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和大灰兔(近代现代)——可乐棒冰

分类:2026

作者:可乐棒冰
更新:2026-03-25 16:11:59

  “利息也会涨,”我跟他算,“你钱多,匀出来做生意,赚得也多,还轻松。”
  我爸没说话了,这回应该是在思考。
  “爸,”我汲取着他的气息,体内的血流有些不受控,我夹着腿,抱紧他,开始胡言乱语,“我都对厂里有感情了,我睡得挺踏实的,我要是不愿意待在这里,我就回奶奶家住了。”
  “对厂里还能有感情……”我爸被我逗笑了,乐了一会儿,在我耳边叹一口气,“那不买吧,先还债。”
  我点点头。
  我爸推了推我,“睡吧。”
  我得放手了。
  好爽。
  我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猥亵他。
  过了两天,我妈结婚了。
  她不是故意把婚礼定在我生日前后的,这一天的确是黄道吉日,我在温州看见了好几队婚车。
  再要等这样的好日子,她肚子就大了,穿婚纱不好看。
  结婚肯定要发朋友圈,她编辑的文字是:感恩相遇,底下附了九张照片,喜糖,结婚照,伴娘。
  我爸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依然天不亮起床开工。
  我在机器轰隆隆的巨响中醒来,两年如一日的大汗淋漓,拿起手机,收了我妈发来的红包,扫一眼备注。
  妈妈会永远爱你的。
  我不知道我妈是在什么样的感慨下发这句话,可能是歉疚,也可能是自己高兴了也想让儿子高兴一下。
  我内心毫无波动。
  我回了条新婚祝福,起床去洗漱。
  厂里动静挺大,但只有我爸一个人,工人不会起这么早,醒了也不会起的,不然干看着我爸做事多尴尬。
  他们不可能在休息时间发神经自行加班的,就像我爸不可能因为有钱就改善厂里伙食。
  我爸没梳头,刘海垂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是一件黑色的背心,戴着白麻手套。
  他站在机床那边画线,头上背上全是汗,胳膊都是水光发亮的。
  建材厂是这样的,空气不流通,头顶上还有木质工人宿舍。
  木头很保暖,机器一运作,会产生大量热能,温度比外界高好几度,突然中暑晕过去的我都见过三个了。
  所以夏天只要开工就会流汗。
  我往后撤了撤,借着木梯的遮挡偷看。
  国产杂牌机器的噪音惊天动地,脚下的梯子都在震,我却莫名觉得安逸静谧。
  我爸俯下上身,一只手按尺子,一只手捏马克笔,手臂肌肉都拉伸开,在飞扬的尘埃中,拧着眉头,坚定地看着大理石。
  我一边在初晨的欲望中看得心猿意马,一边忍不住揣摩他这个眼神。
  我觉得看大理石不需要这么坚定。
  这种眼神,通常出现在学校的励志讲座上,忽悠大师掷地有声,底下的我们感动不已嗷嗷喊。
  我们那时候心里想的都是——我要成材!我要出息!我要做人上人!
  男人只有心里装这个,才会冒出这种眼神,看小龙女都不可能冒这种眼神的。
  我不能确定我爸现在是爱我妈还是恨我妈,但一定有情感,有非常浓厚的情感。
  清晨的风是凉的吗?
  清晨的风是热的,滚烫的,像火山喷发滚滚而来的热浪,裹挟着颗粒清晰的沙尘,将我爸困在其中。
  我站在木梯子后面,一动不动看我爸做事,一看就是一个小时,天亮了都没察觉。
  “龙!”
  楼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往上看。
  合伙人光着膀子,手里攥一件背心,蹬蹬蹬跑下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牧阳,这么早啊?”
  我干笑一声,“刚醒。”
  合伙人转头喊:“龙,去拉货哦?”
  我爸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藏不住了,我说:“我去吧。”
  “你去什么,你去玩,”我爸扬声喊,“等一下,早饭吃了去,急什么。”
  我有点不服,“我就要去。”
  我爸拿着尺子,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他生气了。
  他没对我生过气的。
  “哟,懂事了啊,”合伙人欣慰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把,“你扛不动,还是你爸跟我去。”
  “我怎么扛不动,我和我爸都差不多高了。”我说。
  我爸本来还沉着脸,听这话就笑了,拧着眉头笑的。
  “我是和你差不多高了。”我竭力维护我的尊严。
  事实上我还差他大半个头,我爸一米八,在温州算个子很高的,不过我将来肯定能比他高。
  我们这一代吃得好,通常都会超越父辈的。
  “是是是,差不多,”合伙人笑着往我爸那边走,举起胳膊跟我示意,“就是没肉。”
  “我就要去!”我开始发我的少爷脾气。
  “你去了我可弄不回来,”合伙人说,“要搬一大车。”
  “爸!”我的少爷脾气更大了,我甚至原地跺了一下脚。
  “让他去运动运动吧,”我爸向来惯我,心情好就松了口,“叫小周一起去,正好我等下还得切一块玉,他们不敢切。”
  我是个早熟的人。
  这注定我很会察言观色,放在古代,我是当奸臣的一把好手。
  我爸不希望我吃任何苦,他宁愿我骄纵,任性,脾气大,也不要我懂事。
  我干干净净的,开开心心的,和在深圳一模一样,能让他觉得,即便把我带回温州,也没影响到我的生活。
  这不仅是父爱,也是他大男子主义的一种体现,他永远都会拿自己和叔叔做比较,他看不开的。
  所以我得跟个傻逼一样,表现得对拉货很感兴趣,他才能放我去做事。
  我的确也跟个傻逼一样兴奋。
  我长这么大,连衣服都没洗过,顶多洗洗内裤,还是打飞机了才洗,不打就不洗,反正晚上回厂里之前肯定洗好了晾在外面了。
  我要干活啦!
  要干活啦——
  我很快就兴奋不起来了。
  这他妈,我爸一只手就能提起来的大理石,我抱都抱不动。
  没打磨过的大理石还割手,我戴着全新的一副手套都能感受到疼痛。
  我爸合伙人还有那个叫小周的工人,通常是一打一打扛的,五六块叠在一起,扛肩上,从仓库扛到五十米外的面包车里。
  仓库外面停着好几辆大货车,那是大厂的,大厂开到门口搬货,他们要的多,我们这些小厂的车要停远一点,不然货车进出不方便。
  “搬得动不?”合伙人看着我笑,“说了别来吧,干活有什么好玩的。”
  我恼羞成怒,把大理石往车里一放,撩起衣摆擦了把汗,“为什么不找一家送货上门的?”
  “哎哟,轻点,别砸坏了,”合伙人抬起我那块大理石看了看,“送货上门不要钱啊?”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三百一件脏得像假货的阿迪T恤,闷头去仓库。
  合伙人跟在我后头,“不行就去玩吧,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帮……
  我帮不上忙?
  我愤怒地加快了脚步,我企图和他们一样同时搬五块大理石。
  第二块的时候我已经明显感觉到吃力,但我内心的倔强驱使我拿第三块。
  刚把第三块举到肩膀上,上半身就倾斜了。
  我迅速伸腿一支,撑住了。
  妈的。
  我喘了口气,平衡着重心去拿第四块。
  不知道重心怎么个回事,我突然一晃,完全控制不了我的腰,我也控制不了我的腿。
  我瞪着眼睛,连人带大理石砸在了地面上。
  “嘭!”
  大理石全碎了。
  这他妈的!哪个老板订的货!
  这种质量的东西也要往家里装吗???
  加两块钱买点好的吧!
  我在心里疯狂地怒喷,因为太过愤怒,都没感觉到疼痛,直到合伙人原地搁下大理石,大喊着朝我冲过来。
  “牧阳!”


