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入腹的是佛国圣地的第一缕呼吸。
  抬望眼,远方层峦叠嶂,台顶在云雾中半隐,如神佛伸出天衣飘荡的手掌,庇护山镇。
  怀台镇位于山坳,被五峰环绕,杨林主街两旁延展出鳞次栉比的商家门房,落脚处是微潮的土路。
  彼时的台怀镇仍是旧且乱,如某处的小商品市场,并不如大多数人想象中那般超然物外。
  烟火的青蓝朦胧间,香烛店悬挂巨大的“佛”字招牌,杂货店的折叠桌蛮横挤占了大半走道,台蘑,野党参等山货在竹篮里堆成小山,随处可见的生木造像,念珠在首饰盒中挤挤挨挨。
  台蘑摊子的胖老板大声吆喝:“野生台蘑!便宜了!便宜了!”
  旁边卖佛珠的也不示弱:“五台山开光佛珠!保平安!保健康!给家里老人小孩带一串!不吃亏不上当啊!”
  各色僧袍的僧人步履从容地穿行,在游客与本地居民之间往来。空气中飘荡着低沉悠远的诵经声,与商贩的吆喝、游客的谈笑混成一团。
  贺长青微微仰着头,弯而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柔和阴影。头发已经长到能在耳后绑一个小辫,掩盖住了耳边的助听器,支棱在靛蓝色的牛仔外套领口上。
  他察觉到杨伦在看自己,挺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可别笑话我,我看啥都挺新鲜的,没来过。”
  杨伦勾手去拿贺长青背的旅行包。
  “给我拿着,你好好转转。”
  贺长青却一侧身,避开了。他比划两个健美先生的姿势,打绷带的手向下一掀并不存在的长袍衣摆,长腿伸出,脚背勾起,这叫个潇洒。
  “哇呀呀,贺某人今天就教教你,甚么叫游刃有余——”
  他差点踢着侧边走过的僧侣。那僧侣先是一惊,和蔼地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贺长青收敛嚣张,眉眼沉静,手忙脚乱地也合掌说一句阿弥陀佛。
  等僧人走远,贺长青有些尴尬地看向杨伦。
  皆是一笑。
  待再开拔时,贺长青走在前面。
  跟在一步之后的杨伦稍低点头看着他后脑勺的用蓝皮筋绑的小揪,回想起头刚认识的时候贺长青点头YES摇头NO的拘谨,不由有些感慨。
  佛家讲究个因果。
  人生海海,哪一程,哪一位,都是一份未拆的馈赠。
  大约四十分钟,两人穿过小镇。杨伦雇了一辆小三轮,载着两人从仅容一车通行的盘山土路向深山进发。
  车子颠簸爬升,渐渐地,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南台锦绣峰在秋阳下如披华彩,层林尽染;近处,挺拔的华南落叶松与油松林挺拔成片,涛声阵阵,松香沁人心脾。
  偶尔能看到隐没在深处的黄色寺墙,金顶,或一座玲珑白塔。
  司机是位健谈的本地汉子,操着一口雁北方言,热情地介绍着沿途风景。
  “咋要往深山里跑,五台都拜过了?”
  杨伦正指着菩萨顶的金顶给贺长青讲‘镇魔’的趣闻,闻声便答道,“去买木材。”
  那司机颇为骄傲,接口说:“咱五台的木头可是好东西,长得慢,但沾着佛气儿,可有灵性了!”
  他话里满是对家乡山水的深情。贺长青眼前浮现出杨伦摩挲木头时那虔诚的样子,似乎理解了些许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传承与信仰的敬畏。
  车行了又有快一小时,从谷底又走上了山腰。
  老周木材位于镇边菜市场的一处狭小平台上。店面不大,门脸老旧,一走进去,浓郁而复杂的木材气息扑面而来。
  新伐下的刺鼻,陈年的厚重,昏暗的光线里,木架上、地面上,堆叠形态各异,色泽不一的木材。有些还裹着树皮,少数已经锯解成板正的料子。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精瘦黝黑的男人,一身沾满木屑的深蓝色工服,正摁着刨子在一根木方上推刮。
  听到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杨伦脸上。
  “小杨,有日子没来了!”
  老周嗓门洪亮,放下刨子,在围裙上一抹手,迎上前来。
  快步上前,杨伦伸手和老周用力握了握。
  “接了个戏台翻新的活儿,带朋友顺道玩玩儿。”
  老周笑了,着眼打量一番贺长青,感慨道:“这一转眼,你也是出师了。三爷身子骨可还好啊?”
  “硬朗着。”
  老周点点头。
  “想看个什么样的?”
  “主要做桌椅和窗户——”杨伦话一顿,转向贺长青,“贺老师,您来讲讲?”
  贺长青正举着手机复习杨伦在车上给自己讲的要点,见问到自己,思忖片刻,带着询问之意看向杨伦。
  “核桃和老榆木?金丝楠...太贵重,成本划不来吧。”
  有外人在,他神色拘谨而温和,但视线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堆积如山的木料中逡巡。
  杨伦颔首,示意他跟上。
  “来罢,掌掌眼。”
  一到行当里,杨伦便像换了个人。眼神锐利如那把刻刀,周身散发着一股肃穆而厚重的专注。
  他走到一处略显陈旧的核桃木板材前,伸出粗厚的手掌,轻轻拂过木板表面。手背随纹理起伏,将木轮古老的密码一一读过。
  开始时杨伦并不指点,只示意贺长青来亲手体会,自己则寻来一块湿润的布子,淋上些水,在木喂,于小衍板上仔细擦拭。水迹浸润处,深褐色的底子上,或深或浅,变化万千的纹路行云流水般骤然显现,如同凝刻于一瞬间的泼墨山水。
  贺长青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凑近,认真地察看纹路走向、疏密,随着水的湿与干倏忽变化。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这块怎么样?”
