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近代现代）——钱二猫

　　“我本来就会。”
　　“好，以后多讲。”
　　我没应他，心里却欢快起来，我低头把水端近一点，小梨吃完猫条就来舔水。
　　“它们现在不怕生了。”我说。
　　“怕人，但不怕我，我经常来。”陈青野说，“现在也不怕你了。”
　　回想起第一次跟陈青野来喂猫，我们躲在树后，我以为是猫忌惮所有人类，原来只是防止见到我害怕。那时我对陈青野来说只是新同学、新同桌，他就带我见了自己珍视的小猫，不担心我会做什么伤害小动物的事吗？
　　我好奇，就问他。
　　陈青野有一丝犹豫：“其实……其实你来之前一周，老头就跟我说了。”
　　“跟你，说什么？”
　　“就是……班上要来一个新同学，人不错，但性格比较内向，让我带着适应适应。”陈青野说完还看我一眼。
　　我明白了。
　　所以他会在开学第一天对我笑，所以他身边刚好有空座位，所以他好像自来熟一样跟我聊天谈笑，所以他的朋友们也对我友好。原来都有班主任的授意。
　　陈青野怕我误会，解释道：“你别多想，我是真的跟你合得来才玩这么久。和你做朋友是我的个人行为，跟老头没关系。”
　　“我知道。”我抬起头，“老头是个好人。”
　　陈青野不满：“梁予！为什么不夸我！”
　　于是我说：“陈青野是全世界最大的好人。”
　　“这还差不多。”
　　全世界最大的好人要带我翻出学校，刚走没多远，突然一个雄浑的男声在远处喊：“干什么的！”
　　“靠！被发现了！”陈青野拉着我就跑，没跑几步，迎面又来了一个保安大叔。
　　陈青野沮丧道：“落网了。”
　　我确实紧张，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少年，居然因为翻墙被抓。
　　保安大叔拦着我们问：“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干什么了！”
　　陈青野编话：“作业忘了带，来拿作业。”
　　大叔：“拿作业？是不是偷东西了！走，去保卫科！”
　　我一听有点气，张嘴反驳：“我们没偷！”
　　陈青野悄悄拍了拍我的手作为安抚，对大叔说：“叔，我们真没干坏事，要不你给我们班主任打电话，听他跟你说。”
　　陈青野报上班主任的名字。
　　“他是你们老师？”大叔问道，看样子他们认识班主任。也不奇怪，毕竟老头上班好几十年，是学校的老职工了。
　　“嗯嗯是。”陈青野忙不迭地回答。
　　大叔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开免提问了几句，班主任要求把电话给陈青野。
　　陈青野两只手接过电话：“老师，我，陈青野。”
　　“你又翻墙了！”班主任在电话另一头发火。
　　陈青野讪笑两声。
　　“就你自己？”班主任问。
　　陈青野看我一眼，还没开口，大叔就接话：“还有另一个小子，看着老实，肯定也是翻进来的！”
　　陈青野只好说：“我和梁予。”
　　“净给我惹事！开学再收拾你！”班主任骂了陈青野两句，又一再保证，大叔才对我们网开一面。
　　出了学校，陈青野安慰我：“你别往心里去，保安大叔都这样，不凶管不住。”
　　我一言不发，跨上自行车。
　　陈青野在我旁边骑电动车，边走边说：“回学校拿作业也得保安大叔跟班主任打电话确认才能放人，我本来不想麻烦老头——你想啊，哪有学生放假还愿意回学校的，大叔他们只能想到我们可能干了坏事。我不想说小猫的事，万一学校把猫窝端了就不好了。唉，总之你不要生气。”
　　“嗯。”我觉得陈青野说得有道理。
　　陈青野见我好转，又说：“梁予，说实在的，你生起气来还真有点吓人。”
　　我看他一眼，又不作声了。
　　“今天是我大意，害你跟着倒霉。这样吧，中午咱们去吃汉堡，我请客。”陈青野说。
　　我过意不去：“你请过太多了。”
　　陈青野嘿嘿一笑：“这不是下午还有求于你嘛。”
　　吃完饭，我们去图书馆。
　　陈青野花了两小时，制作出三科精美的作业，写完后扔下笔小声抱怨：“累死我了，布置这么多。”
　　他使劲转了转手腕，发现我在看书，倏忽凑过来趴在我手边，轻轻问道：“看的什么？”
　　鼻息洒在我的手背，湿湿的，热热的，让我不禁想，陈青野老家的那四条小狗会不会也是这样，张起亮晶晶的眼睛，好奇着一切。
　　我把封面翻给他看，是王小波的《爱你就像爱生命》。
　　“哦，这本。”他随口念出书里的诗。
　　“你是我的战友
　　因此我想念你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
　　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
　　你是我的军旗”
　　我偏头看向陈青野，他戴上卫衣帽子说：“我眯一会。”然后脑袋往手臂里一埋，打起瞌睡。
　　我于继续看书，心总也静不下来。
　　陈青野，你的战友又是谁？当你再读到这一页，你会不会想念谁？


