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金丝，我要走了（近代现代）——兰荣葳

　　所有事都等着他来拿主意，万长越这家伙一天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上次1.5个亿无形资产的事说十天查清楚，现在都他妈几个十天了。
　　万长霆在心里默默定下一个日期，三天之内，周固再不跟他回去，他就直接将人扛回去。
　　先把人带回去，回去怎么闹都行，就是不能再放他在外边了。
　　出来这才48小时不到，说话劲劲的，饭也不好好吃，还学会动手打人了，再不回去说不定变成什么样呢。
　　万长霆走了以后，周固自己在窗户旁坐了许久，从22楼看下去，这里没有别墅的鲜花盛开，只有一栋栋错落屹立的居民楼，这座小区入住率极高，几乎每一层都有人家，每一栋都灯火通明。
　　楼与楼之间间隔不是很远，他甚至能从一些没有拉窗帘的窗口看见对面较矮楼层的屋内人家，有一家三口正摆着饭桌谈天吃饭。
　　还有一户窗口应该是在前楼20层左右，周固看见两个佝偻着身体的老人，正坐在沙发前看电视。
　　他们都有人陪，都有自己的家和家人。
　　他移开目光不去看这些，楼下的路灯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像是一盏盏蜡烛那般大，正发出些许光亮，楼下寥寥几人，显得路灯都是那样孤苦伶仃。
　　养父母打来电话，周固拿起手机接通。
　　这些年养父母极少给他打电话，除了固定每个月给他要钱的短信外，极少能想起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养母赵素声音有些微弱和无助，她在电话里说她想见周固一面。
　　周固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养母没说，只说想尽快见他一面。
　　两人将时间约在第二天上午。
　　周固挂断电话，起身回卧室睡觉。
　　周嘉豪身体一直不好，上次养父发消息说他又住院了，周固能猜到应该是为了弟弟的事。
　　白天上午，周固收拾好东西出门，他搬过来三天，除了第一天下楼买东西，这是他第二次出门。
　　他按照约定好的地点来到一家小饭馆，这会还不是吃午饭的时间，里面人不多，养父专门要了一间包厢，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桌菜。
　　周固一进门，养父母站起身迎接。
　　“来了？”养母声音有些客气，没了往日尖利和对这个拖油瓶的嫌弃。
　　周固点点头，养父母看上去苍老许多，发间已经覆上几缕青丝。
　　养父周尚德热情地招呼着让他赶紧坐下，仿佛是在招待一位客人，完全看不出两人是一对父子。
　　周固早已不对他们抱什么期望，桌上海米炒冬瓜，辣椒芦笋，凉拌黄瓜，……一共六道菜。
　　周固清楚这每一道菜都有价格，每一盘都价值不菲，他问：“发生什么事了吗？嘉豪好点了吗？”
　　周尚德刚要开口，养母拱拱他胳膊，说道：“先吃饭，先吃点菜，这都是你爸特意为你点的。”
　　桌上的菜不是辛辣刺激就是寒凉生食，周固能吃得没几样，只有摆在养母面前的一道糖醋排骨他能吃，但是离得太远，桌面不可转动他夹不到，他今天也不是来吃饭的。
　　饭菜不合胃口也正常，毕竟周固和他们一共也没在一起吃过多少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蒜薹放在面前骨瓷碟，没有吃，“嘉豪怎么样了？”
　　他不擅长与人虚与委蛇，他知道两人一定有事求他。
　　周尚德脸上堆着笑，说：“你弟弟最近整天念叨你，说想你了。”
　　除了跟周固要东西，周嘉豪什么时候想过他这个哥哥。
　　周固放下筷子，“您有什么事直说吧。”
　　周尚德给妻子使了个眼色让她说，赵素则挤眉让丈夫说。
　　夫妻二人相互推搡，最后由丈夫开口。
　　周尚德说：“是这样，你也知道你弟弟身体不好，他心脏现在又出了毛病，这孩子……”
　　说着养父母又开始抹眼泪，“这次住院，医生说，你弟弟要做手术，得放支架。人家张口就要20万。”
　　“这些年我和你妈给你弟弟治病，手里哪还有钱，你毕业都一年了，你弟弟生病，你可不能不管啊。”
　　周固心脏早已麻木，他还没毕业之前就开始给家里交钱，毕业之后每个月给家里五千，他们上来不问自己过得怎么样，张口就要20万。
　　周固平静地问道：“不是有医保和保险吗？”
　　周尚德说：“有是有，但是人家说国内的支架不好，得用进口的才行，可这进口的支架又不在医保范围之内。我跟你妈这也是没办法，你弟弟他还年轻，用个好点的，你弟弟也少受罪，你这个当哥哥的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他们从未管过周固，兄弟二人在一起相处时间加起来也没多少。
　　周尚德怕他不给，又继续说道：“你学艺术，一幅画就能卖不少钱，你就当多画几幅画了，几幅画就能救你弟弟一命。你不是这么狠心的孩子，你得救救你弟弟啊？”
　　他只知道人家说一幅画值钱，他也不看看周固才毕业多久。
　　以前周固跪在地上求养父让他去学艺术，养父怕他花家里钱死活不让他学。
　　周固走投无路甚至去帮人试药才给了养父一笔钱，求他让自己去参加联考。
　　周固吃了多少苦才把这条路坚持下来。
　　现在他们怎么好连句道歉都没有，凭着周固画几幅画就能卖钱的事来要钱的。
　　周固又夹起一片冬瓜放进面前碟子中，没有吃。
　　周尚德看他没有说话，认为他可能没有这么多钱，毕竟周固现在也刚二十出头。
　　赵素和丈夫互相对视了一眼，开口道：“我跟你爸年龄都大了，我们这个年纪贷款也不好贷，你现在也参加工作了，又年轻，要是你没有这么多钱，能不能用你的名义……”


第62章 孤苦无依
