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姓齐的后生第一个进去,落在最后的贺长青刚跨入门槛,助听器就发出一声尖锐啸叫。贺长青赶紧按了按耳后的开关,把声调压下。这地方空间狭窄,音场又复杂,让这台老旧的机器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今儿晚上有演出,灯光组正在噼噼啪啪地试灯,舞台深处传来咯咯郎朗的滑轨声。
  四个人沿后台走廊一气儿走到底,见墙角两排旧木箱堆得老高,箱子上写着“山伯”“英台”“旦角帽子”之类的字样。
  挨着门框有三面黄铜大锣,小齐回过身指着地面:“小心脚下——”。
  正好瞅见贺长青苦着一张脸在那儿扣耳朵。
  小齐扭脸问雷曼:“你朋友没事儿吧?”
  杨伦和雷曼回头一看,也是才意识到,问他行不行。贺长青见自己耽误了事情,赶忙撤下手,说没事。
  这回要修的旧台面已经拆了些搁在后台,小齐在门口的柜子里翻找一通,翻出口罩和记录舞台装置的本子分给三人,挺客气地指了指里头,让出了位置。
  “我是外行,就不跟着你们进去了。就是这房间一般没人用,里面灯坏了一半,小心点。”
  这是间背阴的家,墙角已经隐约起了苔,根本不适合放置木料。
  杨伦皱了皱眉,见之前说的十数扇窗格靠在墙边,用蓝布垫着。
  这几年传统戏曲被桐城略有起色的文旅助了一把力,有了些起色,是得老戏院的翻新有了政府拨款。
  晋剧院的陈团长是个文工团出身的学究,自己是个老戏迷,她经手晋剧院后更是样样求精,这回提出要求,都要手作。
  好在这么一个险些沦为老年活动中心的剧院团,能留下来的老物件也不多,主要是窗扇,桌椅。
  像桌椅这些件数多的,杨伦得照留下的这几套打了样,交给木材厂一批做出来部件,他再负责后期的雕工。
  窗扇却是讨不得巧。
  老戏台除去台前的木雕板,还分出一二楼看台。老太太心有寰宇,非得按古代戏院的风格,给二楼看台被破坏殆尽的窗户做雕窗。拢共十二扇,雕花还得和剧院的戏本子挂钩。
  杨伦蹲下身,直接从后兜变出来一把小刀儿往空窗框上比划,把帮忙打手电的雷曼吓了一跳。
  那木头可是“前朝”古董,瞧着漂亮极了。灯一照,虽是一模一样木纹深浅就露了出来,有的扭成螺纹,有的沿着树心往外开。
  “咱们还是一会儿见了院长把事情定下再——”
  所幸杨伦也没有真下刀,只是用指腹从纹路摸到裂口,用刀柄轻轻敲了两下。
  “泄了劲儿了,肯定吃不住再往上安窗扇。”
  他铁口直断,听得雷曼咋舌。
  “一摸就知道啊?这窗户说是得大改,现在舞台扩建了,声场全都跟着变。”
  杨伦不着急回答,只是拿刀柄和指关节继续敲下去。
  贺长青本来听得认真,耳朵上的助听器却不争气的“嘀嘀”频响,震得他只能先退出了屋子。
  正在墙根偷偷抽烟的小齐看见人突然出来,立刻把烟丢到脚下狠狠一碾,捡起来揣兜儿里。
  看清是贺长青,小齐松了一口气。
  “是你啊......已经看好了?”
  贺长青摇摇头。
  “我是来跟着看热闹的,不是专业人士。”
  小齐就咧嘴一乐,没心肺的。
  “和我一样啊,都是学徒。”
  他招招手让贺长青过来,带着贺长青去了另一个屋子,把门碰上了。
  小齐找来两张折叠凳,拿脖子上搭的旧毛巾抹了两把,指了指他那耳朵。
  “故障了吧?没事儿,这屋子安静。看你摸耳朵我就知道,我奶奶也戴这个。”
  小齐主动说道:“我叫齐晨,你叫啥?”
  “贺长青。”
  “好名字啊,古色古香的。欸你耳朵是咋了,年纪轻轻的。”
  “...天生的。”
  “你干这行儿多久了?这年头愿意干传统手艺的年轻人可不多了,都耐不下心。”
  贺长青赶紧摆手,说:“我不是,就好奇。”
  齐晨咧咧着一口小白牙,又乐了。
  “三字经啊你。我小时候老不爱说话,仨字儿仨字儿蹦,我奶奶就说我三字经,但凡听见就抄扫帚疙瘩给我一顿揍,让我大大方方儿的。”
  人这么热心帮忙,贺长青也有些不好意思,支吾半天憋出一句。
  “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现在是管道具的,算舞台监督吧。也没啥本事,就是不想跟着家里干,出来自己玩儿。那你是干啥的?”
  “我是快递员。”
  齐晨有些意外地挑起眉,突然伸手扒拉了一下贺长青穿戴严实的衣领子。
  “挺能吃苦啊,没看出来你晒得——”
  贺长青被这一扒拉愣住了,连他自己也没想清楚,杨伦开门的瞬间,自己为什么会像踩了弹簧一样嗖地从折叠凳上弹起来。
  杨伦被唬得脚步顿了一下,朝贺长青招手。
  “走,和院长见一面。”
  贺长青不知道哪来的心虚,手忙脚乱地扶起折叠凳,在齐晨从背后射过来的目光里几乎走成同手同脚。
  “欸!贺长青!”