第9章 
　　高二寒假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走到我和陈青野身后：“这个月你们两个给班里倒垃圾。听见没有！”
　　陈青野连忙点头。我也点得恳切。
　　大概还是不解气，班主任弹了陈青野一个脑瓜崩：“你小子，以后老实点！”
　　班主任走后，陈青野摸着额头憨笑：“不疼，嘿嘿。”
　　老头发话，我们只有执行。每天晚自习之前，我和陈青野都会勤勤恳恳下楼，倒空两个不小的垃圾桶。
　　一周后，我们刚清完垃圾准备上楼，有一个女生过来和陈青野打招呼。
　　“是你。”陈青野略带惊喜，将手里的垃圾桶递给我，“梁予，帮我带上去吧，我过会再回去。”
　　我没说话，把桶放在地上，示意他自己摞好，方便我一次性拎起来。
　　陈青野扒着我的肩膀笑得很狗腿：“谢啦。”
　　我微微点头，转身走了，临走时还听到女生问陈青野：“你专管倒垃圾吗？”
　　陈青野说：“不是，犯错误被班主任罚了。”
　　女生笑起来，接着问：“你干嘛啦？”
　　我走远了，听不清后面的对话。
　　回到教室，我把垃圾桶放到原处，摆齐卫生工具，刚好班主任在教室，问我：“就你一个？陈青野呢？”
　　“他拉肚子，在卫生间。”我也学会了撒谎，撒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青野踏着晚自习铃声进教室，班主任在后门拦住他问：“干什么去了？”
　　“肚子疼，上厕所。”
　　“回去。”
　　陈青野回来坐下，因为刚爬过楼而大口喘气，但他神采奕奕的，丝毫不觉得累。
　　我低声说：“老头问我，我说你拉肚子。”
　　陈青野笑得明媚：“默契。”
　　我没再说话，低头做题，今晚这道数学题很难，怎么都解不出来，我不耐地合上书，换一科继续写。
　　课间，陈青野又跑出去。
　　张小虎过来问：“青青呢？”
　　“不知道。”我说。陈青野吃香得很，大家都找他。
　　张小虎说：“予哥，我有题不会，你给我讲讲呗？”
　　我感到意外：“怎么突然爱学习？”
　　“我爸说我考进年级前五百就给我买新手机。”
　　“你现在考多少？”
　　“九百来名吧。”张小虎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我成绩还可以的，谁让咱这是重点高中呢，全是大神。”
　　我拍拍陈青野的凳子，示意张小虎坐下。幸好他问的不是今晚我没解出来的那道数学题，我能帮到他。
　　题还没讲完，陈青野回来了，跳到张小虎身上：“干什么，鸠占鹊巢？”
　　“哎呀青青，别烦，我这学习呢！”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张小虎也知道学习了。”陈青野夸张地喊。
　　“滚你的。”张小虎嫌弃他。
　　我看向玩闹的两人，淡淡问道：“还要听吗？”
　　“听，听，哥，接着讲。”张小虎立刻回神，“从这儿，前面我都听明白了。”
　　陈青野见张小虎来真的，便走开了，我瞥到他转头去找周成华，周成华也叫他滚。
　　陈青野肯定有高兴事，他一兴奋就爱满世界骚扰别人。
　　上课铃又响了，陈青野回到座位，悄声问我：“梁予，你不开心？”
　　“没有。”我说着，作业上写错了一个字，被我划掉重写。
　　“哦，那就好。”陈青野打开书，做了一会儿题，忍不住再次说话，“梁予，我好像恋爱了。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女生。”陈青野把她的班级和名字告诉我，我全然不感兴趣。
　　“今晚是她来找你吗？”我终于问他。
　　“对。”
　　“当心别被老头发现。”我提醒道。
　　“嗯，放心吧。哦对了，你要替我保密。”
　　“好。”
　　哪怕吃醋，我也是陈青野最忠实的朋友。
　　陈青野去哪里约会，他会带女生去看小猫，会陪她去滑雪吗？他擅长用猫狗和运动来跟人拉近关系，同女朋友做这些也很正常。
　　或许他们还牵手，拥抱，接吻……
　　想到这里我便拧起眉头，烦躁得很。
　　后来的一两个月，陈青野沉浸在恋情里，跟我的交流明显减少，他有分寸，不会对外人说恋爱的细节，只看每天的神情就知道他是快乐的。
　　这天晚上，陈青野没来上晚自习，班主任跟值日班长说陈青野请了病假，以备年级主任巡查。
　　虽然他没有告诉过我，但我知道不是生病。
　　身边没有人，心里也空落落的，课间百无聊赖，我独自去了陈青野的秘密基地，猫窝外散落着几颗猫粮，看样子他来喂过。
　　我打开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等了许久也没有猫来吃，它们不记得我了。
　　我顿时产生被抛弃的错觉。
　　陈青野抛下我，他的小猫便也丢弃了我。
　　在猫窝外蹲了一会儿，我失魂落魄回到教室，遇上同样失魂落魄的张小虎。
　　我问他：“没进前五百名？”
　　他哭丧着脸缓慢点头。
　　周成华在一边说：“知足吧。一个月从九百名干到五百，神仙都难成。”