月的眼。
　　对方正俯身望他，手臂支在易昭的椅背上，颊边还留着汗珠，顺着下巴淌过喉结，对上视线便粲然一笑，明晃晃的，比太阳还耀眼。
　　易昭看着他睫毛投下来的阴影，莫名地听见了心中的两下心跳，好一会儿才说出话：“还我。”
　　“玩什么呢。”余朗月没理他，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在易昭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看我比赛了吗？”
　　“看了。”易昭说，“恭喜。”
　　“没拿第一呢就恭喜。”余朗月有点遗憾，“我和旁边跑道的就差一点，那小子拿头撞线的。”
　　易昭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想半天憋出来一句：“但是你比他跑得帅。”
　　余朗月便高兴了，翻出手机看：“这么大胆，潘主任就在看台上坐着呢。”
　　“你也知道潘主任在看台上坐着。”易昭说，“我的黄金鲨鱼打到了吗。”
　　“什么黄金鲨鱼。”余朗月试探地往屏幕上到处点了点，“你怎么在玩捕鱼达人了，好玩吗。”
　　易昭瞄了一眼，炮台那多了一百二十万金币，黄金鲨鱼打到了，于是改口说：“还行。”
　　“这么弱智的小游戏都还行啊，你是不是没吃过什么好的。”余朗月把他的手机塞给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奖状，“来！给我拍个照！”
　　第二名的奖状给他折成一个小方块，一个名字压了三道横，易昭坐在原地，随便给他按了一下快门。
　　“好好拍！从脚跟那儿拍！”余朗月嫌他敷衍，钦点了一个姿势，举起奖状命令易昭，“麻烦拍出我的伟岸。”
　　易昭就给他开了个广角，贴着地面仰拍，一看照片余朗月给拍得像个埃菲尔铁塔似的。
　　这人还非常满意，喜滋滋地看半天，指使着易昭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易昭往后一滑，余朗月在跑道上的照片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他手一抖，手机就这么直直地落到地面，余朗月眼疾手快地勾住，眉眼带笑，语气调侃，看着镜头里张扬的自己，歪着头问他：
　　“你这么紧张干嘛。”


第63章 看我！
　　“这不是拍得挺好的吗！”余朗月放大照片仔细看，“好帅啊我靠，我在你镜头里面怎么那么好看。”
　　易昭听得脸热，总觉得像被窥探到什么秘密，伸手想去抢手机。
　　余朗月大大方方给他：“要拿去仔细看是吧，给你给你。”
　　易昭别扭得紧，梗着脖子又给他推回去，转背就往座位躲：“不要了，还你。”
　　“还我？我挂在脖子上给别人炫耀去。”余朗月被他逗得直乐，声音一大，杜浩就看了过来。
　　“我靠！原来你回来了啊！”杜浩跑过来跟他道喜，上来就是一个拥抱，抱完又补一个大逼斗，“我还到处找你呢！就等着接你风尘！你倒好一个人偷偷跑后面来，干什么啊在后头藏宝贝啊！”
　　余朗月眼睛笑得眯起，眉峰利落，浑身一阵落拓气息，就这么笑眯眯地往易昭的背影看，然后拿起手机一举：“来！拍照！”
　　他跑出了名次，好多人都为他高兴，一招呼半个班的人都来了，余朗月手臂伸长了当自拍杆，尽最大努力把所有人都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