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来首喀秋莎。”
  那人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又稳,酒吧里所有人下意识停下交谈看向他,连驻唱也停下了弦。
  驻唱的年轻小伙被打断之后微微蹙眉,问道:“不好意思,什么?”
  那人重复:“唱一首喀秋莎。”
  吧台里的调酒师礼貌地探出半个身子,劝阻道:“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不支持点唱。”
  男人带着疏离向调酒师笑了一下,缓缓走到了驻唱台前,走到灯下。
  他从皮夹里掏出一沓钞票,搁在驻唱的琴上,然后礼貌和善地冲驻唱小伙说。
  “麻烦你。”
  他的话被麦克风扩散到全场。
  杨伦拧身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蹙起了眉。


第23章 错离弦
  没有了吉他声,整个酒馆在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台上的驻唱和台下的男人僵持住,都不肯退让。
  酒吧的老板被匆匆叫来,上前协调。但点唱的男人十分固执,体面又坚定地表示,今天非常想听这首歌,一定要遂愿。
  他着装斯文,说话也礼貌条理,不像是撒酒疯。店家有店家要顾及的礼数,不到最后一步不想轰人离开,但雷曼却被踩了尾巴。
  她是室内演奏家,曾经也遇到过相似的困境,见酒吧和男人双方协调不见成果,站起身高声道:“先生,请您尊重演奏者。”
  几个人闻声看向雷曼,不想惹是生非的其他客人里,有一两桌已经做出准备离席的动作。
  贺长青有些为难。他很少做出头鸟,但雷曼一个女孩子气势再足也容易落到弱势,便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一刻,杨伦沉声道:“坐下。”
  晚了。
  始终不肯松口也不离开舞台前的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竟突然调转脚步走向他们这一桌。贺长青心下一紧,横过一步拦在雷曼的面前。
  这男人身量不算壮硕,比贺长青高半个头。贺长青一拦,男人便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缓缓抬起两只手,在贺长青警惕的后退半步中突然一加速用力,薅住衣领将贺长青拽了回来。
  发力只一瞬间,立刻卸掉,男人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贺长青动作间挣乱的衬衣领子。
  深夜室内,男人脸上也架着黑墨镜,单手带着一只黑色布手套。他慢条斯理地替贺长青把衣领抚平然后收回手,慵懒地笑了。
  “英雄救美啊?”
  侵略性浓烈的古怪路数让贺长青瞪大眼睛,在男人的墨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还没开口,杨伦站了起来。
  “段老板。”
  男人的脸转向杨伦,微微一颔首。
  “我还当看错了。这是和朋友出来喝酒?”
  “是。”
  男人儒雅地微笑起来,客气道:“一点儿私事,见笑了。”
  他身上有与杨伦的野性截然不同的尖锐,如一把点缀宝石的古典弯刃剃刀。他重新伸出手,问候贺长青和雷曼。
  “你好,我叫段兰城。”
  几秒前还剑拔弩张的几人落座在一处,酒吧老板和服务生见事态莫名其妙的得到缓和,争取息事宁人,默默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驻唱没有唱喀秋莎,但段兰城转眼像是没刁难过人一样把这回事儿抛到一边,专心和杨伦聊天。
  “有时间不见了,三五年了吧。”
  杨伦说:“有了。”
  雷曼和贺长青闭口不言,而段兰城浑不在意僵硬的气氛,仍在推进他漫长的寒暄。
  “最近怎么样?”
  “没变化。”
  “不继续跟着你家当家的干了?这两年不怎么听过你消息。”
  “没继续干了。”
  “他为秦鹏海的事儿到处走动的事儿听说了么?”
  杨伦面儿上丝毫情绪不显露,没有搭话,桌上落满了沉默。
  段兰城身子稍微向侧面斜过一点儿,手肘搭在贺长青的肩头,小臂垂下拍了拍贺长青。
  贺长青侧过头瞥见墨镜垂下后露出的一双铁灰色眼仁。
  “小兄弟,贵姓啊?”