  走出去几米,齐晨叫这了一嗓子,贺长青下意识回头。
  齐晨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半空一晃。
  “留个微信吧。”


第37章 清风亭
  办公区和那座老戏台的真身,还在隔一条街的巷子里。
  从后门原路出去继续往东头走,街边的槐树已经黄了,叶子稀稀拉拉,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有个老头儿坐在树下摆开棋盘自己杀,旁边蹲着条黄狗,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正在那儿舔爪子。
  雷曼在一扇双开的铁门前停下。
  “就这儿。”
  铁门关着,门口挂了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晋剧院排练场,闲人免入。
  雷曼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楼前的院子不大,但深。小楼灰砖灰瓦,窗框上的红漆干巴得翘起皮来。楼前头长着两棵槐树,比刚才街边那些都粗,枝叶遮了半边天。
  树下头,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练功服正在那儿翻跟头。一个接一个,翻得飞快,落地的时候脚尖一点,又翻起来。旁边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嘴里喊着:“高点!再高点!”
  雷曼带着他们从旁边绕过去。翻跟头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翻过,带起一阵风。贺长青躲了一下,踩到地上的一个坑,身子一歪,杨伦飞快地伸手一扶。
  “小心,”雷曼说,“这院子地不平,回头晚上来的时候更得小心。”
  他们走到小楼跟前,上了台阶。台阶正对的门开着,里头传出胡琴的声音,吱吱呀呀的,拉得不成调。
  雷曼敲了敲门框。
  “陈团长?”
  胡琴声停了,里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进来。”
  屋里比在外头看的时候想象的大。一张老式办公桌,茶几和沙发,桌上堆着厚厚的本子和曲谱。墙上挂满了剧照,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挤得满满当当。
  靠墙立着一排柜子,玻璃柜门,里头摆着各种道具:刀枪剑戟,帽子靴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办公桌后头侧身坐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模样,戴无框老花镜,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花白的头发盘成一个髻,用一根簪子别着。
  她手里拿着把胡琴调弦,见他们进来,老太太抬起头。
  “小雷来了。”陈团长把胡琴小心横在桌上,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这就是杨师傅?”
  杨伦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
  陈院长微笑着打量了几人一遍,点点头。
  “这是怎么了?都带着伤。”
  三个人打过招呼在沙发上挨着坐下。这老沙发是木头扶手,弹簧坐垫,一坐下去就吱呀响了一声。杨伦个头忒大,一坐下去那沙发叫得最响,把他的回话都盖了过去。
  陈团长故意皱起眉,嗔怪地瞪他一眼。
  “轻点儿,坐坏了你可得赔。”
  雷曼在旁边直接乐出声儿了。
  “团长,您可别吓唬他了,本来就胆儿小,再吓更不会说话了。”
  逗他们一下,陈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往他们那边推。
  “我可不敢。来,吃糖。”
  贺长青低头看了一眼,倒是认识这种糖——小时候吃过,一毛钱两块,甜得发腻。
  “小杨啊,”陈团长自己剥了一颗含着,“你的手艺我跟老徐问过了,他给你作保,肯定没有问题,咱们这事儿就算定下了。今天叫你来,主要还是聊聊具体怎么做。”
  杨伦诧异道。
  “您认识我师父?”
  “这孩子,当然认识了。”陈团长责怪地笑着,像在埋怨杨伦的不记事,“早十年的时候,这儿的乐器和木雕可都是他负责,你师父没有跟你说过?你得好好干,别砸了你师父的招牌。”
  说着说着,她似是从年轻人的身上窥到那段年月的自己,和蔼地望向杨伦和贺长青。
  “真是时光飞逝啊。他的手艺传给你,现在你也有自己的徒弟了。”
  杨伦实话实说:“这不是我徒弟,朋友。”
  几人闲话了几句,陈团长把糖纸方方正正叠起来,搁在桌边说:“行了,聊聊正事吧。小雷是个办事利索的,应该大致都跟你说清楚了。桌椅呢,就照留下的那些做一样的,没有什么难度。但看台的部分你得多上上心。怎么雕,你有想法了没有?”
  杨伦摇摇头,这事情交到他手里没两天,光是知道雕刻内容要和晋剧院挂钩,戏本子和资料都没到他手里。
  陈团长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一排剧照本里抽出一张,轻轻搁在茶几上。
  照片里是一出戏的剧照。台上两个老人,一男一女,穿着戏服开了脸,跪在那儿哭。台下一个小孩,也跪着,低着头。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把小孩的后脑勺照得发亮。
  不像是戏里,倒像是唱完了。
  “这两年没演了,这出戏啊,是《清风亭》。”陈院长说,“团里面自己改的本子,我年轻的时候演那个老旦,演的倒是不多,也就百十来场。”
  看着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她眼神又飘远了。
  “我是个子孙缘薄的人,没有儿女。演这个小孩儿的孩子啊,每年都换。你们也知道,孩子长得实在太快了,几天不见,个子一下就蹿那么高。每次戏散了,第二年又来一个新面孔,有团里人的孩子,也有从外面找的。后来啊,有一个连着演了三年,这团里的人都认识他了。第三年演完,他说,阿姨,我明年还能来吗?我说能。结果第四年他长大了,变声了,演不了小孩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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