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开动。
没一会儿,昙妃忽道:“哎呀,我好像咬到什么了。”吐出半个饺子,薄皮大馅中果真有枚小铜钱。
昱贵侍举杯道:“哥哥真是好运气,新一年定能心想事成。”
旼妃也道:“真是难得啊……”眼神复杂。
昙妃避开他的目光,连喝两杯酒,说道:“这饺子是谁包的,我定要谢谢他。陛下把御膳房的人宣上来,我要当面打赏。”
瑶帝自然无不可。
很快,一个年约二十的宫人来到殿上,对着瑶帝跪拜行礼。
昙妃面露微笑,朗声道:“饺子是你包的?”
“正是奴才。”
“叫什么名字,想要什么赏?”
“奴才阿微。”宫人稍稍抬头,目光明亮,“奴才不要赏,斗胆请陛下为奴才的师父申冤。”
乐师们很有眼力见儿地停下演奏,殿中只闻呼吸之声。
瑶帝来了兴趣,问道:“你师父是谁,有什么冤?”
阿微跪直身子:“奴才的师父是点心局当差的阿顺,开春时淹死在湖中。可奴才知道,师父绝不是失足落水,他是被人害死的。”
此话一出,大家均想起秋天湖边的那场法事,全真子被附体的情景历历在目。暄妃悄悄对侍候的苍烟道:“看来那道长还是颇有法力的。”
苍烟凑近答道:“有没有法力不好说,但死在湖里的能有几人是自尽,十有八九都是枉死。”
瑶帝哪儿记得住一个宫人的名字,但见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流露出了然的神色,料想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不禁好奇:“你有何凭证?”
阿微道:“师父死的那天晚上,说是要去见一个人。”
昙妃往瑶帝身上一靠,尽显妖娆的身段,问道:“见谁,跟你说了吗?”
“师父说去见……”阿微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昔嫔,也就是现在的昔妃。”
昔妃听到自己被提及,心里咯噔一下,好像落到无底洞,手中的酒杯差点倒了,脱口道:“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他。”又对瑶帝道:“陛下明鉴,我天天待在梦曲宫,无论去哪儿都有人跟着,怎么会在大晚上的见一个御膳房的人。”
瑶帝沉吟半晌,对阿微道:“口说无凭,你要没有十足证据,就此退去,朕不追究。若再胡言乱语,绝不轻饶。”
阿微磕了一个头,跪伏着说:“奴才有证据。三月底,师父曾到御膳房外办事,走在梦曲宫附近时隔着花丛看见昔妃逗弄一只猫,那猫通体雪白,碧蓝圆眼……”
“是阿离!”昀皇贵妃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指着昔妃大喊,“你干的,是你杀的!”喊罢又像是从噩梦中忽然惊醒过来,双眼迷茫,恍惚道,“是了,我怎么没想起来呢,你最会逗弄这些小崽儿,定是你把阿离引出去的。”
昔妃表情骇然,惊恐之下,肩膀抖得厉害。他躲开那饱含恨意的视线,对阿微喊道:“血口喷人!从没有那回事!我不知道什么猫,根本没见过!”
阿微不理他,自顾自说:“师父当时看了几眼,刚要走,就听有人说‘拿些肉肠,把狮子狗引来……’,师父好奇,隐在花丛之后等着看。没一会儿工夫,就从梦曲宫跑出来一只黄色的小狮子狗。昔妃让人把猫按住,把肉抹在猫脖子上,让狗去咬,可怜那猫儿惨叫几声,就渐渐没了声息。然后他命人又抓着狗爪子去挠……这些都是师父的原话,句句是真,若有半句假话,就叫奴才的双亲和族人全都不得好死!”
“你给我闭嘴!”昔妃气急败坏地扔出酒杯,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他按住桌子,想要站起来,薛嫔一把拉住他,急道:“你冷静些,皇上看着呢。”
他慌忙转向瑶帝,语气焦急:“陛下莫要听他乱说,我从来没干过。我都不认识他们,我不知道……不是我……”
瑶帝看看他,又看看一脸决然的阿微,不知该信谁。
此时,昱贵侍发出一声啜泣,双目通红,难以置信道:“原来是你……真的是你干的……那日你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却让我蒙受冤屈。”
昀皇贵妃想起爱宠惨死,怒不可遏,恨不能也拿杯子去砸:“林宝蝉,你这该死的混蛋!我要杀了你,为我的阿离报仇!”
昔妃被这声怒吼吓得一哆嗦,急走到殿前跪下,不顾碎瓷片扎入腿中,声泪俱下:“陛下,我冤枉啊,这些都是这贱奴的一面之词,我承认确实见过阿离,但没有害它。”
瑶帝沉声道:“既然见过,为何当日否认?”
“我……我害怕被人怀疑。”
瑶帝沉思片刻,对阿微道:“这些事不足以证明昔妃和你师父的死有关系,只能说明他杀了一只猫。”
阿微面容平静,毫无惧色,回道:“奴才还有证据。”掏出一片碎布,银朱接过呈上。
阿微继续:“没过几天,师父听到传言,才知道那白猫就是从碧泉宫跑丢的阿离。他说要去找昔妃一趟,让昔妃想办法把他调到襄太妃的安庆宫小厨房当差,这样俸禄既高,活儿又轻松。他先去了一次,回来后说昔妃约他第二日晚上湖边详谈,谁知他第二日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昙妃端详碎布,问道:“你呈上的是什么?”