第10章 
  我的确是帮不上忙的。
  我还添乱了。
  我骨折了。
  我爸把我从医院领出来,看了看我吊在胸前的胳膊,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也想叹气。
  我习惯用右肩扛东西,力气大一点,所以断的是右胳膊,接下来三个月,打飞机的质量肯定会下降。
  “还想干活不?”我爸替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还想,”我坐了进去,“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
  我爸又气又想笑,最终笑还是战胜了气。
  他关上车门,从车头绕过去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到东风小康转出停车位都没能停下。
  我看着他。
  我爸忍了忍,“我……”
  他又笑了,“你怎么这么笨的?搬个大理石还能骨折。”
  我也笑了,“我怎么知道这么重!”
  我爸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了,伸手在我头上抓了一把,哐哐哐哐带我回厂里。
  我用左手从右边口袋掏出手机,点开看。
  我妈还在持续更新朋友圈。
  目前已经进展到结婚现场了,场地非常梦幻,紫罗兰的色调,天上挂着星星灯,往下划了划,我小姨还发了迎亲的朋友圈。
  我妈在龙华那个套房出嫁的,主卧,我爸和她同床共枕十年的房间。
  婚车是一辆宾利,我怀疑是借的,后面一溜锃亮的宝马奥迪。
  我看得有点心烦,打开了车载音响。
  N手东风小康的车载音响。
  “给我一杯忘情水……”
  妈的。
  我下意识看了看我爸。
  我爸也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眼里暴露了什么情绪,他眼神忽然暗了一些,转过头,不再看我。
  这一天,他都没再笑过了。
  我以为这一天我爸会出去嫖娼,会给自己放一天假,我可以原谅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
  晚上很平静地躺在床上。
  建材厂五点半吃晚饭,吃完洗澡洗衣服,然后就没事做了,工人会聚在一起打牌,我爸不会跟他们打牌。
  不太好,输了不好,赢了更不好。
  于是我爸从七点不到,一直这么一动不动,僵尸一样,躺到了十点,也没睡着。
  “爸,你要想出去就出去吧,”我一只手拿着手机,“我能自理。”
  其实我也想打个飞机。
  晚上洗澡是我爸给我擦的上身,浴室那么窄,我们贴在一起,他几乎环抱着我,手指时不时就蹭到我的皮肤。
  我呼吸都变了。
  他触碰过的地方,哪怕是肩膀,肱二头肌,这种不可能敏感的位置,都像有绵密的电流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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