  而杨伦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自己判断。又拿起另一块色泽更深的核桃木,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这一次显现的纹理更加狂野奔放,虬龙盘踞,原始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杨伦递给贺长青一只小手电,贺长青打开强光,侧划到木板上,去观察木质密度和瑕疵、虫眼或开裂。
  “纹理顺直是基础,更要避开‘死节’,断裂的纤维会降低受力度。”说着,杨伦用身子挡住老周的视线,又指向木板上一处细小的绿斑。
  贺长青看过去,立刻皱起眉。
  “霉斑。”
  “看看其他的。芯材色深,材质硬,不适合雕细工;边材色浅,但因为要运输水分,太脆。你要找中间,水头匀的。”
  贺长青叩指敲击一块老榆木的根部,声音空泛发脆。
  杨伦解释道:“‘底空三尺’,靠近地面1米的根材水分循环会很频繁,容易空心。”
  老周见他们左挑右挑,知道是不好糊弄。上来亲自招呼。
  “小杨师傅,我刚留下几块六道木,来瞧瞧?”
  他捧出一捆颜色洁白的细木,杨伦轻轻一擦,木纹浮现出一层肖似莲花的图案,精美异常。
  杨伦的手指轻点,“这个有点儿意思。小贺,你看这个纹路。这叫六道纹,本地人叫‘降龙木’,雕佛珠,茶盘之类的把戏,能显出莲花。”
  老周附和道:“对,传说是文殊菩萨降龙的法杖所化,禅意深着呢。”
  看贺长青两眼放光的模样,显然是中意的紧。杨伦先仔细挑好雕花要用的上等木料,着老周回头寄过去。
  从铺子里出来,杨伦却不着急走,反而拉着贺长青继续往深山里去。
  贺长青纳闷道:“这又是去哪儿?”
  杨伦:“时间还早,去庙里拜一拜。”


第41章 独一份
  两人顺着狭窄的山间小道一路向上,梵音千里而来,满身松香。
  似乎这一路走下去,能通往无尘的终点。路途有波折,有平缓,有偶尔鸟鸣与风声。
  走着走着遇到一处陡坡,杨伦先攀上去,踩在一块石头上伸出手来拉贺长青。
  两只手叠在一起,贺长青眼里满是被过度保护的无奈,抬起眼,就见杨伦原本和煦的脸色突然变了。
  雾是什么时候地方的,大概没人说得清。
  明明上午从木材店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头顶,这一眨眼的功夫,雾整块整块地从山顶往下压,像谁把山撕开了一个口子,棉花倾倒而下。
  被盖住的先是远处的山,然后是近处的树,然后是脚下的路。
  头顶的天空已经被乌云吞噬,周遭迅速暗沉如夜。
  杨伦掏出手机,看一眼几小时前的消息,心里骂了句该死。
  短短几天,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感叹色令智昏。只顾着手拉手,连早晨的通知都没有注意看。
  “封山了,”杨伦说,他飞快观察一眼贺长青的神色。
  贺长青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倒是对这能用手拨动的雾更感兴趣,没多紧张。
  杨伦想了想。
  “往上走,台顶有庙,能挂单。”
  两个人转身往上走。
  随着时间流逝,雾越来越浓,到后来,杨伦低头已经几乎看不清自己的脚。
  他伸出手握住贺长青的手,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沿着土路继续上攀,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哗啦一声滚下去,半天听不见落撞的声音。
  约莫一个小时的光景,脚下的路突然变了。不再是碎石和泥土,而是一块一块的大石头。
  灰白色,有棱有角,大的像牛,小的像狗,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被土方车从天上卸下来的。
  贺长青没留心道路的变化,一脚踩在石头上,突然脚底打滑,身子一歪,立刻被杨伦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拽住了。
  “小心。”
  贺长青站稳了,低头看着那些石头。
  “这是什么?”
  “龙翻石。”杨伦说,“很久之前文殊菩萨从东海龙王那儿借了一块石头,叫歇龙石。龙王的五个儿子布雨回来,发现自个儿床没了,追到五台山来要,在山顶上翻来翻去,把山头扒了个遍,石头被剐得不成形状,留下这些。”
  这倒是新鲜。贺长青问:“后来宇未岩呢?”
  “还回去了。”
  贺长青笑了:“你知道的真不少,是因为信佛吗?”
  自打来了台怀镇,杨伦嘴里的故事一个接一个,贺长青听得兴致盎然,像是无意间见识到了杨伦的又一面。
  杨伦想起自己不斋戒也不供奉的蹩脚信仰,一时语塞。
  两个人继续踩着那些石头往上走。
  慢慢的,脚下的石头少了,石板路又铺了出来。
  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被雾打湿了,呈现出光亮的色泽。再向上走,逐渐出现低矮的石墙,上长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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