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分类:2026

更新:2026-03-28 12:17:37

  走回那个厂房。
  躺下来。
  盯着那个顶。
  老周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就是躺着。
  一直躺着。
  赵二福又睡回了桥洞。
  那个厂房太远了,走着累。桥洞近,进城方便,翻垃圾桶也方便。他就搬过来了。
  桥洞里还有别人,生火的,躺着的,盖着报纸的。他找了个角落,铺上那件破棉袄,躺下。
  没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跟人说话。
  那天晚上,火生着,暖烘烘的。他躺在那儿,看着那堆火,脑子里忽然转起来。
  想起那些人。
  沈耀祖,瘫子,以前让城市抖过。最后怎么死的?让人找上门,折磨三天,死的。死之前还在惦记他。
  傅恒,老板,体面人。最后进去了,判了很多年。那栋别墅封了,那些钱没了,那个人也没了。
  老刘,工友,说他骚,说他贱。后来不知道去哪了,走了。
  老周,蹲了几十年的,刚出来又犯事。最后死在医院里,肋骨断了,腿折了,一个人。
  王老师,退休老师,在他面前摆谱。后来也不来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有那些老头,一个接一个,来,做,走。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小丁,还有马哥,还有胖姐。
  都进去了吧。
  他躺在那儿,想着那些人。
  想着想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跟他接触的人,好像都没好下场。
  不是死了,就是进去了,就是没了。
  好像沾上他,就倒霉。
  他又想,那他自己呢?
  他是什么好下场吗?
  他躺在这个桥洞里,穿着别人的破棉袄,翻垃圾桶找吃的。脸上没人样,心里没东西。
  他算好下场吗?
  不算。
  他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洞顶。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你要真是直的,这辈子都是直的。”
  他不是直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
  沈耀祖说的对,他本来就是。
  可他是什么?
  直的弯的,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硬气过。
  小时候他爹打他妈,他在旁边看着。他爹死了,他心里没什么感觉。他妈哭,他也不管。
  上学跟着龙哥,龙哥打他,他还跟着。
  出来打工跟着老刘,老刘说什么他听什么。
  造谣传谣,跟着说。人家说什么,他跟着说什么。从来没想过那些话会害死人。
  后来欠债,躲到沈耀祖那儿。沈耀祖要他,他就待着。沈耀祖腻了,他哭。傅恒要他,他又待着。傅恒打他,他受着。老刘老周要他,他也待着。王老师要他,他也待着。那些老头要他,他也待着。
  有人要就行。
  不管是谁。
  不管对他做什么。
  只要有人要就行。
  他从来没自己站直过。
  从来没自己走过。
  从来没自己想过。
  他想起老刘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对。
  他就是这种人。
  窝囊。
  没本事。
  垃圾。
  他翻了个身。
  火还在烧,噼啪响着。
  旁边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说梦话。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那些人也是垃圾吗?
  也是没人要的吗?
  也是像他这样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儿。
  跟他们一样。
  都是桥洞底下的人。
  都是没人要的人。
  他盯着那堆火,盯着盯着,眼皮沉了。
  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要是他真是好人,会变成这样吗?
  不会。
  好人有好报。
  他没得好报。
  所以他就不是好人。
  但是就算他是坏人,他也是那种最没本事的坏人。
  真正的坏人,像傅恒那样的,能逍遥好多年,能害死人不眨眼。死到临头了还说他自己没错,一辈子都是为了钱权还有自己。
  他不行。
  他思想龌龊,都是坏但他没有沈耀祖胆子大,也没有傅恒有本事。
  他这辈子就是个窝囊,明明大部分时间带大他的是妈妈,但是他也没有继承妈妈的温柔,也没有继承他爹有主见。到头来他才是真正的垃圾。
  