  对面的杨伦自始至终态度都梆硬,这时候拦了一下:“一普通朋友,不是那边儿的。”
  “行吧。”段兰城站起身拍了拍贺长青的肩膀,话却是对杨伦说的,“有空了回去看看,人不能忘恩。”
  起身后的段兰城没刁难贺长青也没刁难那个年轻驻场,就这么径直离开了酒吧,插曲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一场饭后的酒局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雷曼没有和两个人一起打车回去,只说要去见个朋友便自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贺长青和杨伦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贺长青侧了侧头,看到轮转的路灯黑影在杨伦锃亮的脑门上一道道割过。
  洗漱完贺长青躺床上,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雷曼诗一样的话,一会儿窜出来两句段兰庭晦暗不明的言语。
  前半宿没什么实感,后半宿好容易迷瞪了一会儿,感觉还没有合上眼,早起铃就响了。
  贺长青头脑昏沉地爬起来一看,五点半。手机里杨伦深夜时候来了一条微信消息,是个定位,说要请他吃饭。
  杨伦约在五点,不早不晚的时间,贺长青只得破天荒的请出半天假,下午四点多回了一趟家,收拾出一件新衣裳。
  米色帽衫牛仔裤,嫩得像个大学生。
  室友熬了个大夜这会儿刚起,一边刷牙一边看贺长青在客厅的电视前头摆弄自己的头发,给后脑勺的小揪绑一条蓝皮筋,惊掉了下巴。
  “………嘛呢?有桃花啊。”
  贺长青不置可否,冲人笑笑,拉门走了。
  出了门,坐公交去车程半小时以外的一个小区。下了车,从公交站过马路进到对街的老小区里面,贺长青按着杨伦给的定位,找半天没找着。
  也无怪乎他,这个小区是早两年最早规划的一批,面积横跨一个区,里面的设施够一个小孩不出小区的从早教读到高中毕业,课余生活还很丰富那种。别墅到高层应有尽有,绿化很好,密集的生活属性房就导致店铺门面没有太大的,小馆子又不一定上线各大导航系统,非常不好找。
  绕了十多分钟,最后问了一个遛狗的大爷才找着地方。玻璃门上头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牌匾。
  上书:二道门。
  不同于普通打印机体,店牌是手写书法,还是一笔凌厉大气的行草。
  入口的玻璃门像是故意被卸了,光见轴承不见玻璃。贺长青进去,上下两层就餐区加上后厨不过百平米,一眼就能看到半开放的后厨。大厅的五张桌子已经坐满,生意不错,还有两个人在收银台前等着外带。正好有人吃完结账,没瞧着杨伦,贺长青就先挑这张空桌坐下了。
  店里陈设有了些年头,但环境非常干净,白墙木地板,有空调,实木的桌面用钢化玻璃压着一块麻料餐布,边缘锁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出玻璃。碗筷要在消毒柜自取,桌角本该插筷子的地方插着一本三折页菜单。
  封面是牌匾同款的书法字,二道门面馆。第一二页是主食,主打面食,也有米饭和粥,第三页小炒,第四页饮料。
  贺长青翻到尾页。
  尾页不是酒水,而是严肃官方的列了十条就餐提示。第一条禁止自带酒水,店里也不提供。剩下有提示点餐的,提示损坏赔偿的,最后还贴心备注了营业时间,早六晚十,节假日无休。
  贺长青往厨房那边看了看,彩印了一张大碗面的例图和标价说明,旁的什么也没有。招牌打卤面,小碗十五,大碗十七块,任意消费就送免费自选小菜。
  看完这些,杨伦正好推门进来。


第24章 二道门
  “送货耽搁了一会儿。”
  大步走进,杨伦跟贺长青招呼一声,直接去了收银台点餐,拿菜。
  半开放的后厨前设了张长条折叠桌,摆着一排手写菜牌,插在小菜的青花瓮里,和牌匾如出一辙的字迹。
  贺长青看着杨伦缴费拿了收条,端了满满一盘小菜拼盘回来。
  前厅就一个服务员点菜结账,后厨人也不多,就一个,围着围裙,带着半透明的卫生帽,背对就餐区,正单手掂起双耳炒锅焦油炝炒。
  白围裙下穿了个黑色短袖,健硕的胳膊肌肉随着颠锅依次起伏。
  杨伦问道:“下午不用上班?”
  冲杨伦一撇嘴,贺长青有些沮丧。
  “专门给你的请的假。以为能跟你去热血一把,把昨天那人收拾了,结果你是带我来吃饭的。”
  杨伦又一次感觉贺长青真是蔫儿坏,心里头精着。他把筷子勺子拢到一边儿,把桌角放的小篮儿拽过来,开始剥蒜。
  “真吃饭。这儿卤子正宗。”
  可他选的时间不早不晚,不像是专门来吃饭的。贺长青不着急点破,只是等待。
  没一会儿,端上来两碗面。
  脸大的碗,碗口儿小碗肚子阔。
  刚上桌的时候香气让油包着,下一筷子,稍一搅,浮头一层油膜破开,面的香味就飘起来往鼻子里钻,浓郁的鸡油香味儿。下的是手擀面条,鲜油鸡汤卤,粗略计数食材有鸡蛋、鲜笋片、鸡肉、黑木耳、香菇、虾仁、黄花菜,还有其他碎小需要仔细看。汤卤颜色透明澄亮却质地浓稠,难分难舍挂在面条上,全部的鲜味一气儿都送进嘴,味道厚而不杂。
  香气勾得贺长青挑起一筷子面呼呼吹,难得大口吸溜。
  这时候有人跟杨伦搭话。
  “你家小孩儿?”
  “朋友。”
  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嗦面的吸溜声,这两句话完全落地上了贺长青才有空抬头看一眼。
  问这话的,送餐的,都是刚在后厨炒菜的厨子。刚刚搁下碗人压根没走,站着打量了一会儿,抽来一张椅子,在桌儿第三头坐下了。
  坐到近处以后贺长青更意识到男人的高和壮,和杨伦不相上下。
  杨伦介绍:“这是严二爷。”
  爷?
  男人气势逼人,但卖相撑死四十。寸头,五角脸,墨色浓烈的剑眉压着一双眼神儿含笑的豹眼,正打量贺长青。
  严二从伸胳膊从隔壁墙根底下的塑料筐里抽出一瓶绿玻璃瓶汽水,在桌沿磕开了递给贺长青。
  桐钢老厂的旧牌子,换个时髦馆子都见不着。
  “严津。”他自我介绍。
  店里有客,后厨重新顶上一个矮个儿的厨师继续走菜。严津掏出一包和杨伦一样的软包花彩黄鹤楼,磕出来给杨伦和贺长青散烟。
  贺长青不抽烟,杨伦接来一支,掏出火机给严津点烟。
  点烟这事儿若是平辈,丢过去火机或者自个儿点才是常态。但一个点,一个接,娴熟自然,像是有千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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