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近代现代)——酒绿

分类:2026

作者:酒绿
更新:2026-03-25 15:45:58

  “要不是王工检出DNA发现头发是女性的,他老婆就被他蒙骗过去了。”
  每当这时,孟予声会觉得自己身处某个干涸的池塘,双脚陷在人性腐败龌龊的淤泥里,无法动弹。
  他索性不去听,沉默地专注手里的工作。
  临近下班点,外面响起雷声。
  初夏的第一场雷雨说来就来。办公室忘记关窗,孟予声从实验室回去,只见窗口摆着仙人掌和多肉全被浇透了。
  雨还在下,他蓦然想起雨天捡来的小猫,好久没问它的情况,不知道在领养家庭适不适应。
  想着想着,他拿起了手机。
  刚解锁,电话就打了进来,孟予声还没说话,只听对方略带无奈开玩笑:“你再不接电话,我会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孟予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找我有急事?”
  “劳驾开个门,手里东西太多,快拿不住了。”
  孟予声往大门睨了眼,只见岳幽左手托着个盛满小甜品的托盘,右手提着个大纸袋,笔直板正地站着。
  “你这是……”孟予声以为他真拿不住了,接过他手里的纸袋,“请我们喝下午茶啊。”
  岳幽“嗯”了声,“楼上装修师傅想早点完工,吵到邻居了。”
  “这个味道,榴莲蛋糕!”文婧闻着味就来了,她刚忙完,不过有陌生人在,她没好意思拿。
  孟予声闻不惯榴莲味,整盘端给她:“去你们办公室吃。”
  见他屏住呼吸,岳幽暗暗记下他不吃榴莲。
  “我打了二十个电话你都没接。”岳幽语气一本正经,孟予声却莫名听出几分担忧,着实愣了一下。
  “我进实验室不带手机。”孟予声解释完,问道,“你什么时候搬到楼上的?”
  这显然是句废话,昨天一早咖啡师就告诉他了。
  岳幽有问必答,于是孟予声又听了一遍。
  所里的同事陆陆续续过来拿甜品和奶茶。他们以为是孟予声请客,跟他道谢。
  孟予声不冒领人情,指指岳幽:“楼上邻居买的。”
  岳幽:“别客气。”
  下午茶领得差不多,岳幽还没有走的意思,孟予声也不好直接送客,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岳幽:“不请我去你办公室坐坐?”
  “……”孟予声还不知今晚要加班到什么时候,实在抽不出时间招待他。
  “看来不太方便。”岳幽看了下手表,“什么时候下班?”
  孟予声不假思索:“晚上十一点。”
  “刚好,我也要忙到那个时间。”岳幽睁着眼说瞎话,“搬家跟着货车过来的,没开车,可以顺路送我一程吗?”
  孟予声根本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哪来的顺路?
  他正要开口,却听岳幽:“就当还我在酒吧请你那次了。”
  孟予声:“那好。”这样一来,他们就扯平了。


