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如今那张方正的脸黑了不少,全是褶子,一道道儿地乱揉在一起,堆簇在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周围。
  一楼传来炒菜的动静,能听见锅铲撞上底子的刚啷声儿。
  秦鹏海说:“最近都还好吧?”
  杨伦:“都好。”
  “你爸怎么样了?”
  “最近没联系。”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啊,哈哈。”
  这笑实在太干巴,把俩人都噎不吭气了。
  从楼梯转上来的严津俩手端了四碗面,把碗放下又回楼底下接着走菜了。
  秦鹏海抽出筷筒里的一次性筷子给两个弟弟,招呼他们:“吃吧,三牛。小五也吃。”
  店里的文武火不比家里的燃气灶,也就两句话一个空档的功夫,严津端着俩盘子又上来了。
  他随意一瞟,杨伦闷头猛吃,秦鹏海也正调醋,而秦五盯着面碗,正给浇头儿上的鸡蛋花相面。
  严津指头在秦五桌子上一敲,“好看?”
  秦五脸上神经质地抽了两下,终于抬起头。
  “老子不是来吃饭的。”
  严津嘴里的烟就没停过,他好脾气地点点头,冲着小五:“你干嘛来了?”
  “我他妈——”
  “苏淼让逮了,听着消息没?”
  粗口被严津当腰截断,秦五张着嘴呆了一下,说了句知道。
  严津:“口供里,他交代当年在三牛身边插过人。”
  秦老五说:“......知道。”
  “有一个就是害你媳妇儿那个。”
  “知道。”
  “你家那口子最近怎么样了?”
  “......从南十方出来了,之后在家里吃药。”
  严津又点点头。
  “所以你干嘛来了?”
  好一阵没有人说话,光听着楼板里的水管一声声滴水,滴答,滴答。
  秦老五坐在那儿,低着头,盯着桌面。没铺餐布的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从桌边一直延伸到中间,被人用胶带粘过,胶带已经发黄了,翘起一个角。
  “你们算过没有,”严津说,“十年了。”
  十年了。
  如果往前数算上秦鹏海媳妇儿让人绑了走的年头,还得再添一年。
  秦老五死死盯着面卤子。他的眼睛通红,里头一滴马尿都没有。
  严津:“你不吃饭干嘛来了?”
  滴答,滴答,滴答。
  “小五,说话。”
  “操。”
  秦老五骂出这一句突然猛地把头埋进手里,往桌上一磕。
  他干嘛来了?
  蹲在里头的那两天秦老五真的没少想。
  他就琢磨啊,这恨了十多年,他散了兄弟,差点没了老婆。该恨的一个个离了他眼前儿,就剩下杨伦还在眼前晃。
  这逼出狱后的小日子过得真好啊,成社会改造人员了,转脸儿开起小铺子了,和帽子都能称兄道弟了。
  他秦百川落下啥?整三十了,每天还得在外头给人做低伏小,回家里伺候饭都不知道自己吃的媳妇儿。
  不是他的错?不该恨么?
  秦老五肩头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自家大哥笑着,递过来一张纸片子。
  秦老五低下眼,看清,突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仓皇又微弱的呻吟。
  那是张不到巴掌大的照片,秦鹏海从钱包里掏出来的,被盘得边角也咧了,颜色也褪了。
  照片上是一场零几年的婚礼,每个人都笑得十分灿烂。秦百川一身笔挺的黑西服,兜里插着朵红玫瑰,右手是他年轻貌美的新媳妇儿,左手是杨伦。
  所有人中间的,是个女人,举着话筒,圆脸,短发,一件红纱裙子。
  是他嫂子。
  把他从山里头带出来,给他起了新名字,供他上学,管他一天三顿饭的亲嫂子。
  豆大的一滴眼泪,啪地砸在照片上。
  杨伦隔着半张桌子也在看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端起早就吃干净的面碗,脸闷进碗里,往嘴里灌卤子。
  有点儿咸。
  嫂子做的就没这么咸。
  秦老五说:“我想我嫂子了。”
  他拿起筷子吃面,两条鼻涕甩进嘴里,被哽咽和一股股硬塞进嘴的面条呛得直咳嗽。
  杨伦搁下碗,在秦老五的咳咳儿声里说了句:“咸了。”
  严津瞄了一眼杨伦通红的眼睛。
  “这些年了,谁都没有你们嫂子熬的卤好。毕竟是她的绝活儿。”
  严津从兜里掏出一个两指厚的信封扔到杨伦跟前。
  “拿着,修你的玻璃。”
  杨伦不动弹,严津也没有多说,他从屋里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黄盖汾,四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满杯。
  “走一个。”
  秦老五塞了满嘴满脸的面条,他端起杯子,手还在抖。
  秦鹏海笑着说:“啥时候想你们嫂子了,就回这儿来吃面”
  四个碰到一块儿的杯子各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这顿饭吃到日近黄昏,严津把几个人轰出去,说要关门了。
  杨伦看着秦鹏海架着道儿都走不直溜的小五消失在不远处的楼道,把手机举到耳朵边。
  没声儿。
  杨伦把手机拿下来,怎么摁都是黑漆漆一片。
  他加快脚步走向小区大门,突然看见百米外的灯一盏,一盏,朝自己这边挨个亮起。