第49章 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桥洞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赵二福已经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了。天亮了出去找吃的,天黑了回来躺着。有时候能找到半个馒头,有时候能找到几个烂苹果,有时候什么都找不到,就喝水。
  桥洞里的人换了好几拨。
  有的走了,有的来了,有的死了。
  那天早上,他醒过来,发现旁边躺着的人不动了。
  他推了推,那人硬了。
  他坐起来,看着那张脸。
  不认识。
  就是个老头,跟他不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了。
  外面有人报警,有人来收尸。
  他没看。
  继续走他的。
  那天晚上回来,那地方空了。
  他又有了一个新的角落。
  躺下,盯着洞顶。
  脑子里又开始转。
  转那些人。
  沈耀祖,傅恒,老刘,老周,王老师,老郑。
  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他忽然想,这些人里,谁对他最好?
  沈耀祖?
  沈耀祖把他当年轻时候的自己,最后腻了就扔了。
  傅恒?
  傅恒把他当狗,打他骂他,用完了让滚。
  老刘老周?
  那两个人嘴上说关心,心里怕他借钱。弄他是因为便宜,不是因为喜欢。
  王老师?
  王老师在他面前摆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好骗。
  那些老头?
  那些老头就是来用的,用完了就走。
  只有老郑。
  老郑对他最好。
  老郑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不是因为想要他,就是觉得他可怜。
  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老郑说“饿不饿”。
  老郑说“暖和就行”。
  那些话,别人没说过。
  只有老郑说过。
  可他把老郑害死了。
  他把老郑的闺女害死了,把老郑的老婆害死了,把老郑也害死了。
  他躺在那儿,想着老郑。
  想着那件破棉袄。
  想着那个洞。
  想着老郑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走吧。”
  老郑让他走。
  他走了。
  老郑死了。
  他翻了个身。
  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给他洗衣服,手泡得发白。
  他妈把肉留给他和他爸,自己吃菜。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从来没回头。
  现在他妈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还活着吗?
  也不知道。
  他忽然想,要是现在能回去看看,就好了。
  看一眼就行。
  看看她好不好。
  看看她还在不在。
  可他回不去。
  他不知道家在哪儿。
  走了太多年,忘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洞顶。
  洞口外面有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盯着那光,盯了很久。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来。
  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没人要,没人管,没人看。
  躺在这个桥洞里,跟死人睡过的地方。
  他想,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他?
  不知道。
  也可能就是他。
  他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对小情侣。
  那个穿蓬蓬裙的女生,那个染浅紫色头发的男生。
  他们给他钱,给他买包子,问他有没有事。
  他们叫他“赵二福”。
  说“你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两张脸,年轻的,干净的,亮亮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骂过那样的人。
  骂他们变态,骂他们恶心,骂他们社会渣滓。
  现在人家给他钱,给他买吃的。
  他躺在这儿,穿着别人的破棉袄。
  他翻了个身。
  棉袄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抓着。
  忽然想,要是老郑还在,会跟他说什么?
  会说“饿不饿”?
  会说“暖和就行”?
  还是会说“你走吧”?
  他不知道。
  老郑已经不在了。
  再也不会有人问他饿不饿了。
  再也不会有人给他棉袄了。
  再也不会有人说“你现在有我了”。
  他一个人。
  真正的一个人。
  他躺在那儿,躺了很久。
  后来天黑了。
  洞口那点光没了。
  他还在躺着。
  后来天又亮了。
  他起来,出去找吃的。
  走在那条街上,穿着那件破棉袄。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个水洼。
  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里那个人,还是那样。
  灰扑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空洞洞的眼睛。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继续走。
  不知道去哪。
  就是走。
  赵二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跟桥洞里那些人一样,有一天饿死,或者有一天冻死,或者有一天病死了,被人拉走,烧了,埋了。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他无所谓了。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很想回家。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
  他家在哪儿?
  他想了很久。
  那个村子,那个破院子,那棵歪脖子树。他妈做饭的灶台,他爹下棋的巷子口。
  他想起来了。
  路怎么走,他也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没去找吃的。
  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很久。
  一天,两天,不知道多久。
  脚底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腿走木了,又走软了。饿了就喝水,渴了就喝水。
  他就走。
  那天下午,他到了。
  那个村子,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烂烂的,土路,矮墙,狗叫。
  他站在村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走到那个院子门口,他停住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