第9章 闪躲
  从铺满水雾的玻璃窗前朝下看,能看到楼下办公室朦胧的灯光。这里原本是排置物柜,现在搬空了,准备放个书架。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猫窝里的白团子在雨声中醒来,慢吞吞蹭到主人腿边。
  岳幽盘坐在地上,轻轻撸了两下它,然后在画本上补完最后两笔,完成了一张素描。
  其实他不擅长素描。只是落第一笔的时候,他觉得写意画不适合描摹画中人。
  他最初学的是书法,书法同源,后来渐渐在国画上有所领悟。书法里讲“一点成一字之规”,意思是落笔的第一个字会决定整篇写成什么样。他认为作画也同理。
  写意随性,描摹不出那人恰到好处的轮廓,工笔严谨,掩盖了性格里的活泼——那人当年远不如现在沉稳。
  黑白素描刚好,图上每一笔线条的粗细、下笔的轻重,都带了他自己的风格和情绪,可以任意塑造。画中人完完全全属于他,仿佛秘而不宣的占有。
  这时,楼下的灯暗了。岳幽收好画,把白团子抱回去,随后叫醒趴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那位。
  游弋睡得正香:“你别叫我,我不走,在哪不是睡。”
  天气不冷不热,睡一晚沙发没什么,岳幽没再叫他,随他去了。
  ……
  奥迪的双闪亮着,等待另一位上车。岳幽关好车门,报了自己家地址。
  水汽氤氲,路上能见度低,车流跟顶着龟壳似的,时走时停。孟予声认得路,顺手关了导航,车里只剩舒缓的钢琴声。
  快到目的地,孟予声打破沉默:“我停小区门口,就不开进去了。”
  过了半晌,没有回音,孟予声转头一看:岳幽靠着座椅睡着了。
  对向而来的车灯滑过,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影。或许因为转瞬即逝,让人下意识看得更仔细。
  岳幽一睁眼,孟予声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没有戳破,也没有再给孟予声说话的机会,兀自开门:“谢谢学弟。”
  孟予声不太自在地咳了声,跟被抓包似的,别过头去。
  “不管怎么说,算是扯平了。”车开进自己家地库,孟予声心想,“我的态度够明显,他应该能明白。”
  然而到了第二天下午,岳幽又带着甜点上门。
  连续送了三天,鉴定所每个人都认识他了,在电梯里碰到他会点头示意、有时还会寒暄两句,问问他工作室收拾得怎么样了,还有人看到他在网上发的招生宣传,问招不招成年学生。
  岳幽坦言如果真的热爱书法,可以来。
  他收费很低,和正经兴趣班比起来,约等于免费,但他只收真正热爱的学生。
  如今工作室只有他和一个只知道打游戏的小黄毛,再加上他今年入选了这届书协委员会,近期要协助市文联筹备“墨韵宁城”第二届书法作品大赛,忙得脱不开身,根本没空收拾。
  于是在所长以及员工的一致赞同下,借给了他一间空置的办公室。
  当然做决定前,大家也问了孟予声的意见,后者不置可否。
  其实在岳幽的糖衣炮弹下,他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下个月孟予声要去萍城,具体去干什么所长还没安排,孟予声以此为理由,给所长打了语音。
  正事讲完,孟予声状若不经意地提起岳幽:“他在这里会不会不方便?”
  所长没明说,表示顺手帮忙无伤大雅。看孟予声坚持,他才告诉孟予声,岳幽是他老朋友的孩子,叫他一声伯伯。
  孟予声心想:“难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于是借办公室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孟予声抽空去看了一眼,其实没占用太多地方,靠墙的一面放了块坐垫和几本书;
  窗边多了张长书桌,摆了笔墨纸砚和一些颜料。
  看起来他不打算久留,可又日日出现。
  孟予声忙起来会忘记吃饭,积年累月得了胃病,坏习惯还是没改,每回等到胃疼才想起吃东西。
  文婧到饭点会在他、王工、张工的小群里面提醒,然而孟予声总是不及时看消息,除非有电话进来,否则半天也不看一眼。
  但是岳幽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午休时间一到,孟予声办公室门就会被敲响。
  孟予声不喜欢工作到一半被打断,虽然面上不显,但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次数一多,岳幽意识到了,只是敲门提醒他。
  所里有餐厅,只是孟予声不常去。他去时很多人都在,见他来了,好奇地转头。文婧也看到了,小声喊了句“师兄”。
  桌上的食物热气腾腾、少油少盐,是孟予声喜欢的那款。看包装他就知道是哪家店的。那家店只做堂食,他每次开车来回要一个半小时。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买的。
  他站在餐桌边,左右看看:“他人呢?”
  文婧:“啊?”
  孟予声指指包装袋。
  文婧反应过来:“刚走,应该还没走远,你……”
  “你吃吧。”说完,孟予声又觉得不太礼貌,“没事,当我没说。”
  岳幽不藏着掖着,明明白白摆出自己的态度。
  然而,他却无法回应。
  随着食物下肚,身体并没有因为能量补给而变得轻盈,反而一点点变得沉重。
  “不能这样下去。”他心想。
  ……
  文婧带的实习生知道孟予声在所里的风评是“一贯严谨、加班不停”之后,生怕跟了孟予声天天被留下来加班。工作认真不少,文婧把一部分工作交给他,竟然完成得还行。
  这天下午,她要去一趟市公安局,有份材料对方着急要。送完材料刚好下班,她美美地打好了小算盘,刚去更衣室换完衣服,王工告诉她,材料她师兄帮她送了。
  文婧包都背好了,没喝完的奶茶也带上了,下班计划失败,气得狠狠嚼了几下珍珠。
  “师兄今天这么闲吗?”她问王工。
  王工:“他这两天不知道犯了什么病,把所里所有需要外出的工作揽了过来。白天不见人影,晚上把工作带回家加班。”
  文婧咬着吸管赞同:“是有点毛病。”
  岳幽一连两日没见到孟予声,隐隐猜到孟予声的用意。次日一早,在茶水间叫住了文婧。
  文婧和他很熟了,主动问候:“早上好。”
  岳幽也拿着杯子接咖啡,顺手拿奶球给她:“早,孟工最近很忙?”
  文婧摇摇头,接着忽然想到什么,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岳幽:“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其实有,但是孟予声交代过她,要是岳幽问起他,就说他不在,没空。
  文婧还没说话,岳幽开门见山:“他是一向这么忙,还是因为我在这里才这么忙?”
  文婧支支吾吾,一抬头撞进岳幽清澈坦诚的眼睛,想到自己吃了人家那么多小蛋糕,嘴软道:“因为你。”
  岳幽接完咖啡,在孟予声办公室前站了很久,直到咖啡彻底变凉,才转身离开。
  这天,文婧再路过出借的办公室时,没看到岳幽,桌椅都已搬空,只剩一个小年轻在收拾零散的物品。
  不知是不是他粗心,其他都带走了,落了个文件袋。文婧路过看到,带回自己办公室,打算空了送上去。
  当时她有别的事,忙起来就忘了放进抽屉。走得匆忙,没注意衣袖带翻了水杯。
  从实验室回来才看见湿了水的文件袋,她赶紧打开检查。
  “姐姐坐这儿。”文婧到工作室时,游弋一局游戏结束,看她进门,给她搬了张椅子。
  文婧一不小心知道了别人的秘密也就算了,还差点弄坏别人珍视的东西,于是局促地摆摆手:“谢谢……这个给你,你忘我们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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