“是师父被打捞上来后,手里攥着的,他被收埋时奴才特意留下,猜测这一定是凶手身上的。”
碎布虽然被撕扯得不像样子,但刺绣依然精美,色彩鲜艳,质地很柔软,是绝对的上品。旼妃眼尖,只瞅一下,便道:“我记得有一年江南进贡了数匹彩缎,其中好像就有这款蓝底水纹刺绣,当时陛下让我们几人去挑。”
昀皇贵妃捂住心口,喘着粗气:“不错,我也记起来了,当时我们都挑完后还剩了一匹浅蓝,后来被……”
“被朕赐给了你。”瑶帝盯着昔妃沉声说,“朕记得你的确有这么一件衣裳。”
昔妃被瑶帝冰冷的声音吓坏了,身子好像受到重创,一下子软下去。他盯着那片碎布,喃喃道:“早知道这样,就换件衣服了……”他抬起头,面色凄然,“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裳,因为它是陛下送我的。陛下把料子送来,说它的颜色与梦曲宫中的绣球花很配,都是浅蓝的,像天空似的。这衣裳我一直留着,穿了洗,洗了再穿。我以为您忘了,没想到现在又记起来。”他眼中流露出一抹痴迷,好似又回到绣球花盛开的时节,他与瑶帝在梦曲宫欣赏流连。
那时,他们是何等般配啊。
此刻,他膝下已渗出血迹,染红雪白的地毯,开出一朵玫红色的绣球花。
他低下头,惨笑数声。
瑶帝心上疼了一下,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说出宽慰的话,只得平静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昔妃膝行几步,语气哀戚:“当时阿顺威胁我让我给他调换职位,可我跟六局的人都不熟,没法帮他,他说要把事情传扬出去,我一生气就推了他一把,结果他自己没站稳掉进水里……”眼中充满泪水,似是回忆起那个可怕的夜晚,“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太生气了……是他的错,不是我的,跟我无关啊……”
“那我的阿离呢,它又不曾威胁过你?”昀皇贵妃实在忍无可忍,发出怒吼。
昔妃慢慢转过头,忽然恢复了沉静,跪坐在地上,发出一声冷笑:“阿离是没得罪过我,可我看不惯它主子的做派,就想弄死它。”一字一句,饱含恨意。
昀皇贵妃伸手一指:“你太恶毒了,有种就冲我来,害死阿离算什么本事?!”
“早听说过季家的人护短,今日可算开眼了,连个畜生都要护着。”昔妃嘲讽道,“要说恶毒,谁能比得过你。假借除秽一事排除异己,任意打压,在那场事件中,无辜枉死的人还少吗?死一只猫你就大呼小叫,宫中死那么多人也没见你皱一皱眉头。真是虚伪得可笑。”
“那我呢,我又如何得罪过你?”昱贵侍站起身,悲愤难耐,“我的小狮子狗是皇上送我的礼物,它因你而死,饲养它的宫人因为你的陷害而被处罚,他们又何尝得罪过你!”
昔妃呸了一声,面容趋于扭曲:“那畜生天天叫唤,我听得心烦,我早就想把它弄死了。至于那两个倒霉蛋,不过贱奴而已,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关系。”
瑶帝皱眉道:“再贱,也终究是条性命,你无故害人,实属可恶,你……”
“陛下!”昔妃喊了一句,望着瑶帝,落泪道,“陛下饶了我吧,我一定改过自新……”
昀皇贵妃想起爱宠,也不禁流下泪水,哀声道:“陛下,请为我做主。”说着原地跪下,宽大的衣衫裙袍铺在地上,衬得他既娇媚又凄楚。
昱贵侍见状也跪下,说道:“陛下,昔妃嫉妒我受的恩宠,痛恨皇贵妃所获的荣耀,进而残害生灵,嫁祸于人,事后又杀人灭口,若不严惩,到时候人人效仿,只怕我们这些位分低的人都没活路了。”
见瑶帝还在犹豫,昙妃一勾他的臂弯,正色道:“昔妃犯此大错,如不严惩难以服众。陛下若是念及旧情,可以免其死罪,发配无常宫。”
昔妃一听,疯狂哭喊:“不,我不要去冷宫,不要去!求陛下开恩啊!”
薛嫔忍不住喊道:“陛下……”
昀皇贵妃突然打断,厉声道:“你要说什么,给他求情吗,自古杀人偿命,怎么到他这就要改王法了,何况还没要他的命呢。你这么同情他,难道是同谋?”
薛嫔一脸惊恐,半张着嘴,缩回椅子里。
瑶帝重重叹气,对昔妃道:“你自己做的错事,就是菩萨来了也没法对你开恩。”挥挥手,让人把昔妃拖下去。
“啊啊……”昔妃被拖拽着,散了头发,坏了衣衫,一路叫喊,“颜梦华!都是你……是你……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拖到门口时,身子忽然一扭,竟挣脱了宫人,跑回殿内。只是没几步便被人从后面扑倒,那个刚刚获赐的领约从身上掉落下来,被无数只脚踢到角落。他被人压在地上,勉强抬起头去看,透过被泪水浸湿的乱发,高座上的人甚至没在看他,只和身侧的人举杯对饮。他又哭又笑,却再也喊不出声来,绝望地垂下头,任由宫人们粗大的手掌抓住手臂,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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