　　周固几乎能猜到接下来养母要说什么，心在一瞬跌至谷底，他急忙打断，“好，我给。”
　　没有得到过爱的小孩，最容易被不存在的亲情绑架。
　　周固呼吸微颤，他早已对亲情心如死灰，可他还是想要试图去找到一点被爱着的证明，他反复确认，每次得到的结果都是不被爱。
　　他不被爱这一点，好像永无下限。
　　这三个字很明显让养父母感到出乎意料，他们没想到周固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也没有想到周固真的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此刻他们内心是复杂的，一面高兴周嘉豪手术费有了着落，一面又觉得有些亏了，20万能轻松拿出来，那是不是说明……要少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钱的事解决了，周固也还是他们的儿子，赵素激动地给周固开始夹菜，“来，多吃一点，你看你都瘦了。以后一定要注意身体。”
　　或许是人到中年就开始执着于家庭团聚，儿女能够承欢膝下。
　　又或者阴暗地想想，可能是两人发现周固居然比他们预想的还有钱，以后养老，还有周嘉豪这个亲儿子看病结婚买房，就全都能指望周固一个人了。
　　周尚德一脸惋惜地开始道歉：“孩子，以前你弟弟身体不好，我跟你妈从小就把你送到外边读书，也没能好好照顾你，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好歹我和你妈对你也有养育之恩，以后多回来看看，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跟你妈成天想你。”
　　其实赵素偶尔也对周固感到过一丝愧疚，毕竟周固刚到家的时候也曾经给二人带来过两年时间的欢乐和初为人母的那种喜悦。
　　当时他和丈夫结婚十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走遍大小医院，中医西医全都试过，直到35岁，夫妻二人各退一步去福利院领养了周固。
　　那时候两人在福利院第一眼见到七岁的小周固就喜欢的不行，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白净的小孩。
　　身上干干净净，小小年纪就透着一股子矜贵气质，一双大眼睛圆溜溜又黑又亮。
　　院长说这孩子没有残疾，没有先天疾病，只是因为年龄太大才迟迟没被领养，赵素当即就觉得这个孩子就是上天专门赐给他们夫妻二人的礼物。
　　他们满心欢喜地带着周固回了家，再后来，周固到家一年多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周固九岁她大龄产下周嘉豪。
　　周嘉豪生下来就天生不足，体弱多病，他这个当母亲的自然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他心疼亲儿子生下来就被病魔缠身，他想尽一切可能给周嘉豪最好的。
　　周嘉豪出生的晚，现在才上初中，夫妻两人就已经五十多岁了，没有积蓄，等退休以后单靠退休金，甚至买不起周嘉豪结婚用的婚房车子。
　　为人父母哪能不为自己孩子考虑，周固还年轻，又能赚钱，没人比他更适合去接替这个重担。
　　赵素紧跟着补充道：“弟弟现在也大了，没事你们兄弟两个多相处相处，兄弟手足，你这个当哥哥的以后多主动跟弟弟联系联系。”
　　周固感到讽刺，他笑了笑没说好不好，这20万给了，他们以后就两清了。
　　养父母从未给过他什么，要说欠，那这些年他边打工边往家里寄钱，再加上周嘉豪有事没事给周固发消息要零用钱，这些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他也早就还清了。
　　不给这20万，他也从来不欠任何人的。
　　周固起身，“我回头把钱打给你们，以后，你们好好保重。”
　　养父母只听清前半句，根本不在意后半句，“好好好。”
　　养母再次提醒道：“这事可别忘了，你弟弟还在医院躺着呢。”
　　周固点点头，离开了。
　　他出来小饭馆，脸上已经湿润。
　　他来之前特意将手上腕表取下，露出手腕上那条猩红的伤疤，即便他早已对养父母不报期望，可他仍然在心底期望着，渴盼着两人能够对他哪怕有一点关心或者怜悯。
　　能够让他感受到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孤苦无依。
　　他主动露出伤疤试图让二人看到，能够疼疼他这个有点辛苦的儿子，可两人至始至终没有看见，又或者看见了，又根本不在乎。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亲儿子，没有人在意他这个领养来的儿子的死活。
　　他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的地砖缝隙在他眼前模糊了又模糊。
　　这世间最伤人莫过于有人顶着‘父母’二字，做着吃人的事情。
　　父母二字是最温暖的庇护所，也是最伤人的利器。
　　他埋头往前走，根本没注意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养父母给饭店前台要来打包盒，将桌上没动过的饭菜全部打包走，尤其是那盘糖醋排骨，周嘉豪最爱吃了。
　　出来时，赵素还在抱怨丈夫，嘴里说着什么少了，下次多要之类的。
　　直到前去的路被两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堵住。
　　周尚德抬头，面前二人一脸不善，“你们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