  昏惑的醉眼中光线撒得异常缓慢,慢慢的,慢慢的,照亮了路灯下张望的影子。瘦高个儿,白衬衫。
  杨伦走过去,从背后把人搂怀里。
  “穿这么少就出来。”
  贺长青吓了一跳,闻见杨伦身上浓重的酒气不由抽了抽鼻子。
  “电话断了,我担心——”
  “没电了。”
  杨伦用手心试了一下贺长青的额头,不烧了。
  贺长青其实仍然有些不满。昨晚没睡好,伤口又有些发炎,本来都要出门了,杨伦一看他脸蛋通红,死活不让他跟来,差点直接反锁到家里头。
  最后还是贺长青坚持杨伦到地方就给自己拨一个电话挂着,两人才勉强妥协。
  别过脸,仔细瞧瞧杨伦的神色似乎没有不对劲,贺长青拍了一下杨伦一直摁在脑门上的手。
  “回家吧。”
  “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月亮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摇啊,摇,分开,又轻轻碰到一块儿。


第40章 怜世人
  回去的路上,喝醉的杨伦一改平时一字千金的矜持劲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他说小五儿难啊,家里穷,大山里头的,刚被他嫂子从山里带出来的时候都不识字。
  他说秦鹏海苦啊,当了一辈子书生,没跟人动过拳头,怎么偏偏就要害他女人呢。
  他说嫂子有多好,是小学语文老师,好几次家长会都是嫂子给他开的,没事儿就把他们几个叫家里吃面。
  他说严津不容易,肩上挑了百十来号弟兄的身家,响当当的帮派大哥,出事儿以后却恨不得把所有人的罪都认了。
  他说自己是不是窝囊,小五儿揪结人给嫂子报仇的时候他要是跟上一块儿,把姓苏的抄个底儿掉,也就没后来这些事了。
  恩怨纠葛的半辈子,读来,也不过是寥寥百十来字。
  杨伦好像让酒把嘴和骨头都泡软了,说了那么多,念的全是人家的好。
  谁也没骂,谁也不怪。
  他说,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贺长青被杨伦大半个膀子压着,艰难地偏过头看人怎么突然没声儿了,被杨伦趁机在脸上偷了一口香。
  杨伦这人身板儿沉甸甸的,爱也沉甸甸。
  “杨伦,”贺长青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人挺不好处的。”
  他声音太低了,杨伦没有听着。可贺长青仿佛也被酒气熏得有些醉,话像是颠三倒四,只说给自己听。
  “后来你给我解围,倒水,帮我抬东西,还给我刻章。那些都很好,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喜欢你。”
  贺长青觉得自己喜欢上杨伦的时候,不是这些“好”的时候。
  是他感觉到疼的时候。
  “我是个残废,被欺负惯了,一直以为你这样儿的人肯定是活得无法无天。”
  贺长青说着,笑笑。
  “我不知道如果我是那个被别人戳脊梁骨的人,能不能不恨。但我肯定不想动拳头帮那些怕我拳头的人。你可能觉得没什么,或者没纠结过这些,毕竟你每次打架的时候也不像三思过,替我出头的时候也没有问我意见。”
  贺长青能轻易地想象出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杨伦,但他一直想不到,也好奇什么样的经历让杨伦选择演一个拔牙老虎。而今天他捧着电话,在被窝里听了一天。
  “我之前想,你是不是其实也有苦衷。然后越来越觉得,这人要是这么活着,得吃多少亏啊。也不知道解释,也不知道迂回。但这些人敢踩在你头上这么作威作福,大概也是觉得,你不会真的把他们怎么样。我就感觉你和李飞鹏那些人不太一样,比起委屈别人,你好像更喜欢委屈自己。你压着性子做木头的时候,憋着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这世道真坏啊,怎么谁都活不成舒坦的样子,谁都要被欺负。”
  他心疼了。
  在经历过那么多歧视,那么多委屈的时候贺长青告诉自己,这世道就是这样。
  人么,二百零六块骨头拼成一条魂儿,一辈子不受这种气,就要受那种气,享不了这份福,总能享着那份福。
  选就好了,等就好了。
  可贺长青多想替杨伦向这个不“仁”的世道讨一份善待,远离这无边的荒谬。
  “我觉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更好的是,你还愿意分出一份爱,来爱我。
  杨伦大抵是醉过头了,亲过贺长青一口就自顾自垂着脑袋犯困。
  贺长青想,这世界上很多人都乐意和漂亮的人,好的人发展点儿什么。
  比如蹭顿饭,听个小曲儿,想喝酒有一个人陪。或者是喜欢壮实的身体,打个啵儿,上个床。
  每个人似乎都是无趣的,都有自己的残缺,一辈子都期盼从别人那里取一块合适的形状把自己填满。
  当然,那些都很好。
  但爱从来不是抚摸那些金光闪闪的地方。
  蜿蜒太行山脉,火车时隐时现。
  一眨眼,连绵的黛青色丘陵被钢筋水泥截断,窗外掠过“五台山站”的蓝牌。
  贺长青轻轻碰了碰身边闭目养神的杨伦。
  刚陷入囫囵一觉的杨伦眉心微微一蹙,睁开眼。
  他们坐前的窗户推开半扇,一股混合着香烛与松柏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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